黄昏时分,中央真枢院。
枯黄的落叶铺满长街,绿荫草坪上有人支着帐篷野营,教学楼里有情侣抱着课本结伴出来,颤颤巍巍老教授拄着拐杖去食堂打饭,湖边还有学习小组在做实验。
姜柚清还在对着手机整理仪容,她外套一件深灰色的长羽绒服,内衬是一套漆黑的西装,踩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很符合她的气质,也不显得过于刻意,只是裹得有点严实,像个蚕宝宝。
相原沉默地漫步在街边,风来吹动他的风衣外套,漆黑的西装衬里如水波澜,坚硬的靴子时不时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在想什么?”
姜柚清侧目瞥过来,万千青丝在风里飘摇,凌乱了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总感觉要变天了。”
相原轻声说道:“这份平静不知道还能够维持多久,让人有点担忧。”
“进入了贤者模式就是不一样。”
姜柚清评价道:“开始悲天悯人了。”
“我还没进入贤者模式呢。”
相原纠正道:“这只能叫强行熄火。”
姜柚清懒得搭理他,丰润的唇瓣重新涂了口红,但看起来却隐隐有点肿。
相原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哥哥,嫂子,这里!”
相思隔着大老远招手。
小姑娘今天也是精心打扮过的,像是一只精致的布偶猫,纯白的羽绒服外套,搭配着宽松的针织衫,紧身的牛仔裤衬托出一双细长的腿,裸色的短靴擦得锂亮。
看起来也是长大了。
相依也在旁边等候多时了,她也是外套一件长风衣,黑色的校服裙搭配漆黑的裤袜,踩着一双亮晶晶的玛丽珍鞋。
“少爷。”
她打招呼道:“姜小姐。”
“伤好了么?”
姜柚清颔首道:“看起来气色不错。”
“好多了,多亏了大家照顾。”
相依微微一笑:“少爷的情况呢?”
“基本痊愈了。”
相原耸肩:“放心啦。”
“那就好。”
相依的视线从少爷身边挪开,望向了他身边的清冷少女,眼神有点内涵。
“嫂子化了全妆诶。”
相思悄咪咪说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嘴唇看起来有点肿,上火了么?”
“咳咳。”
相依清了清嗓子:“小思。”
“啊。”
相思忽然间反应过来了,流露出了十分内涵的眼神:“原来是这样。”
“嘘。”相原严肃制止了她们背后蛐蛐的行为,因为他的胳膊已经被掐住了。
姜柚清看似面无表情,实际上已经羞恼到了极点,暗地里偷偷掐他的胳膊。
虽然也没用多大力气就是了。
来到院长办公室,隔着虚掩着的门就听到了苏禾在开视频会议,阴阳怪气的。
“这已经过去几天了,初代往生会的资产清点还没结束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的话,你们过年的时候可就要小心点了,别出去以后让人当年猪给抓了。”
她冷冷说道:“姬煊那几个儿子为什么还没抓回来,大名鼎鼎的明王亲自出手都这么墨迹,回家真的不会被你老婆嫌弃么?年纪大了就是应该多补补,记得让安部长给你买点枸杞和人参,多吃点生蚝。”接下来桌子用力被她敲响。
“作为部长级,你们最近未免有点过于懒散了,办公室坐久了都不会办事了么?也就是当年的产检不严格,要是放到现在你们一个个的连彩超都过不了!你们的头都是长在屁股上的么?当年给你们接生的护士真的没有被你们给吓死么?”
苏禾嘲弄道:“再重复最后一遍,初代往生会的涉案人员名单要在一周以内公示,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拖延的理由了。”
相原直呼内行。
暴躁二妈,在线开喷。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这时候开门。
砰的一声,房门被打开。
西装套裙的苏禾拎着外套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淡淡说道:“后山有黑魔法和炼金术的矩阵,只有代理院长才有资格开门。以前这个工作是商耀光负责的,现在变成了我负责,跟我来吧。”“好的,二妈。”
相原这时候可不敢触她的霉头。
“嗯?”
