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电视塔的塔顶,水银蒸汽弥漫开来,地板缝隙流淌着纯银的溶液,如同电子回路般纵横交错,闪烁着微光。
“果然是出事了。”
周勋眺望着落地窗外,表情凝重。
太平山下的榉林公园轰然暴起血红的天理之咒,爆炸里尘埃混合着烟雾冲天而起,隐约有一尊雪白的巨兽纵声咆哮。
“那是白泽。”
周勋沉声道:“伏忘乎果然还是不老实,但这一次可以让他去死了。”
他把玩着手里的左轮枪,冷笑一声。
“那就准备启动贤者之骸吧。”
唐钰提着一柄朴刀沉声道。
薛子谦微微颔首,表情变得肃穆了。
他们就像是最虔诚的信徒一样,各自分散开来念诵着古老原始的咒语。
水银蒸汽被破开,强劲的呼吸和心跳声响起,仿佛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有人从雾气里走了出来,僵硬扭曲。
那是一个畸形的类人生物,浑身上下的血肉都已经凋零,只剩下了森白嶙峋的骨架,密集的肋骨如花蕊般撑开,三根脊骨交错着缠绕起来,支撑着身体。
这就是所谓的贤者之骸,一具早已经深度变异的骷髅,浑身的骨骼都泛着天神因子的光泽,持续为背后最为粗壮的一根脊骨充能,强劲的能量脉冲节节攀升。
它伸手到背后,缓缓抽出了背后的那根脊骨,骨骼的摩擦声如钢铁轰鸣。
脊骨剑被拔了出来,骨质在一瞬间增生蔓延,纯银的能量脉冲轰然暴涨。
嗡嗡嗡。
最纯粹的能量脉冲,纯银的光辉节节暴涨,光芒几乎灌满了这一整层。
生锈的金属味道浓郁到了极点。
水银蒸汽沸腾了起来。
九枢成员们的秩序矩阵闪灭起来,体内早已液化的秘银丹砂从肌肤的毛孔里渗透了出来,天神因子弥漫在空气里。
脊骨剑如同巨兽般吞噬着空气里弥漫的天神因子,纯银的光辉再次狂涨。
冥冥中响起了凄厉的吼声。
仿佛能够震碎人的灵魂!
“这里不能再待了!”
薛子谦大吼一声,连连后退:“贤者之骸启动了,我们也会被吸干的!”
周勋和唐钰也面色微变,转身就跑。
他们都是灵媒。
继承了古老的记忆和力量。
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贤者之骸。
类似于颛顼的人形兵器。
相对劣质,但更加狂暴。
没有任何的自我意识,但还保留着一部分生前的力量,残忍嗜杀。
但最关键的是那柄脊骨剑。
而骸骨只是持剑的人。
也只有这种介乎于生死之间的东西才能掌握如此恐怖的武器,不被反噬。
当贤者之骸拔出了脊骨剑以后就会进入暴走的状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如果他们还在这里,也会被杀。
因此必须尽快撤离。
正当他们靠近安全通道的时候。
大门轰然炸开,门板碎成齑粉。
相原在漂浮的尘埃和碎屑里踏步走出来,黑发凌乱在眼前,唇边有凝固的血。
薛子谦首当其冲受到了冲击,本能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他竭尽全力呼出一口黑气,黑雾里仿佛蕴藏着绝世的妖魔。
冠位,阴魔。
看似不起眼的攻击却是他最强大的杀招,可以瞬间把敌人变成白骨。
转而炼成自己的傀儡。
但相原也是全力以赴,他的右手骤然探出,漆黑的晕边一闪而逝。
相原的手按在了薛子谦的脸上。
天地俱灭!
对方的脑袋就像是摔碎的西瓜一样炸开,脑浆混合着血液迸溅了出来。
无头的尸体倒下,一股浓郁的阴气冒了出来,相原吸入这股气以后恍惚了一瞬间,持续输出的灵质也变得迟缓了起来。
明亮的刀光照亮了相原的侧脸。
唐钰出手了,冠位刃君!
瞬斩,一闪而逝!
