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亚迪的车窗外,寒风混合着雪粉拍打在玻璃上,相原的表情像是被冻结了似的,一股寒意在他的心里弥漫开来。
“这个世界上,真正有资格享用无相往生仪式的人,只有囚徒那样的生命体。当然,这里也出现了一个悖论,那就是继承了囚徒诅咒的阮沅,是这样么?”
他的嗓音变得嘶哑了起来。
“怪不得,阮向天那么平庸的人,却偏偏能够完成生命层次的跃升,这是因为他拥有你母亲留下来的实验资料。而我和我哥哥同样也是受益者,不然以我们俩的位阶,不可能荀延残喘那么多年。”小龙女幽幽地说:“我能够以这样的形式存在,也是你母亲的馈赠。”
不得不说,这就是因果。
兜兜转转,前人种下的因,后人得到的果,命运真的是太过于奇妙了。
相原揉着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沙哑问道:“说起来,我母亲怎么会变成那样的人,那个囚徒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白薇的眼神微微变化,低声道:“按照阿沅的话说,是永生不死的诅咒。”
相原有点吃惊:“永生不死?”
白薇颇有深意地提醒道:“你要知道一件事,异侧里的时间是不流动的。这个说法并不是那么严谨,但大概的意思你应该能明白。在我们经常出入的那些异侧里,只要你不被杀,你是不会死的。”相原陷入沉思。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句废话。
人不被杀,当然就不会死。
但这里指的是意外死亡。
而不是自然衰老。
而在异侧里,人是不会自然衰老的,只会逐渐被精神污染,堕落成死徒。
最后变成活尸。
哪怕是相原这种天赋异禀的长生种,也不能完全免疫异侧所带来的影响。
举个例子,相原现在是超限阶,理论上的极限寿命在二百五十年左右。
假设相原在一个异侧里苟着不出去,那么在二百五十年的时间里,只要他有充足的食物,他就能一直活下去。
但在二百五十年以后,他的寿命走到了尽头,很快就会污染所侵蚀。
不出三天,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这还是因为他是极特殊的灵继症患者,基本上可以把污染的伤害降到最低。
换一个人过来,哪怕是总院长这种级别的,也不可能在异侧里待那么久。
在九座禁忌的异侧,似乎真的能够让人长生不死,但却有着极可怕的代价。
按照推理,禁忌的异侧会跟囚徒之间产生某种固有的联系,互相寄生。
正因如此,囚徒才是囚徒。
社们是被囚禁在里面的。
就像是某种祭品。
禁忌的异侧因为池们才得以运转。
囚徒看似永生,却又生不如死。
“这么说来,所谓诅咒的本质,就是被困在九座天柱里,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是的,但第九座天柱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它坠落到了现世,被困在外侧的囚徒在理论上,是可以想办法脱困的。”
“所以池选中了我妈妈。”“嗯,天柱的规则很奇妙,有点像是民俗传说里的水鬼,通过引诱活人溺亡获取替身才能得到轮回转世的机会。囚徒也是一样的,若是池想获得自由,那就必须得拉一个人进来替你受难,别无他法。”“原来是这样。”
“阿沅曾经推测过,倘若囚徒无法拉一个替罪羊过来代替池受难,那么不管池逃到哪里去,那个牢笼都会如影随形。”
相原微微一怔。
或许这就是雾蜃楼在一百多年前的状态,如同梦魇般寄生着它的宿主。
这有点像是鬼打墙,又或者是那枚甩不掉的钥匙,不管你怎么走都走不出那条小巷,也无法摆脱雾蜃楼老板的身份。
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很绝望。
“也就是说,第九座异侧的囚徒,用了很多年的时间尝试脱困,直到等来了来自阮家的一位后人,并且亲手改造了她。”
“嗯,至于具体的情况,就没有人知道了,阮沅本人也并不是很清楚。我们只知道那个囚徒失败了,池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获得自由,而是死在了池的牢笼里。”
“按照这个逻辑盘下去,倘若那个囚徒真的能脱困,接着举行一次无相往生仪式,岂不是也有资格成为下一个至尊?”
“或许真的可以。”
相原头皮发麻。
毫无疑问,至尊和囚徒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具体的真相暂时不得而知。
但这大概率就是绝地天通形成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限制那位至高无上的至尊,也是防止池的同类诞生于世!
