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的梦境。
秋和本就处在失控的边缘,素白染血的右手骤然收紧,指缝里流淌着灼热的雷电,似乎要捏碎那个不知死活的冒犯者。
但当她转身瞥过去的时候,杀意凛然的眼瞳却忽然涣散了,好似水中的涟漪荡漾开来,眼波重新流动,流水潺潺。
她愣住了。
因为那个人是相原。
重伤到仿佛随时都会死去的相原,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遍布着凄厉可怖的裂隙,鲜血汩汩流淌。
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纵横交错的伤痕深可见骨,好像被千刀万剐一般。
很难想象这是人类能够承受的伤势,相原能把自己搞成这样,也是个神人。
“这么凶干什么?”
相原嗓音沙哑又虚弱:“你还能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啊,真是吓死人了。”
“你是不是疯了?”
秋和死死盯着他身上的那些伤痕,眼波微颤,嗓音寒冷:“找死啊?”
虽然嘴上说的话依然很凶,但掌心里缠绕的雷电却闪烁起来,逐渐熄灭。
“听说天神柱里倾泻出的天神因子很厉害,所以我想试试到底它有多强。你还真别说,这玩意的确是有点东西的,怪不得能被当成人理体系的秘密武器。”相原嘴上说着无所谓的话,但嗓音却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透着一股子疲惫感。
他停顿了一下:“说起来,很多年前的秋家,就是在守护这样的东西吗?怪不得秋家的嫡系会散落到世界各地,原来是被追杀得灭族了啊。这就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世道可真是越来越没救了。”相原就像是话痨一样絮絮叨叨。
但秋和却知道,这是他在通过说话来保持清醒,否则随时都有可能昏迷。
秋和朱唇微动,哑着嗓子道:“你不该来的,我根本就不值得你这么做。”
相原露出了一个惨烈的笑容:“也不完全是为了你的,我的家人和我的朋友也都在这里,我不能看着他们出事。”
秋和面无表情道:“那是梅隆和相苦的会负责的事情,你来凑什么热闹?”
相原强撑着翻了一个白眼,耸肩道:“这么凶做什么,看来成为了天谴者以后就是不一样,是忘本了吗?还是说已经被神话生物的原初意志给侵蚀了,那我可得离你远一点儿,一会儿别把我电死了。”秋和被他那股子无所谓的语气给激怒了,冷冷说道:“你把手松开。”
“我们是在用意识交流。。”
相原轻声说道:“我们都掌控着神话生物,可以用一个眼神传达出很多信息。在现实的世界里,我根本就没力气阻止你,你想要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秋和沉默了一秒,举在半空中的右手颤了颤,也轻声说:“但你想阻止我。”
“是啊,你说得没错。如果你在意我的意见,我当然希望你停下来。”
相原无声地笑了笑:“人理执法局的人大多都死了,聂行舟也被我给废了。”
“人理执法局可远不止如此。”
秋和冷冷回应道:“你对我的事情也一无所知,你根本就不清楚这背后……”
“我不在乎。”
相原忽然打断道。
“嗯?”
秋和眯起了眼瞳。
“我二叔曾经说过,一个人越是执着于什么,就越是会被什么给困住。”
相原擡起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要复仇,我当然不拦你,但我不想你成为仇恨的奴隶,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虽然我不知道你接下来具体要做什么,但我从你的眼神里就能看得出来,那不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情,不要强迫自己了。”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出来?”
秋和冷冷反驳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偏要用厄难的权柄吞噬那些人的生命,尝试着篡夺天神柱的传承。那样做的确会死很多人,但那又怎样?那些人的确是无辜的,可当年秋家的人又做错了什么?我的家人,明明都只是普通人!”