无数道刀痕闪过。
相原的绝对防御竟然被斩破了,好在破防以后的斩击也没有剩下多少力道,在他的胸口和腰腹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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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让他清醒了过来。
唐钰已经闪身到他背后,刀气喷涌。
相原抬起左手一抓,依然是漆黑的晕边闪烁,隔空捏碎了斩向他喉咙的刀锋!
只听咔嚓一声,破碎的刀刃碎片在他的掌心划出了一道血痕,鲜血飞溅。
剩下的锋利碎片却被反弹到了唐钰的喉咙里,狠狠扎进了他脆弱的喉管。
唐钰瞪大眼睛,仿佛难以置信。相原随手一个响指。
唐钰的大脑也如西瓜般炸开,无头的尸体仰天倒下,狠狠砸在了地上。
相原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感知到了一股致命的威胁,本能闪避开来。
枪声骤然响起。
绝对防御仿佛形同虚设,相原的肩膀中了一枪,血肉被一瞬间腐蚀殆尽。
周勋的一枪没能击杀对方,他的面色也发生了变化,但他不慌不忙再次拔枪。
冠位,灭王!
杀机再起。
剧痛袭上了相原的大脑,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本能抬起右手用力一抓。
天地俱灭。
周勋也再次拔枪射击。
扣动扳机的瞬间。
还是相原更快一步。
漆黑的晕边如黑洞般坍塌,好似一头巨兽轰然咬合,吞噬了周勋的半边身体!
伴随着横飞的血肉,周勋瞬间被重创,但依然完成了左轮枪的射击。
可惜这枚漆黑的子弹也被吞噬了一大半,只有零星的碎片呼啸而去,擦着相原的眼角滑了过去,击溃了他背后的墙。
墙面坍塌脱落,浮灰簌簌落下。
相原捂着肩膀踉跄一步险些跌倒,鲜血从他的额角留下来。
龙血滚烫。
没办法,这不是同阶的小卡拉咪。
对方是三个太一阶的大贤者,能力性能都很强大,实力本就不可小觑。
再加上这里弥漫着巨量的天神因子。
相原每吸一口,苍龙都在承受着致命的剧毒,痛苦反馈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生命结构也在一点点瓦解。
哪怕是天神之咒都扛不住。
相原的灵质已经亏空了。
剧痛的苍龙对他进行了补给。
能量储备还剩下四十倍的峰值。
真累。
扑通一声,失去了半边身体的周勋瘫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光滑的地板。
“来不及了,你什么都阻止不了。”
周勋嘶哑呢喃:“伏忘乎必死无疑。”
三具尸体倒在地上,胸口的秩序矩阵闪灭起来,体内的天神因子溢出。
弥漫在沸腾的水银蒸汽里。
相原大口喘息,望向了雾气深处。
嗡嗡嗡。
纯银的能量脉冲照亮了他的脸。
那具纯银的骷髅倒映在他的眼瞳里。
骨骼摩擦的声音响起。
好像有人在绝望地低吟。
“石轧铜杯,吟咏枯瘁。苍鹰摆血,白凤下肺,桂子自落,云弄车盖。”
贤者之骸生前的本能被触发,竟然在血肉组织尽数脱落的情况下发出了声音,骨骼的摩擦声令人牙酸,毛骨悚然:“木死沙崩恶溪岛,阿母得仙今不老。”
伴随着它的悲怆吟唱,如泣如诉:“窞中跳汰截清涎,隈壖卧水埋金爪,崖蹬苍苔吊石发,江君掩帐筼筜折。”
磅礴的水银蒸汽沸腾到了极点,宛若翻腾的群龙缠绕在一起,无声嘶吼。
脊骨剑颤动起来,坚硬的骨骼裂开了一道道裂隙,仿佛会呼吸一般起伏。
空气里弥漫的天神因子被吞噬进去。
贤者之骸高举脊骨剑,剑身喷薄出了炙热的纯银脉冲,仿佛擎动着通天彻地的神光,轰鸣声里混合着隐约的低语。
“莲花去国一千年。”
它轻声说:“雨后闻腥犹带铁。”
这是《假龙吟歌》,唐代诗人李贺的一首诗,也是一种古老的完质术。
这具贤者之骸生前必然也是一位超级长生种,历史上也必有他流下来的传说。
贤者之骸是没有眼睛的,漆黑的眼瞳里却仿佛弥漫着源自于潜意识里的悲怆,暗藏着生死不如的痛苦和挣扎。
脊骨剑骤起。
锁定了太平山下的榉林公园。
锁定了冲天而起的巨兽。
白泽!
