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笼罩着这座城市。
街边的早餐铺子刚刚开张营业，蒸腾的水汽是忙碌的老板娘，大堂里暂时还没有多少客人，只有伏忘乎独自坐在角落。
就像早起跑步的宅男，深灰色的卫衣搭配天蓝色的牛仔裤，踩着一双运动鞋。
他戴着挂式耳机，双手剥着茶叶蛋，一碗撒了辣椒的豆腐脑已经喝完了。
其实这才是他最习惯的生活，过去十多年坐牢的日子，基本都是这么过的。
公司为了保证他的精神状态不出问题，每天都会让他出来放放风，那时候的他就会经常早起出来跑跑步，吃吃早饭。
相比于在外地忙碌，还是这样的生活更加安逸一些，让人倍感亲切。
伏忘乎把早饭钱垫在餐盘下面，扣上了宽大的兜帽，踱步走向街边。
早上的气温很低，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雨露的味道，还有亲切的人间烟火气。
纯银的镀膜在他肌肤表面一闪而逝，他的体内的天理之咒正在沸腾暴走。
每一根神经都在阵痛。
“四万四千八百二十三……”
那是名为人间炼狱的领域被释放以后，他的灵体已经附身的长生种数量。
四万四千八百二十三位长生种，无一例外都受他操控，必要的时候会耗尽生命，转化成他所需要的灵体。
这个数字濒临伏忘乎的极限。
这座城市的综合交通数据显示，过去的四十八个小时内，共计二十一万名长生种入境，位阶在至高阶到创造阶不等。
以伏忘乎目前的能力而言，最多只能操控接近四万五千人作为他的祭品。
但这个数字已经极其恐怖了。
这也是历史上一旦有人证得灵王之名，就会遭到群起而攻之的原因。
据九大家族的历史记载，两千年前的那位灵王大半辈子都被囚禁与世隔绝的监狱里，被黑魔法和炼金术剥离了五感，直至临死前不久才被释放，而后就死在了一次突然爆发的原始灾难里，极其凄惨。
相比之下伏忘乎已经很幸运了。
不仅得到了世界之王的传承。
还有超级长生种的庇护。
当然，有得必有失。
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深蓝联合是一把刀。
伏忘乎本人也是一把刀。
巴士在斑马线前呼啸而过。
伏忘乎从红绿灯下走过，遍布血丝的眼瞳里仿佛映出了千万人的模样。
那是众生相。
灵体的感官是共享的。
姬海的位置已经锁定了。
伏忘乎漫步在薄雾弥漫的街道上，哼着歌缓解神经的疲惫，步履轻快。
昨天夜里，通过吞噬了楚河的记忆，他得到了一个隐秘的接头地点。
若非如此，很难定位姬海的位置。
因为在同一时间，雾山下的一栋老旧别墅里，姬海的傀儡还在装模作样吃早饭，鲜有人知道他的本体早已经离开。
那是太平山的榉林公园，雾气弥漫的山道上停着一辆老旧的纯白雪佛兰，佝偻的姬海推开车门慢悠悠地下车，接着从后车座上接下了一只泰迪，捡起狗绳。
看起来就像是早晨起来遛狗的老人，往来晨练的路人们跟他擦肩而过。
姬海也戴着特殊处理过的人皮面具，那张山村老尸般的面容变得慈祥了许多，偶尔还在跟路过的小朋友微笑打招呼。
十分钟以后，姬海把泰迪犬拴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在林荫道的长椅上坐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旧手表，默默计数着时间，眼神透着急切。
但姬海并不知道。
他已经深陷幻术里。
路上偶遇的每个人都是幻象。
“老家伙，感觉不对劲吧？”
山坡下的伏忘乎在公交站前匆匆经过，唇边流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多看一看吧，越看时间你就陷得越深。”
清场工作早已经完成。
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在场。
半空中不知何时悬浮着一尊黄金的时钟，时针和分针飞速旋转，近乎崩溃。
尘埃抖落下来，漂浮在空气里。
那是虞夏的领域。
其名为来煎人寿。
超大型的领域，足以覆盖一公里的范围，修改现实里的局部时间流速。
通过伏忘乎精心编织的幻术，来煎人寿的领域被完美地遮掩了起来。
作为这场暗杀行动的终端执行者，没人知道虞夏到底藏匿在了哪里，作为历史上最优秀的刺客，当她真想要藏起来的时候，绝对不会露出任何的痕迹。
伏忘乎的双手还在结印。
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颤动了起来。
新的幻术还在编织。
其名为鬼打墙。
至少在十分钟的时间内，没有任何人可以踏入太平山的范围里，尤其是榉林公园更会成为绝对的禁区，这里会变成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迷雾无人可以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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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伏忘乎死亡。“九枢一时半会是进不来的。”
他冷笑道：“等死吧。”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环。