至于她家人到底是否还活着,当年的一切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都没有提。
那个被设计好的人生太荒唐了。
荒唐到她都不想去面对。轰隆,电闪雷鸣。
暴雨夜里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味,老旧的宿舍楼里敞开着大门,戴着笑脸面具的黑衣人们持枪走出,像是戏谑的猎人。
中年男人倚着生锈的铁门缓缓滑落,松开了捂着腹部的右手,满手是血。
温婉贤淑的女人倒在遍布雨水的石阶上,后脑勺的鲜血氤氲了出来,临死前还在望着前方,似乎在看着什么。
稍微年长一点的女孩倒在树下,用力扒下了一截铁丝网,手掌都被铁丝给贯穿了,但却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她倚着树下逐渐失去了心跳和呼吸,胸口的血迹晕染了开来,像是玫瑰。
暴雨滂沱,只剩下一个穿着碎花洋裙的少女在跑道上跌跌撞撞,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闯入风雨里的小奶猫,那个时候的她还没有妩媚的红发,发色是漆黑的。
相原默默望着这一切,疲惫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很纯净的悲伤,忽然松开了手。
秋和的右手雷电闪灭,微微一僵。
相原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穿过了泥泞的跑道。
风和雨扑面而来。
好像也穿过了她这几十年的人生。
直到相原来到了那个小女孩的面前,在她摔倒在雨幕里之前把她抱在了怀里。
小女孩惊恐地瞪大了明亮的眼睛,眼瞳深处是那么的惶急无助,就像是失去了温暖小窝的猫,只能在风雨里瑟瑟发抖。
相原摸了摸她的头发:“很抱歉,我晚出生了十几年,没能早点来到你身边。”
秋和在风雨里投来了一瞥,她的眼神依然曼妙婉约,但却透着暴躁的杀意,只是这个时候看起来却有些羞恼。
因为那是小时候的她。
是她最不喜欢的样子。
幼稚,软弱。
但相原说的那些话,却是从未有人对她说过的,莫名让她心里一颤。
当然,换做是别人说这些话,大概会让人觉得是无聊的无稽之谈。
但相原说出来,却莫名有说服力。
因为条件允许,他真的会那么做。
“我理解你的仇恨,也能共情你的愤怒,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有更好的结局。”
相原眼角的余光瞥向倒在雨水里的尸体,轻声说道:“当年你的家人拚尽全力保护你,大概也不想看到你为了复仇而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吧?诚然,仇恨与愤怒是很好的武器,但不要变成它们的奴隶。我支持你复仇,却不想希望你为此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那样不值得。”
啰啰嗦嗦,没完没了,秋和的家人都未必是真实存在的,但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声。
她有点不耐烦了,但只是沙哑问道:“如果我非要这么做,你会很失望么?”
相原沉默了一秒,摇头说道:“我不会因此而责怪你,我只是会尽力阻止你。毕竟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有我的一部分原因,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定。
不管他还有没有余力。
但都会那么做。
即便是他们要与彼此为敌。
风来吹动秋和的额发,玫红的发丝半遮幽深的眼瞳,她流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低声道:“你就这么想让我拥有正常的人生,可这个世界本来就容不下我。无论是我的所作所为,还是我作为天谴者的这份力量,亦或是秋家嫡系的身份。”
这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注定无法回头。
相原背对着她,一时间没有去看她,而是望着面前的小女孩,无声地扯动了唇角:“我知道啊,所以我来陪你了。我也一样是超越者,你做的事情我也都做了,况且我的身份也未必就没有你敏感。”有那么一瞬间,世界陷入了寂静,电闪雷鸣似乎在风雨声中远去了。
乌云被照破,阳光照亮了操场。也照出了半空中的雨丝。
柔和的光晕铺天盖地。
秋和所做的孽,相原也做了一遍。
他们做过相同的事情。
他们现在是一类人。
世界之敌。
人理的叛逆者!
世人眼中的恶魔!
只有恶魔和恶魔才能待在一起,在世人的唾弃和鄙夷下,相拥着取暖。
微风拂过秋和的红发,玫红的发丝就像是花瓣那样凌乱,那双幽深的青色眼瞳被阳光所照亮,如冰川解冻,溪水潺潺。
怎么可能呢,困扰了她那么多年的梦魇,竞然在这一刻隐隐有了崩溃的趋势,就像是阳光照进黑暗,妖魔无所遁形。
似乎只要被这样的阳光所笼罩着,就不再需要用愤怒和仇恨来武装自己。
前路依然是未知数。
但好像突然就不是那么可怕了。
只是秋和却很不适应这种感觉,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了一丝抗拒,冷着脸道:“无论你怎么说,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不要拿你我之间的感情绑架我。”
“哎呀,居然被你给看穿了,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就是这么无耻呢?”
