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贫瘠的雪崖边缘,颛顼擡手拭去了唇边溢出的鲜血,眼瞳里的冷酷如冰川瓦解,轻声感慨:“没想到时隔十万年,终于有人做到了我当年没能做到的事情,真是后生可畏啊。
当然,你们也一样。”
一座巍峨的黄金时钟悬浮在颛顼的头顶,一道金色的光幕笼罩着他,强行修改了局部的时间流速,让他的灵质流动都陷入了冻结,自然也就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当然,因为他是最强的。”
雪粉扑在虞夏鲜血淋漓的脸上,混合着冰渣的长发披散下来,黄金的兽瞳里却是冷冰冰的,愤怒的杀意是如此汹涌。
“所以我才能放心来对付你。”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伪君子。”
狂暴的灵质波频节节攀升。
她的位阶也恢复到了至高阶。
若非如此,也无法做到控制局部时间流速这种精密到极致的操作。
这一战并没有给她造成太多的伤害,早就储备好的天神之咒赋予了她极强的力量,暂时克服了曾经的所有弱点。
“伪君子吗?”
颛顼无声地笑了笑,竟然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感慨道:“是啊,只有像我这样的伪君子,才能爬上权力的最高峰,再编制一个虚伪的谎言,欺骗世人让他们觉得自己的人生拥有无限的希望和可能————”
他忽然咳出了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液里混合着银质的色泽,仿佛水银。
浑身湿透的梅隆在他背后,一记凌厉的手刀恰好抵在了他的后心要害处。
灵切!
相苦和姬瀚分别在两侧助攻。
无形无质的气千丝万缕地缠绕着颛琐的躯体,如同点穴一般封死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穴位,限制着他的行动。
这是相苦的术式,名为镇神!
最后是每毫秒转动一千万次的无形磁场,如同传说中的金钟罩一般笼罩着颛顼,杜绝了任何的能量外泄的可能性。
这是姬瀚的术式,名为封鬼。
他们三位都已经很累了,胸口的秩序矩阵黯淡了下去,权杖之剑也已经重新变形成为手环,纳米粒子也不再运动。
天空中是崩溃的天神之咒,遮天蔽日的九凤终于失去了控制,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啼鸣,淹没在了无尽的风雪里。
暴躁癫狂的九尾狐也伴随着一道道漆黑的能量黑洞湮灭无踪,杀意收敛。
这是非常艰难的一战。
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即战力,颛琐不仅仅拥有超级体的九凤,体内的天神之咒也强壮莫名,哪怕只有六成的战斗力也极为强悍,战力规格非常超标。
倘若虞夏的楔完全解冻,能够恢复巅峰期的实力,这一战或许会好打很多。
要是三巨头所配备的可携式权杖之剑的规格能进一步升级,也会很好打。
毕竟颛顼只有六成的战力。
神话权柄都放不出来。
“颛顼,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不会认为你会为了一己私利下达那样的命令。”
虞夏冷冰冰质问道:“现在你的意识和你的身体是融合的,而影响你的神也已经被重创了,你现在不受什么限制了。我要你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为什么那么做?”
老人们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远古时代的那桩惊天血案是整个长生种历史上最大的污点之一,而作为古天部仅存的正统血脉,这女孩当然有资格来讨一个说法,为她的族人们讨回公道。
此外,老人们也很想知道那个答案。
“我不知道,当时的我状态已经非常糟糕了,终日如梦游一样浑浑噩噩,时常记不清曾经做过的选择。但当我彻底变成活死人以后,我的大脑反而清醒了很多。”
颛琐抱歉道:“我思考过那件事,那大概是异胎代替我下达的指令,而最终的受益者是梅庆隆。不要小看那个老鬼,他的背后可能是一个你们都意想不到的人。”
接下来颛顼说出了一个名字。
石破天惊的名字。
“因塔赞。”虞夏悚然而惊。
老人们也都愣住了,他们当然知道那个古老的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上古天部的鼻祖,当年应该是躲进了一座天柱里获得了永生。按照你们的理解,因塔赞成为了囚徒,不可能出来。”
颛顼笑道:“绝地天通的矩阵形成以后,每一座天柱里的囚徒都被封印了,理论上确实都出不来。但问题在于,那是异胎教给我的方法,我并不能保证它一定不会出问题。因
此后来当我出事以后,共工才会发起了反叛,试图补救这一切。
他顿了顿:“当时的共工应该是想毁灭某座天柱,但很可惜失败了。那座天柱并没有被完全毁掉,因塔赞很可能就是被囚禁在了那里。梅庆隆大概就是从他的手里获得了极其超前的知识。就像是先知一样具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能力,仿佛他早就预判到了历史的进程。可偏偏自那场决战以后,他就失去了曾经那种算无遗策的能力,尤其是近几年一直在吃瘪。但当年的那批楔全部在他的手里,而他目前应该已经掌握了篡改灵媒意志的方法,目前只是在等待着某个关键的时机————”
虞夏的金色兽瞳微微一缩:“梅庆隆对我如此执着,又是为了什么?”