苏禾微微一怔,流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想说点什么,便见他走上来。
“最近二代往生会可能会有点动向,这群人藏得很深,很难对付。尤其是他们知道那群老家伙的遗产在哪,必须警惕。”
相原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他也只能提醒到这里了,剩下的事情他也管不了。
“我知道了。”
苏禾深深看了他一眼,表示她会重视的,倒也没问他是从哪里来的情报。
“走了。”
学院的后山是一个神秘禁地,据说上三家的老人们都住在那里,他们在山里修建了巨大的庄园,与世隔绝,深居简出。
只有上三家的嫡系有资格进出。
除此之外,学院的高层可以出入。
相原本来也可以随意进出,但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认祖归宗,因此也没资格。
而相依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旁系而已,只能在一些特定场合才能回到本家。
而姜柚清的情况就不太一样了,她本来也能有相应的资格,但她却拒绝了。
至于相思就更别提了。
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
很多有权有势的人,都会远离城市的喧嚣,选择一些依山傍水环境优美的地方隐居,最大程度上减少社交成本。
人是社会动物。
社交是必不可少的。
因为人需要社交来获取便利。
但只要有了权势,便可以在不亲自下场社交的情况下,获取它的便利。
这就好像高铁的商务座和飞机的头等舱,也都是差不多的道理了。
通往后山的路就是一条幽静的山间小道,接着就是蜿蜒曲折的山路,没办法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只能徒步往上走。
漫山遍野的银杏树就像是一片金色的大海似的,枯黄的落叶散落得遍地都是,暮光被树杈切碎,投下斑驳的影子。这里隐藏的黑魔法和炼金术的矩阵对苏禾开放,因此只有在她的带领下才能找到正确的道路,否则就会迷失在深山里。
相原漫步在树林里,呼吸着纯净的氧气,能够听到河流在裂谷里奔腾的声音,难免有点惊讶:“这里竞然还有河流?”
“这座山是被黑魔法和炼金术改造过的,当时还被叫做风水堪舆之术呢。”
相依介绍道。
“很神奇。”
姜柚清点评道。
相家庄园坐落在山间的最深处,一百多年前的建筑设计师以整座山谷为地基,以巧妙的方式把自然和文明合二为一,修建了一座依山傍水的森林庄园。
水流的轰鸣声在寂静里回荡。
那是一座巨大的瀑布,水潭里喷溅着细碎的水珠,一座独木桥横架半空。
坚硬的巨石下是红木搭建的露天会客厅,开放式的大理石吧,摆着涂满木蜡油的桌椅,昂贵的真皮沙发,精致的老式茶几,醇厚的沉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白发苍苍的相烈就在吧旁边沏着茶,察觉到客人来访,欣然擡头。
“相烈前辈,我把人带到了。”
苏禾微微颔首,接着便转身离去。
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忙。
相烈嗯了一声,默默望着对面的年轻人,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恍惚。
“真像啊。”
他感慨说道。
相原欲言又止,他是一个非常不擅长应付长辈的人,主要是琴岛相家的亲戚都是一群吸血鬼,根本没法正常交流。
当然,最大的锅还得是二叔。
二叔显然不能算是一个很称职的家长,对于子女的教育都糙到极致。
这也是很多中国式家长的通病,父母不会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就会导致小孩长大以后内向自卑,也就是俗称的社恐。
虽然如今的相原倒也不自卑了,但是他所欠缺的社会经验依然是他的短板。
相对来说,相思作为女生倒是还好一些,由于长得漂亮的缘故,从小就被人追捧,与人相处的时候也更落落大方。
只是面对相家的长辈,她也有点害怕,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话。
“相烈前辈,您好。”
姜柚清知道兄妹俩的性格,这时候就得她来破局,便面无表情地问候道。
“相烈爷爷。”
相依也俯身行礼:“我回来了。”
相烈嗯了一声。