这简直骇人听闻。
乍一听就像是唬人的传说。
但那是真实存在的。
相原也曾亲眼见到过。
那个可怕的怪物,所谓的囚徒。
哪怕是他这种无法无天的狂徒,也都觉得恐怖至极,一时间心生畏惧。
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看恐怖片,看到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那种惊惧感。
“倘若当年阿沅得到了雾山的遗产,可能就是下一个至尊。哪怕不回到第九座天柱里,她也可以逆转她的衰亡。”
白薇淡淡地说道:“当年阿沅提到过这种可能性,但那样做可能会导致半个亚洲的生命绝迹,她做不到那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话锋忽然一转:“但相泽大概率干得出来,他已经得到了当年那批德国人留下的研究资料了。一般的相家人心高气傲,不屑于做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情。相泽却不一样,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复仇者。在相泽看来,全世界的人都欠他的,他也就不在意一些蝼蚁的死活了。”
相原欲言又止,心情莫名复杂。
“你母亲活着的时候,你父亲还算是有所收敛,但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白薇哼了一声:“等着看吧,往生会在他的手里,可能又要死灰复燃。”
相原心情复杂:“往生会折腾了这么半天,真实的目的就是想要复活我妈妈?”
白薇颔首道:“是啊,阿沅的灵魂还没有完全降解,贤王的尊名也没有再被人证得,理论上她是有复活的可能性的。”
她顿了顿:“但也只是理论而已,数尽过去的历史这样的事也没有发生过。”
相原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想明白了。
能量是守恒的。
自然界也有着精妙的循环。
在长生种的世界里,一个人若是刚死不久,尸体还保存完整,就有很大概率通过无相往生仪式,容纳神话本源复活。但如果只剩一具枯骨了,又或者只能找到一部分血肉碎片,那谁也救不了。
除此之外,还要看灵魂。
众所周知,长生种的灵魂死后是会自行降解的,所容纳的古遗物也会以能量的方式重新回归自然循环,多年后再现。
为了加快这一循环过程,有些长生种也会在临死前对自己进行一番炮制。
从而保留下珍贵的古遗物。
以作传承。
至高阶的长生种不一样,他们的灵魂质量过于庞大,降解的速度也会很慢。
就像是共工。
死了千万年,还没有降解。
洪帝的尊名再也没有出现过。
阮沅也是类似的情况。
“贤王吗?”
相原轻声说:“她是怎么死的?”
白薇深深吸了一口烟,冷冷说道:“当然是被梅庆隆那个老鬼给逼死的,这家伙的来历很不简单,不是寻常的超越者。”
她撇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妈妈最后的一战打得很漂亮,她也是那种无法无天的女人啊,怎么会让敌人那么称心如意呢。那个时候,她本来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不计代价的迎战消耗了她最后的一点点生命。但即便是那样,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能够在正面把她击溃,是她自己撑不住的。临死之前,她通过强大的黑魔法和炼金术,把自己给冻结了起来。这样做是避免她的遗体落入敌手,暴露秘密。”相原望着窗外,忽然问道:“最后为什么会是初代往生会得到了她的遗体?”
白薇嗤笑道:“因为全世界的长生种组织,都想破解魔女的秘密。当年在加德满都,我们的处境可以说是举世皆敌,最后能让相朝南带着你们兄妹俩逃出去,已经是最好的战果了。这还得亏是我们的手上有一件极其珍贵的孽器·冈格尼尔,相朝南为了启动它几乎是把半条命都给丢了。当因果被遮蔽以后,那件孽器也碎掉了。
说起来也是可惜,如果孽器·冈格尼尔还在的话,我们的今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哪怕只是碎片,我也能把它修复。未来也不必东躲西藏,做事也能方便点。”
相原一愣。
那东西的碎片,还真在他的手里。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很重要的问题。
“二婶,我看过你的记忆。”
相原似有所指道:“当年我妈妈似乎要把什么东西留给你们,那是复仇的工具。按照你之前的说法,我二叔就是强行篡夺了那东西,才会变得那么颓废的。”
白薇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淡淡说道:“是的,但我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本该继承它的人是我。但你妈妈说过,谁掌握了它,谁才能知道它是什么。如果我没猜错,它现在应该在你的手里,对么?”相原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颔首道:“二叔为了让我继承它,花了不少功夫。”
白薇嗯了一声:“那你就留着好好用,只要你能够驾驭它,它对你就是无害的。如果想要复仇,那东西必不可少。”
相原无声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复仇,万一我是一个怂蛋呢?”