“我想大概跟你的血脉有关系吧,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了。”
颛琐幽幽道:“作为上古天部最正统的后裔,你的血统是最纯正的。想要复刻天部的荣光,那就缺你不可。若非如此,至尊当年也不会选择你,要你成为祂的同类。你的父母就是为了保护你,才答应了我的请求,一起反抗祂的统治。”
虞夏一愣。
“一切都源自于我的失误,我不知道祂完成了无相往生仪式以后就会飞升成神,我以为限制住祂的肉身就可以阻止祂出来祸乱世界。我更没想到,那具残缺畸变的躯体里还会残留着另一个恐怖的意识,一点点篡改了我一生中全部的心血。”
颛顼顿了顿:“当年你的父母曾经拜托过我,想让我来把你养大。但那会儿我隐约意识到我的状态可能有点不对劲,于是拒绝了他们的请求。你那个时候年纪太小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确实是看着你长大的。时隔千万年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也很欣慰。然而说一
千道一万,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恨就恨我吧。如今我如愿看到了比我更杰出的继任者,我的存在似乎也已经不是那么必要了。等我这具身体彻底耗尽的那天,你可以来杀死我。”
虞夏的黄金兽瞳颤动了起来,不见平时的妩媚多情,只剩下汹涌的情绪。
她的右手攥紧,指节被捏得发白。
“作为伪君子,我还要厚颜无耻地拜托你,协助我的继任者拯救这个世界。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不一般,不然你的体内不会有那么多的天神之咒,对么?”
颛顼微笑道:“哪怕你看我再怎么不顺眼,但你不会放着自己的男人不管。”
这话说得像是老不正经的臭流氓。
虞夏真的很想一巴掌抽过去。
“如今无间已经彻底崩溃,天神柱与现世的距离更近了,大洪水会再一次喷发,曾经在历史上逐渐沉寂的八座天柱的坐标,大概率会再一次浮出水面。”
颛顼凝重道:“序列2号尸鬼窟,序列3号未知地,序列4号转生海,序列5号风沙漠,序列6号叹息墙,序列7号鬼铜门,序列8号哀哭河,序列9号雾蜃楼。除了最后一座异侧之外,其他的异侧都被知见障所封印,或许有人曾经抵达过那里,得到了某些不可思议的好处,但包括他本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记得那些线索————”
虞夏陷入了沉默,尘封的记忆松动了起来,这些古老的名字竟然如此熟悉。
梅隆仰头望天,眼神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厌倦,往事的阴霾扑面而来。
如今知见障的裂缝更大了。
某些事他也记得很清楚。
比如他出生的村子。
大概就是在传说中的尸鬼窟附近。
包括梅庆隆那个老鬼为何不死不灭,大概也是跟那个鬼地方有点关系。
相苦也知道一些线索。
比如那位好侄子,相泽。
当年那家伙受了那么重的伤,几乎是不可能生还的,当时的他手里也没有神话本源,不可能通过正常的方式起死回生。
多半是抵达了传说中的转生海。
相家流传下来的典籍里,也有关于那片禁忌海域的传说,只是无从证实。
姬瀚挠了挠头,他们家族的某些族人也曾经为了躲灾而长途跋涉,神秘失踪。
后来经过推测,多半是进入了所谓的未知地,就此人间蒸发,找不到了。
传说中的九座天柱,也就是所谓的禁忌异侧,都在历史上留下过很多传说。
只有两座天柱是最特殊的。
第一座,天神柱。
第九座,雾蜃楼。
前者是因为永恒存在。
后者是因为被撞断了。
至于余下的天柱,每一座都留下了古老的传说,有真有假,难以分辨。但在知见障完整的时代,哪怕真的有人抵达过那里,也不会记得当时发生过什么,仿佛一切都被抹去了一样。
传说依然是传说。
永远都得不到证实。
就连资历最老的虞夏也都无法证实每一座天柱的传说是否真实,因为她所处的时代那些鬼地方也都是若隐若现的,介乎于真实和虚幻之间,像薛丁格的猫。
“说起来,我知道此前有人尝试过寻找某一座天柱的位置,但当时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变故。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座天柱,但希望不会是最坏的结果吧。这件事非常重要,一定要把线索留下来。”
颛顼擡起眼睛,望向面前的少女:“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什么了,只能厚颜无耻地把烂摊子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他略微停顿:“抱歉了,狐狸。”
虞夏一愣。
因为颛顼竟然擡起了颤抖的手,用鲜血在她的额头上涂抹了一个符号。
明明是她最痛恨的人之一。
偏偏这个动作却并不如何讨厌。
仿佛记忆的最深处,某位长辈就做过类似的动作,他的笑容温和谦逊。
就如同眼前这个男人一样。
“这就是历史啊。”
见证了一切的老人们心生感慨。
其实论起辈分,他们才是小辈。
军用直升机呼啸而来,机舱里的阮天行带着伤痕累累的老家伙们比划著名手语。
隔着风雪,大意是说没能留住敌人,还是让那该死的父子三人逃走了。
军用直升机在风雪里降落,九大家族的核心人物们都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幕震撼了,有的人勃然大怒,也有人扼腕叹息。
尤其是艾喻,她的眼瞳里充斥着血丝,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冲下去。
趁着那个人最虚弱的时候!
