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外界正发生一连串的骚动时,米哈伊尔已经在狱中生活比较长的时间了。
在这一时期,尽管俄国几乎可以说是欧洲最封建保守的一个国家,但总归,它还算是隶属于欧洲的“文明世界”,尤其还是在圣彼得堡这个可以说是整个俄国最“文明”的地方,因此不至于说一关进去就各种大刑伺候、屈打成招,最终快速结案,让什么警察博得一个神探的名声。
但是,监禁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磨难和酷刑,基本上等同于关禁闭,作为一种教化手段,其目的便是摧毁人的意志。
米哈伊尔所在的囚室紧邻着涅瓦河的要塞围墙,房间极其狭小,长度大约只能走上那么几步,唯一一扇小窗只能看得到一小部分的天空,让人勉强分得清白天黑夜。
囚室光线昏暗,潮湿肮脏,空气中弥漫着发霉和从墙角马桶散发出的难闻气味,挥之不去,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等到了夜里,还常常有老鼠出没。
最要命的还是绝对的沉默与孤独,在仿佛无尽的孤寂中,唯有看守会偶尔透过监视孔观察囚室内的动静,但他绝不会说一句话。
米哈伊尔曾长期居住在小斗室里,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因此狱中生活刚开始的时候,米哈伊尔还算镇静,但随着日子一天天向前,米哈伊尔开始感觉时间正变得越来越不均衡,有时非常快,有时慢慢腾腾,从前的生活连同从前的种种印象不由自主地闯进心灵当中,不自觉地开始重温旧事。
天气大部分时间晴好时,亮光多一些,心情也就稍微愉快一些,但一旦遇上阴暗潮湿的天气,便多少令人觉得难以忍受,偶尔有些恍惚的时候,米哈伊尔竟然觉得脚下的地板似乎在晃动,坐在囚室里如同坐在大海上航行的轮船的船舱一般……
人们谈论苦难和确切地经历一遍苦难,往往都是两码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米哈伊尔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件事,而身处这样的环境,米哈伊尔的心灵和神经似乎都在一点点破碎和崩断,但同样是在这无尽的昏暗与孤寂当中,这些破碎和崩断的东西正一点点重组,直至变得更为坚韧和茁壮……
在米哈伊尔自己看来,他的表现绝对算不上好,兴许还是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子过的都还不错……可此时此刻,当负责看守米哈伊尔的守卫谢苗·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透过小孔观察监狱内的囚犯的状况时,他却是忍不住再次在心中的感慨一句:“上帝啊!”
谢苗·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已经在彼得保罗要塞担任了好几年的看守,他自然知晓犯人们在监狱里待久了都是怎样的表现。
有人刚进监狱似乎就崩溃了,脸色死白,浑身发抖、无法控制身体,因寒冷、饥饿和失眠迅速病倒;有人时间一长便难免失控的哭泣、呓语、向上帝祷告;有人直接就是精神上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大喊大叫,在狭窄的囚笼里来回走动;还有人时间一长就变得有些呆滞,眼神空洞,陷入麻木的绝望……可他看守的这位年轻人,似乎一直都保持着清醒的理智,即便在监狱里难免无所事事、分不清白天黑夜,但他依旧保持了还算正常的作息,能吃能睡,那些连他这个看守都觉得难吃的食物,他这种年轻老爷却是能吃的一点不剩,甚至说,他还在狭窄的狱中稍微活动和锻炼了一下身体……
担任这么长时间的看守,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犯人。看最新完整章節,就上速讀谷
而且,他的身份似乎不低,连要塞指挥官都对他礼遇有加,只不过碍于规定,他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太照顾这位年轻的犯人……
正当看守谢苗·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这么想时,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谢苗·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赶忙站直了身体,不多时,一位身材高大、穿着挂着勋章的制服的中年人便走了过来,在他身前,有人正为他掌着一张油灯。
要塞指挥官又来了!
看守谢苗·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赶忙向这位将军行礼。
“嗯。”
这位看上去相当威严的要塞指挥官冲这位看守点了点头后,便继续道:“把门打开吧。”
“是!”