伏忘乎的招牌术式。
寂静世界。
当姬海意识到时间不对劲低头看手表的时候，他就已经陷入了幻术里。
寂静世界的领域正在筹备。
目标只有姬海一个人。
必须要停止他的思考。
不然以姬海的实力，一旦让他反应过来，到时候可就不好收场了。
即便是伏忘乎也会被瞬间重创。
他可没有很强的正面作战能力。
“以姬海的实力，最多也就被控制两秒钟的时间，必须要趁机破他的防。”
伏忘乎在计算。
他必须要创造一个足够强的灵体。
以相原为模版。
现有的历史里，同阶杀伤性能最优越的术式，莫过于天帝所拥有的天地俱灭。
灭绝式屠戮，世所罕见的暴力。
“或许也可以模拟老头子们的术式，但他们只是位阶高而已，性价比太低了。”
伏忘乎轻声呢喃：“超出太一阶的那部分，根本就发挥不出来，还是算了吧。”
有那么一瞬间，路边的公厕大门被推开，器宇轩昂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那是以相原为模板打造出来的灵体。
“辛苦你了。”
伏忘乎微笑致意。
“嗯，交给我吧。”
年轻人转身离去，双手凝结印式。
“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伏忘乎轻声说。
一旦姬海有难。
九枢的成员前来支援。
那就能坐实他们有问题了。
天边流动的云海如潮水逝去，掠过了这座苏醒的城市，隐秘的战争即将开始。
阳光照破云雾，海边的潮水没过礁石碎成涛沫，围栏旁是安静等待的相原。
他戴着棒球帽，圆框墨镜滑落到鼻梁，白衬衣在海风里鼓荡，漆黑的修身裤勾勒出干净的线条，运动鞋纤尘不染。
耳机里响起了江绾雾的声音。
“小原。”
伴随着江绾雾敲击键盘的声音：“刚刚已经查到了，新约联盟的确带来了四座由权杖之剑改良的世界守卫者，类似于当初的灭绝式能量脉冲，但要更加高级。”
她顿了顿，认真说道：“但是这四座世界守卫者目前被架设在东海国际大厦顶楼，暂时还没有被启动的迹象。”
“还有呢？”
相原继续问道。
“除此之外，中山电视塔的塔顶曾在十五分钟前显露出天神因子的辐射波动，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江绾雾提醒道：“根据姜柚清的说法，这绝对不是新约联盟安排的秘密武器。”
相原微微颔首：“既然有人在幕后支持九枢，那么这群千年前的正统人理后裔得到新时代的武器技术，也不足为奇了。”
他顿了顿：“记得叮嘱好藤原小姐，务必要发挥出他们扯皮的本事，东海国际大厦顶楼的四座世界守卫者绝对不能贸然启动，哪怕动用武力，也要全力阻止。”
“收到。”
江绾雾应了一声。
对街是长椅上的白薇，纯白的长裙在风中微飘，裙摆下露出一双裸色高跟鞋。
“待会儿我要装疯么？”
她有点不太高兴。
“什么叫装疯？”
相原笑道：“只需要本色出演就好。”
“说什么呢，臭小子！”
白薇瞪了他一眼。
“我外公联系到了么？”
相原询问道。
“具体的事情已经转达给线人了。”
白薇点头：“相信他会来的。”
“那就开始行动。”
相原打了一个响指。
白薇起身走向车流汹涌的十字路口。相原就跟着她瞎溜达，顺便朝着街对面比划了一个手指，示意大家跟上。
西装套裙的相依嗯了一声，转过身说道：“待会儿，我们的工作就是捣乱。”
相思全副武装浑身遮掩得严严实实，压低声音道：“相依姐，我们真炸屎啊？”
“炸！”
云袖咬牙切齿道：“放心大胆地炸，我会用冰作为盾牌，保护你们的！”
华博抱着地图在钻研下水道，顺便拿着对讲机说道：“炸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耳机里传来了简默的声音：“但为什么这种恶心人的工作要交给我来做啊？”
“因为你快啊。”
林婧骑着小电驴慢悠悠说道。
这场战斗他们的工作负担较轻。
因此也算是轻松惬意。
大家最担心的还是相原。
独自一人面对九枢里的七个太一阶。
压力巨大。
“我哥说的外援呢？”
“你看那个人是不是？”
“卧槽，这女的谁啊？”
路过街边的星巴克时，相原抬起手打了一个招呼，露出了迷人灿烂的笑容。
白金色长发的少女推门而出，冷冷说道：“少对我使用你的魅力，死渣男。”
同样是棒球帽搭配墨镜的配置。
足有一米七六的曼妙身材，天蓝色的格子衫搭配黑色的小吊带，即便是高束腰的阔腿裤也遮不住一双修长细致的美腿，厚底的鞋子踩着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当她现身的一瞬间。
团队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按照你说的，我自己来了。”
泠面无表情道：“至于我的人都留在外围，随时当搅屎棍，负责捣乱。”
“耳机。”
相原扔出一枚蓝牙耳机给她，提醒道：“约法三章啊，不要误伤我的人，不要滥杀无辜，不然咱俩就这么爆了。”
“哼。”
泠顺手接过了他扔过来的耳机，冷冰冰道：“待会儿打起来，我一旦动起真格的就会暴露身份，你的人会出卖我么？”
“放心，我和你只是顺路而已，找到了共同的目标，做了同样的事情。”
相原耸了耸肩：“再者说了，我的人就算出卖你，他们的话也没有任何信服力。”