相原耸了耸肩:“我可是我二叔养大的啊,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对付女人很有一手的。按照二叔的经验来说,对付你这种位高权重的高冷御姐,那就必须要用愧疚来绑架你,脸皮一定要厚。”
他似是怀念的嗬了一声:“真是对不起了,我也是个厚颜无耻的男人啊。”
秋和的眼神似显凶狠,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胸口好似被淤泥堵塞。
“话说回来,我的确不了解你的过往,但现在我有在认真探寻这一切,你总要给我一点机会来挽回你,这样才公平。”
相原伸出手把那个小女孩抱在怀里,轻声说道:“好了,我要说的话也说完了,我知道你应该还藏着一些没有暴露的后手,你要做什么就尽管放手去做好了。”
他顿了顿:“颛顼之前问我的问题,我也可以用来回答你。从今以后,这个世界的一切灾厄,我都跟你一起承担。”
秋和一愣。
轰隆。
相原怀中的小女孩似乎得到了勇气,她飞速地成长了起来,漆黑的发丝染红,如纷飞的玫瑰花瓣,飘摇在阳光里。
这一刻,梦境支离破碎,藏匿在黑暗里的妖魔彻底灰飞烟灭,天旋地转。
意识崩溃的一瞬间,秋和能够感受到内心深处的枷锁似乎崩断了似的。
心跳震动了起来。
震耳欲聋。
盛大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就这么闭上了眼睛,放任意识的坠落。
天空在震动,天神柱也在暴躁地轰鸣,磅礴的纯银天洪依然在狂暴倾泻,相原和秋和之间似乎根本不存在什么梦境,他们意识的交流也只是在一瞬间完成,仅仅就用了一个眼神的对视而已。
相原擡起了氤氲着血色的黄金瞳,强撑起最后一丝力气,下达了命令。
“小祈!”
他在心里大吼道。
“明白!”
小龙女依然给予了回应。
苍龙环绕着他咆哮了起来,世间再无如此壮烈的龙之舞,坚硬如岩石的龙鳞一寸寸崩溃外界,干涸的血肉破碎开裂,滚烫的龙血泼洒了下去,好像燃烧的天火。聚散无形的魂灵疯狂的闪灭,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致,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缠绕在相原身上的魂灵也膨胀闪烁!
凭神。
无限制解放!
仿佛宇宙初开的混沌,死寂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声音,唯有无穷尽的毁灭律动如山呼海啸一般爆发,撼动天空和大地。
这是象征着宇宙周期性毁灭的节奏,足以让一切归于原点的终极之舞!
超负荷的状态下,相原和阮祈一起发出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怒吼声。
龙吟贯穿天地。
苍龙以凭神的权柄为盾,逆流而上!
相原的负担也超出了极限,破碎不堪的身体再一次坍塌,好像粉身碎骨。
但这一刻,天神因子的洪流竟然被硬生生推了回去,好似大河之水天上来的壮观景象,磅礴的天洪被倒逼着倒退!
实际上那不是倒退。
而是天神因子的洪流在湮灭。
天上地下尽是虚无的白光。
世人震撼地望着这一幕,这让人不仅联想起了《圣经·启示录》中的末日审判,但却偏偏有人忤逆神的旨意,以一己之力承担了世界的灾厄,竖起了战旗!
湮灭的虚无里,已经达到了极限的相原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战斗意志,默默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恍惚间就像是回到了雾山的禁忌之路,没有太多的理由,只是不想输。
昏沉的意识里,他几乎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只剩下了隐隐的龙吟声回荡。
相原在寂静的风里失重,伸出去的右手尝试着握紧,指尖都在颤抖。
天地寂静如死,世界呼啸而过。
有那么一瞬间。
砰的一声。
相原坠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一如既往的温暖柔软。
相原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在风中流动的红发,还有一张清冷矜贵的侧脸。
他的嘴唇微动,无声地笑了笑。
果不其然。
他猜对了。
她还是她。
此刻的相原是最虚弱的时候,后背是完全没有防备的,弱点完全暴露了出来。
如果秋和真的为了复仇而不择手段,那么这个时候就一定会想办法吞噬掉他。
即便双方的血缘脉系不同,但磅礴的天理之咒却是世上最好的养料。
偏偏秋和没有那么做。
或许她不是她老师说的那种人。
又或许她只是不忍心下手。
具体的原因,也不重要。
“别这么看我,我以前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乖乖女,以后也永远不可能是。”
秋和眼瞳里氤氲着苍白的混沌,嗓音里仿佛蕴含着滚滚天雷:“但既然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更不会让你独自承担这一切……接下来,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
苍龙的壮烈龙舞搅动着天地。
相柳却以神魔之姿冲天而起。
何等壮观的一幕,千年第一天命者与千年第一天谴者,以神话之姿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