白薇面无表情道:“你应该照照镜子,看一看你刚才问那些话时的表情。说句实话,有点像你父亲,真挺吓人的。”
车后座上明暗交错,相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一路上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深夜,釜山港。
码头上回荡着汽笛的呜咽声,乔装打扮后的相原倚着一个集装箱,默默整理着棒球帽的帽檐,宽大的墨镜遮住了遍布血丝的眼睛,漆黑的口罩把下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羽绒服颇为笨拙。白薇也是相同的打扮,有点生疏地抱着一个平板电脑,迅速补完了这十六年来发生的重大事件,喃喃道:“没想到,初代往生会居然被剿灭了,那些尸位素餐老东西终于死了,死得好啊。不对,这一战里,人理执法局居然没有出动。嗬,阿沅的猜测是对的,人理执法局在短短一百年的时间里,就已经被人给污染了。”
相原瞥了她一眼:“何意味?”
白薇翻白眼道:“简单来说,人理执法局里混进去了一些别有目的的人。”
相原狐疑道:“聂行舟?”白薇一愣:“你见过他?”
相原颔首:“之前交过手,我解放了苍龙的权柄,他不死也是残废了。”
白薇有点诧异:“多亏你能活下来,你妈年轻的时候都不想面对他,他的身份背景很不简单,背后藏着很多秘密。”
说到这里她又有点阴阳怪气了:“想来也是,高贵的苍龙宿主,超级体的神话权柄,聂行舟再怎么厉害也扛不住。”
相原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揶揄他,只能耸肩道:“那是,那是。”
白薇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问题是你要搞他,你就不能偷偷搞么?相朝南难道没教过你,坏事要偷偷地做?”
相原迟疑了一下:“以前实力弱的时候,都是偷偷做的。后来变厉害了,都是光明正大搞的,然后就习惯了。”
白薇质疑道:“没人找你麻烦?”
相原想了想:“一开始有人来寻仇,被我杀了几次以后,就没有人来了。”
白薇以手扶额:“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人理执法局可没有那么好惹,他们可能会搞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相原无言以对,只能老实问道:“那么依二婶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办?”
白薇斜眼瞥他:“我们俩得先找个地方把伤养好,我再抽空教你如何控制堕落形态的神话生物,这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人理的追踪。切记,从今以后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再解放苍龙的神话姿态。人理执法局一旦检测到你的存在,必然会对你施加灭绝式的打击,你顶不住的。”
相原很不爽,但又没法反驳。
人理执法局的秩序谱系的确很棘手,他们也掌握着类似于权杖之剑的技术,甚至已经应用到了作为个体的长生种身上。
日后的九歌体系大概也会跟进相应的技术,直到极个别的长生种也能随身携带权杖之剑,以便于针对未来可能爆发的原始灾难,以及掌握极致暴力的超越者。
这对相原来说问题倒不是很大。
因为苍龙的位格顶得住。
只要相原位阶上去,就不是很怕。
再加上经过了龙马山一战,他的神话生物也可以暂时降格,掌握堕落姿态。
那就更不怕了。
人理执法局做梦也想不到,作为货真价实的超越者,他也能掌握堕落姿态。
用句不太恰当的话说,这就是婊子立牌坊,既要又要,阴得很。
“我们先去日本福冈避避难,条件有限随便找一艘货船混进去得…”
也就是这个时候,白薇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是幽灵般遁入了黑暗里。
宽大的袖子里探出纤细白皙的右手,涂着黑色指甲油的五指收紧成爪。
“有人靠近。”
相原看到这一幕,就联想到了金庸武侠里的九阴白骨爪,看着就吓人。
白薇的战斗方式也很吓人。
必然是先虚化再实体化。
伸出爪子,掏出脑花。
一击必杀。
相原勉强释放出了感知,微微一愣。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