泠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昨天夜里她暴露了她的存在，大家都知道应龙就在这里，那也就没必要继续藏着掖着了。
只要北原和纱和乌兰纳什的身份不外泄，那就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她微微颔首，露出的红瞳闪烁着森然的神色：“那你最好信守你的承诺，不然我就把你家乡里的所有人都给杀干净。”
“哇喔，我好害怕哦。”
相原撇了撇嘴。
“这是谁？”
白薇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体内堕化的天理之咒都在尖叫咆哮。
“呃……”
相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泠却冷冷回答道：“橘泠，俄国名叫阿纳斯塔西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罗曼诺夫。”
死寂。
风来吹动白薇的长发，她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一样，差点儿惊叫出来。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扑通一声。
大概是简默在下水道里跌倒了。
华博抱着手机的手颤抖了起来，双腿也有点发软，喃喃道：“林婧，拉我下。”
林婧骑着小电炉缓缓停在了街边，大脑也已经一片空白，停止了思考。
“云袖姐姐，你裤子湿了。”
相思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短暂的愣神以后望向了身边的大姐姐。
“别胡说，那是尿！”
云袖忙说：“呸，那是汗！”
海风带来了遥远的潮声。
大家都傻眼了。
没搞错吧。
一定是昨晚太紧张了没有休息好。
那不是断罪者组织的人形核武器嘛。
传说中的上帝。
已经确定的历史第二天赋。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哈哈，一定是在做梦！
但当他们掐了掐大腿，真切感受到疼痛的时候，却又陷入了沉默。
妈呀！
总感觉这座城市要完蛋了！
自从火山岛的双帝之战结束以后，天帝与上帝的情报就基本已经公开了。
全世界的长生种组织都在研究他们俩的能力，虽然过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有效的进展，但起码有了一些初步的认知。
这俩人日后是能毁灭世界的。
单兵作战都有这个能力。
更别说凑一起了。
“大家不要慌，这就是我请来的外援，她对我来说肯定算不上朋友，但由于她贪恋我的男色非要舔着脸来帮我，那我也实在是不好拒绝，就只能让她来了。”
相原对着微型麦克风解释道。
心里也颇为得意。
这才叫有面子好吧。
“你在你的家人和朋友面前挽尊，至少也不要当着我的面，这也太明显了。明明是你昨晚跪在我的裙下抱着我的腿哭喊着叫我妈妈求我帮你，怎么今天就变脸了？”
泠唇边流露出一丝冷笑。
如今的她已经有了经验。
对付天生邪恶的相家小鬼，绝对不能流露出任何气急败坏的表现。
越是破防，对方越是来劲。
唯有冷静反击，方能占据上风。
海风还在呼啸，团队集体石化。
这两人的情况明显不对啊。
好像两个幼稚园的小孩在斗嘴。
“这俩人什么情况？”
“说好的宿敌呢？”
“你不懂，这也是一种战斗啊，谁能在言语上压垮对方，就能占据心理优势。到时候真打起来了，也会更加从容。”
“但他们俩是怎么合作的？”
“我哪知道，这就跟五条悟和宿傩组队了一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真拿你没办法，茈发动的41秒……”
通讯频道里一阵嘈杂。
“这就纯属胡说八道了吧。”
相原微笑道：“乖，叫爸爸。”
“男人就是这么要面子的么？”
泠也微笑道：“妈妈不怪你。”
“叫爸爸。”
“叫妈妈。”
白薇目瞪口呆。
傻逼吧？
“新约联盟已经在附近布控好了，待会儿想拖住司见深，我们俩直攻电视塔。”
“收到。”
十字路口的交警拦截了往来的车辆，一辆辆漆黑的林肯拐入了停车场。
新约联盟的会议将在东海国际大厦召开，公开决定关于无间的修复工作。
目前各方势力还没来。
由九大家族的代表司见深先来这里布置会场，顺便检查安保的工作。
这就是白薇的机会，这场战斗必须要在十五分钟的时间内速战速决。
想赢比较难。
但拼个两败俱伤还是没问题的。
重点是搅乱会场。
拖延这次的会议。
不要让更多的超级长生种来搅局。
林肯的车门打开，一身中山装的司见深拄着拐杖，面无表情地走下车。
他眺望远方。
山上的电视塔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神情略显不安。
“司老先生。”
西装革履的姜柚清在门口面无表情地问候，如同一柄漆黑的剑，锋利凛然。
“柚清？”
司见深转过身，微微一愣。
“你怎么在这里？”
姜柚清微微一笑，顺带着撑起了一把伞，默默后退了几步：“我提前排查到了有敌人在这里埋伏，您可要小心一些。”
司见深一愣。
接下来，街边的井盖轰然爆炸。
一股恶臭骤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