“艾喻表姐,你疯了吗?”
相临顶着风雪拉着她大吼道:“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伏忘乎的所作所为大多数都没有问题,所谓人理犯罪另有说法。那些针对普通人的屠杀,全部都是人理执法局的栽赃嫁祸。太爷爷不可能对这一切不知情,你当他的净瞳真的是瞎的吗?”
“我劝你冷静一下,你的实力的确很强大,但还没有能在他面前叫嚣的程度。”
相懿也厉声呵斥道:“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的家事,不要在这个时候乱来!”
艾喻转过身来,血红的眼睛仿佛点燃了怒火,失去了往日的平静:“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那是太爷爷啊!太爷爷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他刚刚差一点儿就要成功了。现在太爷爷被杀了,被一个外面捡回来的实验品,他到底有什么资格————”
一个响亮的巴掌。
相溪冷冷说道:“那是相家的太子,家族从来没有公开废掉他,你放尊重点。”
年纪尚小的相荨都不说话了。
太爷爷的死给她造成剧烈的冲击。
仿佛天都塌了。
家族的老人们也都面面相觑,彼此的眼神都很复杂,无声地叹了口气。
相止又惊又怒,眼瞳里暗藏锋芒。
相拙的余光瞥见了角落的座位上,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相呈拄着拐杖一副老态龙钟不动如山的样子,但身体早就已经绷紧了,俨然是已经进入了战斗姿态,随时都会暴起。
秋家和姬家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是人家家里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
“时代变了啊。”
秋淮轻声感慨:“新老交替。”
“那孩子真厉害啊。”
姬栩呵了一声:“幸亏没得罪他。”
下六家的族老们都感受到了一股恶寒,要知道他们的家里也有不少人是坚定的元老派,接下来肯定要被清洗的。除非相原现在就死。
但这不可能。
因为姜柚清已经来了。
纯银的纳米粒子在空中凝聚成三十二柄权杖之剑,磁场结界骤然笼罩四方。
相原快要力竭的时候,有人及时搀扶住了他,没有让他倒在雪地里。
风来吹动姜柚清的黑发,她的面容依然是冰雪般清冷,流动着水银的色泽。
“我来了,休息一下吧。”
她轻声说道。
相原释然地笑了笑,嗯了一声。
雪地里相坤的尸体竟然在颤抖中溶解,无数诡异的符咒蔓延了开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像是当初的严瑞。
显然相坤是预料到了今天有可能会死,因此提前在体内植入了灵魂炼化法的矩阵,大多数大家族的老人在寿命将近的时候都会这么做,难怪他今天会弱一些。
作为一位超级长生种,相坤的尸体溶解就像是一场盛大的仪式,心脏的位置骤然化出了一个大洞,析出了三枚古遗物。
一次性三枚古遗物!
晶莹如玉的骨骼,通体流淌着古奥的咒文,就像是活虫一般游动了起来。
这绝对是极品的古遗物。
灵质波频都要溢出来了。
姜柚清二话没说,擡手一招便把三枚古遗物收入囊中,塞进了口袋里。
相原早就到了晋升的节点,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品质足够高的古遗物。
要知道这可是相家大元老析出来的古遗物,代表着世上最顶级的资源!
这种行为当然很不好。
但这就是他们的战利品。
哪怕九大家族的元老们有点意见,但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什么。
刚才的惊天一剑还历历在目。
“先别管这些,知见障已经碎了,天神柱即将喷发,灭世的大洪水要来了。我们再不撤离的话,很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精疲力竭的相原鼓足了力气,嘶哑地呢喃道:“伏忘乎,先把他救回来————”
“伏先生么?”
姜柚清流露出了遗憾的表情,转身看了过去:“但他好像回不来了————”
相原一愣,赫然转过身望去。
神降所的遗迹里,碎裂的云层倾泻着磅礴如瀑布水银,就像是地幔深处的岩浆一般浓稠流淌,浓郁到了极点。
那是滔天的洪流。
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大洪水。
神降所的遗迹里,一道道漆黑的裂隙弥漫了开来,断罪者们在迅速撤离。
因为这将是千年以来最大的灾难,毁灭的大洪水足以波及整个世界。
灾难的规模太大了,暴雪里的人们喃喃说道:“我们都未必能活下来啊————”
这仿佛是神的愤怒。
神罚!
绝望的阴影笼罩了世界。
寂静里,唯有一人的声音响起,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灾难的降临,便撑起了千疮百孔的躯体。
“没办法了啊————”
那座濒临坍塌的青铜柱上,伏忘乎抱着他的女孩仰头望天,率领着二十多万的圣灵大军悬浮了起来,冲上天空。
仿佛传说中的女娲补天。
俨然是一副救世主的姿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