能量脉冲轰响起来,纯银的光辉好像一枚超新星即将爆发,吞噬了一切。
如此浓郁的天神因子。
相原缓慢地前进,七窍流血。
何等极端的战场。
不亚于顶着核爆的核辐射前行。
“死吧!”
轰鸣里响起了周勋癫狂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
轰鸣声戛然而止。
闪灭着纯银光辉的脊骨剑瞬间熄灭,节节攀升的能量脉冲也忽然沉寂下来,就像是一条巨龙在暴走中忽然陷入沉睡。
偃息旗鼓。
砰的一声,脊骨剑坠落下来,插入了大理石的地板里,碎石崩裂。
贤者之骸停止了活动。
就像是用尽发条的木偶。
相原的右手落在了它的头顶。
他的表情很平静。
仿佛神父在安抚忏悔的罪人。
他右手腕上的细密龙鳞呼吸了起来,血红的天神之咒如纤维般涌出来。
深入贤者之骸的大脑。
强行入侵了它的身体。
秩序矩阵已经短路。
能量供给被切断。
贤者之骸低下了头颅。
漆黑眼洞里,弥漫着的悲伤和痛苦如潮水般消弭,只是机械性重复着那句话:“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也就是这一刻,太平山仿佛迎来了一场地震,白泽的怒吼声响彻天际。
神话权柄,破邪!
那是神话的领域撑开,黑暗的领域拔地而起,吞噬了整个榉林公园。
伏忘乎的战斗终究是到了白热化。
没有遭受世界守卫者的轰击。
也没有被贤者之骸的脊骨剑偷袭!
更没有创世纪·权杖之剑!
也就是说,这一战……
伏忘乎大概率能赢。
姬海会死!
“终究是没白忙活……”
相原气喘吁吁,浑身淋漓着鲜血。
默默收回了手。
天神之咒归于体内。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想必也有你的苦衷吧?”
相原轻声呢喃道:“解脱吧,现在的你可以休息了,不要再醒过来了。”
贤者之骸没有说话,但潜意识的活动却停止了,骨骼发出濒临碎裂的声音。
只留下那柄恐怖的脊骨剑。
还在冒着浓郁的水银蒸汽。
周勋的癫狂笑声也戛然而止。
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正统的人理后裔,你们肩负着守护世界的使命。我承认这或许很难,可这并不是可以不择手段的理由。我不知道你们为何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但这很难看。”
相原疲惫地转过身,拭去了脸上的鲜血,面无表情说道:“如果方法是错的,无论最后取得怎样的战果,早晚会被反噬。”
他已经很久不讲这些道理了。
因为没用。
这个世界终究是拳头大的人说话。
只是看到曾经的人理正统变成了今天这副邪魔外道的样子,他的确有点怅然。
不吐不快。
周勋错愕的眼神逐渐平静下来,倒在地上凝视着那张脸,沙哑说道:“好吧,天帝阁下,长生种历史上最杰出的个体,的确也有资格评价我们的所作所为。”
他唇边溢出银色的鲜血,嘲弄说道:“如果换成你来你可能会做的更好,但你的确出生的太晚了一些。。为了完成使命,为了能够复仇……我们早已别无选择,也没有办法回头,只能孤注一掷。”
相原一愣。
“深蓝联合固然是巨大的威胁,但你们都没有想要颠覆世界的野望。”
周勋闭上了眼睛:“因此我们还是只需要找到可以取代先知的人就好了……”
他顿了顿:“你已经精疲力竭了吧?”
说完,周勋断气了。
相原却感知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其实也不用他感知了。
轰隆!
整座塔都在颤动。
黑暗侵袭而来,那是无穷无尽的黑蝇,像是潮水般遮天蔽日,吞噬一切。
相原听到了怨毒的嚎哭声。
似曾相识。
毁灭因素,那个萨满教男孩!