这位看守迅速采取了行动,不多时,这扇已经封闭了好几天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彼得保罗要塞的指挥官也在此刻开口说道:“米哈伊尔先生,请您出来吧,委员会将对您展开询问。”
他这么喊出声后,监狱里面的人不哭也不闹,很快,看守便看到囚室里的年轻犯人颇为镇定地走了出来。由于这段时间的监禁,这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看上去似乎消瘦了一些,蓬头垢面,身上也有一些难闻的气味,可不知为何,他的眼睛依旧明亮,整个人的姿态没有一点胆怯,甚至还冲他们这些人笑了笑。他一定出身于一个再高贵不过的家庭,这位看守心想。
“米哈伊尔先生。”
那位威严的要塞指挥官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在您写的那封信的要求下,我已经开始安排了,过段时间便会向你们发放新的毛巾、被单和号服,会有人为你们清洗床单和枕套,你们也可以通过看守购买香烟、茶叶、砂糖和蜡烛,或让亲属给你们送来这类生活必需品。
到时应该会慢慢允许你们看书,报纸杂志,给亲友写信并允许亲属探视,到时候还会给你们一定的散步时间……”“嗯,辛苦了。”
米哈伊尔回应道:“伊万·纳博科夫将军。”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要塞指挥官伊万·纳博科夫将军正是后世《洛丽塔》作者的纳博科夫的曾祖父,这时的纳博科夫将军审问陀思妥耶夫斯基,后世的纳博科夫猛烈批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历史的幽默感也是再一次得到彰显。
此外上面那些举措倒也并非是专门对米哈伊尔的优待,事实上,作为在俄国犯人体系中地位最高的“政治犯”,再加上欧洲“文明”国家的标准下,上面那些都算是比较正常的权利,只不过过程中难免会被看守盘剥。
这位要塞指挥官大概迟早会这么做,不过因为米哈伊尔的要求,这些举措确实会提前那么一些。“那我们走吧。”
纳博科夫将军看了这位年轻人一眼,接着便向前走去。
关于如何审判这个据说有很大危害的秘密小组,如今是由他这个彼得保罗要塞指挥官领导一个五人调查委员会,委员会下面还设立了一个小组,负责研究搜捕时查获的文件资料。
审讯之前就已经正式开始了,一般是从傍晚六点到九点,经常会持续到深夜,而这群犯人自然是各有各的陈词,其实令他比较印象深刻的,还是一位名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犯人。
这个犯人或许是知道他的处境,清楚每一个说错的字都有可能给自己或同伴招惹灾祸,因此采取的是灵活的自卫策略,一方面是通过自我批评向当局承认自己犯有过失并表示悔恨,但另一方面,他对当局指控自己的罪行则矢口否认或一问三不知。
与此同时,他倒也重申了自己的信仰,说确实对有些事情不满,并强调作为俄国公民,他有权为事关祖国安危的问题公开发声,但此人的自我辩护总是不断地变换方向,这使得他在法庭面前的证词显得忽左忽右,因此调查委员会不无理由地对此人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聪明,独立,狡猾,顽固。”
而总得来说,这位犯人在把案情重点引向其他方面,差不多就是他们这些人只是犯了每个年轻人都容易犯的错误……
事实上,随着审讯和调查的深入,纳博科夫将军也越来越认同这样的说法,在他看来,这个团体确实不是什么很明显的阴谋团体,也并未采取什么确切的行动,但在这样的时期,沙皇陛下似乎打定主意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不过纳博科夫将军不准备顾虑太多,只准备按照目前以及接下来的审讯结果给出他的意见和看法。而面对这批被关进来的犯人,最令纳博科夫将军感到有些荒唐的还是这位年轻的文学家米哈伊尔。无论是从别人的供词还是现有的证据来看,此人都颇为干净,跟这些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人好像也没有太大的牵扯,真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便是此人有着很大的影响力,他的言论和文章往往都被广泛地传播。这样看来,那便是沙皇陛下想给他一个教训了。
为此说不定已经有人正在为他构建几个罪名,毕竟他都进来了还说没罪,沙皇陛下不要面子的吗?就是不知道究竞会做到何种地步……
纳博科夫将军想着这些东西,不知不觉间也已经领着这位年轻文学家来到了审讯室。
在这种地方,当那些被关押进来的犯人们尝到了监狱的滋味之后,几乎每一位犯人都会拚命地为自己辩护,拚命证明自己无罪,为此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同伴……
纳博科夫将军见过了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甚至早就习以为常,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眼前这位有些蓬头垢面的年轻人似乎并没有太多为自己辩护的意愿,甚至说,他在监狱里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生活后,不仅没有变得慌不择言、更加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无罪,反倒是说话变得更加直白和坚硬了。就像今天这样,当审讯开始后,在略有些刺眼的灯光下,一共有五个人的调查委员会齐齐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周围还站着两位宪兵,另一边似乎还摆放着一些刑具。
在这种无声的巨大压力下,这位被审讯者只是因为刺眼的光芒眯了眯眼,接着便开始回答他们的问题:“您对布图尔林特别委员会让民众噤声和俄国书刊检查制度感到不满是吗?”
“对,我感到不满。”
“您依旧坚持您对农奴制的看法是吗?”
“对,我反对农奴制。”
“您认为自己有罪吗?”
“我无罪。”
纳博科夫将军:…….”
虽然我也认为您基本无罪,但您这……
就在米哈伊尔逐渐适应身处彼得保罗要塞的生活的时候,来自外国的消息终于是开始在圣彼得堡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