“柚清啊,我就这么称呼你吧。我记得很多年前,相家便对你这个小丫头抛出过橄榄枝,但你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老人淡淡笑道:“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能拒绝相家的人不多,多年以后你还是来到了这里,这也是一种缘分啊。”
“我是陪我男朋友来这里的。”
姜柚清认真道:“并非要依附相家。”
“哈哈。”
相烈也不在意,转而说道:“相依,这段时间你做得不错。看得出来,你也成长了,心性蜕变了不少,这是好事。”
“多亏了少爷帮忙。”
相依恭恭敬敬道:“也谢谢爷爷。”“过来坐吧。”
相烈低头沏着茶,有意无意说道:“我们的天帝阁下是有话要说吧,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不如先坐下喝杯茶。”
相原脚步微顿。
相思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莫名的有点紧张。
“确实有话要说,也有些事要做。”
相原想了想:“但没想到迎接我们的人是您,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上次夏家的刺杀,我还没来得及跟您道谢。”
“那种小事不必在意。”
相烈摆了摆手:“既然坏了规矩,那就要付出代价,这是在维护相家的尊严,你倒是没必要因此而不好意思。”
“那就好。”
相原也卸下了负担,开门见山道:“当初在琴岛发生的事情,您都知道么?”
相烈嗯了一声:“我知道。”
相原颔首道:“我说过我会回来,但这并不代表我要认祖归宗。我只是来讨个说法的,很多事情我都需要一个交代。”
相烈并未因为他的傲慢和无礼而动怒,只是低头沏着茶,淡淡说道:“相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之所以会如此抵触,大概是因为你的二叔和你的妹妹吧。”
相原坐在了他的对面,坦然道:“是的,因为我是一个非常护短的人,相家对他们的态度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相烈饶有兴致问道:“正因如此,你才会这么拚命证得帝之冠位,就为了跳出相家的规矩,争取到足够的话语权么?”
相原摇头否认道:“当然不是,相家的规矩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不会为了这么无聊的东西去拚命。我证了天帝,是因为我要最强的尊名,性格使然而已。”
相烈困惑道:“那你为何还要来呢?”
相原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有人曾经冒犯过我,所以我现在来了。”
死寂。
很多人都说过,想要反抗相家的规矩很简单,只要你证皇证帝就可以了。
但不会真的有人觉得反抗相家的规矩很简单,因为过去的一千年里没有任何人成功证皇证帝,相应的传承都失传了。
偏偏相原不服气,于是他就去尝试。
结果他还真的成功了。
现在问题就来了。
相家到底认不认呢?
相依额头上流下了一滴冷汗。
少爷的胆子真大啊。
相思也紧张极了,下意识地抿着唇,捏紧的小手里也都是汗,微微发颤。
不会待会儿要打起来吧?
唯独姜柚清还算是淡定,但她也嗅出了气氛的凝重,仿佛有暗流涌动。
沉默持续了片刻。
“哈哈哈。”
相烈爽朗大笑:“不愧是相泽的儿子,相朝南也把你教得很好啊。既然证得了天帝,那就该你这么无法无天。”
相原有点意外,擡眼望向老人。
“从此以后,相家自然也不会再拿什么规矩来约束你,不论你是否愿意认祖归宗,都不影响你作为宗室的身份和地位。”
相烈收敛了笑意,颇有深意道:“你想要讨个说法,那就放手去做就好了。只要你足够强大,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感慨万千:“你想知道当年发生的那些事,那就听我这个老头子慢慢道来吧。那个叫相思的小姑娘,别在那边杵着了。我也不是什么吃人的老妖怪,过来坐到你哥的身边,认真听讲。事关你的身世,我也就只讲这么一遍。”
相原侧目望去,招了招手。
相思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一弹,乖乖地坐了过来,竖起耳朵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