他竟然还没死!
相原本能地想要返回地面,但他实在是吸入了太多的天神因子,毒性已经蔓延到了全身,暂时还无法代谢出去。
况且他的身体也已经超负荷了,但凡是用了神话姿态以后都会这样。
他太虚弱了,无力再战。
而泠孤立无援,除非她还能再显现出那种掌控世界的伟力,否则必死无疑。
但问题在于,上一次显现出那种无上的伟力,都没能杀死那个萨满教男孩。“奢比尸到底是什么能力?”
相原心里凉了半截。
泠的确是他的敌人。
可一旦那女人取代了异胎成为了永恒的先知,鬼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塔底已经沦为废墟,到处散落着焦黑的尸体,胸口的秩序矩阵闪灭不定,水银从破碎的伤口里滴落出来,蜿蜒流淌。
大门被粉碎了,无数玻璃碎渣漂浮在半空中,簇拥着气喘吁吁的泠。
泠的白金色长发染血,衣服倒是完好无损,甚至没有一丝的灰尘。
但她的面色却苍白至极,七窍里流淌出了鲜血,能力已经超负荷运转。
黑暗侵袭而来,不见天日。
铺天盖地的黑蝇盘踞在空中,像是地狱的大门打开,群魔蜂拥而出。
黑暗里的那个怪物,若隐若现。
泠没有办法很好地观察到对方。
萨满教少年深呼吸,每一次吐息都喷吐出了漆黑的雾气,黑色的粉末实际上是密集的虫卵,落在了尸体上。
虫卵在尸体上孵化。
亿万黑蝇啃食着尸体茁壮成长。
铺天盖地。
无数黑蝇前仆后继地撞向泠,但都在天地皆尽的领域上撞成了粉末。
奈何黑蝇太多了。
无穷无尽。
一旦有一只落在泠的身上,她都会丧失战斗力,变成虫子繁殖的母体。
太恶心了。
“早知道昨晚就不应该用雾蜃楼得到的金钵了,我应该在暴走状态下过来。”
泠强撑着领域,脑神经剧痛不已,喃喃道:“该死的奢比尸,应该已经在某座异侧里制作了巢穴,因此才能肆无忌惮地使用神话姿态和权柄,这下子完蛋了……”
她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偏偏对方的攻势无穷无尽。
相原也不在身边。
没有净瞳的辅助,她无力再战。
打又打不了。
拖又拖不得。
一旦欧阳祸苏醒过来……
这是绝境。
偏偏应龙却没再说话,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蛊惑她,赋予她无穷的力量。
她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死亡就像是无尽的暴风雪般呼啸而来,通天彻地的青铜柱从冰海里轰鸣着拔地而起,白银锁链囚禁着一个白发的少女,她的眼角流下了无尽的血和泪。
恍惚间,那竟然是她自己的脸。
无尽的孤独。
无尽的死寂。
就连求救声都会淹没在风雪里。
那是真正的绝望。
塔顶的水银蒸汽里,相原沉默了一秒钟的时间,脑海里飞速思考着对策。
想要对付毁灭因素。
或许只有一种办法……
他从贪吃熊里摸出了客人的赠礼。
覆写型权杖之剑。
那是一枚精巧的十字权杖,通体流淌着纯银的色泽,触感冰冷光滑。
这是针对毁灭因素的秘密武器。
当然也能针对超越者。
“用这东西对我而言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我只担心它不够用啊……”
相原七窍流血,轻声呢喃道。
“相原,你是认真的吗?”
虚幻的小龙女询问道。
“嗯,毕竟是我把她喊来的,总不能看着她就这么死了。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对手,真到了必须生死相向的那一天我也不会留手,但我不允许别人对她动手动脚。”
相原缓步迎向插在地上的脊骨剑,缓缓伸出了右手,修长的五指微微收紧:“更何况……是变成什么狗屁的先知。”
他的天神之咒堕化。
回归了堕落超越者的状态。
相原的右手握紧了脊骨剑。
嗡嗡嗡!
磅礴的能量脉冲再次被激活,纯银的光辉轰然吞噬了拔剑的少年。
相原仰天怒吼。
痛苦的龙吟声仿佛响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