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都在继续向前推进、米哈伊尔正直面某些精神上的危机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样正经历着一场心灵上的蜕变。
对于他这样一个有着与生俱来的忧郁倾向的人来说,这种与外界隔绝的生活很可能让他这种天生神经质的人丧失理智,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诚然,牢房里的生活孤独寂寞,缺少阳光和空气,也无法活动和与人交流,这些都让陀思妥耶夫斯基饱受其苦,他也总是为身体上的病痛抱怨不迭,例如痔疮、胸口疼痛、失眠、头晕等,但他在狱中却并没有太多绝望的情绪。
甚至说在坐牢的这段时间,他还给自己制订了新的文学计划:“三部短篇和两部长篇。”
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上已经想好了这些的大体框架,但因为身体原因,他在狱中并不能工作太长时间,工作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好好歇上一阵子。
正是由于眼下的世界对他来说只剩思考,而“别无他事”,他才终于有机会检视自己的人生,并且发现,原来有多少时间被白白浪费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开始了对很多事情的思考……
而在面临审判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虽然有些语焉不详、闪烁其词,但他确实可以心怀慰藉地说:“我在调查中表现得很有气节,没有把我的罪行推给他人,当我看到有可能让其他人摆脱麻烦时,我甚至会牺牲自己的利益。我控制了自己,没有供认一切,为此我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审判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他们的军事和民事混合法庭,是根据被告是否表现出悔意或者自愿交代控方原本未知的事实来量刑。陀思妥耶夫斯基两者都没有做。
尤其是关于米哈伊尔的部分,陀思妥耶夫斯基甚至比较激烈地否认米哈伊尔有任何罪行,他如此说道:“我向上帝发誓,米哈伊尔绝没有参加我们的任何聚会和活动,而且审判他这样一个人是绝无道理的,上帝的使徒大概也只能拥有他这样的品行。”
可对于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少数一些成员来说,虽然他们也必须承认米哈伊尔跟他们的活动没有任何关系,但问题在于,对于有些人来说,米哈伊尔既然进来了,那就不能如此清白。
于是一些审讯人员便刻意地暗示和引导了一些东西……
终于,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一些人的推动下,最后一场审讯就这样来了。
在一个十分普通的日子,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带出了牢房,紧接着便被带到了法庭。
而在这最后一场审讯当中,法庭似乎传唤了他们所有人。
当陀思妥耶夫斯基到达这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法庭之后,他很快就既高兴又悲伤的发现,他那些已经多日不见的朋友们如今正一个个出现在他的面前。
经过了这么久的牢狱生涯,他们有些人看上去消瘦的厉害,就连精神状况似乎也变得有些糟糕。很快,陀思妥耶夫斯基怀着一种殷切的心情四处张望,迫切的想要寻找到一个人的身影。而像他一样的人似乎不只一个,不少人都在四处张望,但也有人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就在所有犯人基本上都已经到了的时候,终于,一位高大的犯人被人带到了这样。
尽管他的精神面貌看上去似乎比在场的很多人都要好,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看到他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还是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米哈伊尔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么想的时候,米哈伊尔已经走了过来,与此同时,场上的其他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也是纷纷上前向他致意,感谢米哈伊尔对他们的帮助:
“米哈伊尔先生,十分感谢您的帮助,否则我感觉我的精神都要出问题了……我家里没有人在圣彼得堡,我本不指望有人能寄东西给我……”
“非常感谢您……”
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样走上前去,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牢狱之灾,米哈伊尔的脸上竟然依旧带着他熟悉的笑容,只不过隐隐约约间似乎多了一些深沉。
在这样的场合,米哈伊尔也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一一回应了别人的道谢,然后拍了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肩膀,在这种沉闷的碰撞声中,米哈伊尔似乎听到了命运的回响。
事情发展到今天,某种意义上来说既在米哈伊尔的意料之中,也在米哈伊尔的意料之外。
或许是俄国的空气实在太过沉闷,就连米哈伊尔竞然也在不知不觉中激进了不少。
没办法,一回到俄国,各种各样的压力顿时就扑面而来,来自俄国王室的压力、来自上流社会的压力、来自内心的一些声音的压力……
但偏偏,所有的这些还不允许被表达出来。
甚至说,他在没有太多罪责的情况下,都被抓进了监狱关上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还要自毁名声才能出去……
米哈伊尔:“?”
于是事情便一步步变成了今天这样。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于有些东西,米哈伊尔并非一点预想和准备都没有,但具体怎么样,还是之后再谈吧……
就在米哈伊尔有些深沉地思考着一些东西的时候,法庭上的那些法官已经严厉地说道:
“对你们的判决将按照军事法律做出,这是最后一场审讯,也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了!现在,你们可以用书面形式提交任何想要提供的额外证词,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当法官的话说完之后,很快,犯人们拿到了纸笔,一些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在这种最后时刻,也是借机以羞耻的方式向当局乞怜。
以阿赫沙鲁莫夫为例,他写道:
“我对一切感到后悔,请求宽恕,写这些不是因为我希望逃避应有的惩罚,而是出于真心的懊悔;陛下,我觉得自己对您罪孽深重,作为一个基督徒和臣民,我认为自己有责任请求宽恕。陛下,请原谅我,如果可能的话,因为我的懊悔和看在我父亲为您效劳的份儿上。”
与此同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内心的某种激情的驱使下,直到最后都保持了矜持与尊严,用完全不同的风格做了回答。
他只是写道:“我没有什么新的辩护,也许除了这点一我从未怀着恶意和预谋反对政府一一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无心,很多几乎是意外,比如朗读别林斯基的信。”
当写完这些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在场的很多人一样,忍不住看向了米哈伊尔所在的方向。事实显而易见,在这种几乎是公开的、要求犯人相互出卖提供新的证词的场合,米哈伊尔一个字都没有写。
还不等他们再多想些什么,很快,他们的证词被人拿走,他们也被分别重新带回了各自的房间当中,最后,便是开始等待那足以决定他们命运的审判。
当他们这些犯人开始这种遥遥无期的等待的时候,在外界,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些人正变得愈发惊慌,至于原因,就像屠格涅夫在聚会上忍不住高喊的那样:
“怎么会这样?!都过去这么久了,米哈伊尔竟然还没有出来!有这么多人为他说话,甚至连法国人和英国人都在为他说话,只要他稍微服个软,他应该早就出来了才是!为什么到现在了还一点动静没有?”而当米哈伊尔似乎拒绝承认自己有罪以及拒绝抨击那些为他发声的消息逐渐传出来后,圣彼得堡的许多人在深感诧异的同时,也传出了许多怀疑的声音:
“他的精神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背后估计有一些见不得人的阴谋和想法吧,或许他真的犯了大罪,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才不肯承认自己有罪?”
“是啊,我觉得背后一定有些问题……”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显然不太相信有人会因为什么坚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早点认错出来好好生活就行了……不过很快,米哈伊尔寄过来的一些信或许就回答了这种疑惑。
尽管米哈伊尔寄出去的信都要经过审查,但通过一些特殊的方式,米哈伊尔还是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传了出去,于是很快,在私底下的小圈子里,别林斯基一边激烈地咳嗽,一边激烈地念着手上的东西:“不用为我担心,我一切都好,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后面会有什么,我也认为我能为自己此刻的选择负责。放心吧,我不会有任何事的,只是难免要跟你们分开一段时间了,我的朋友们。这些天,我常常想起我知道的一位烈士的诗歌,我把它分享给你们: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走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渴望着自由,
但也深知道
人的躯体哪能由狗的洞子爬出!
我只能期待着,
那一天
地下的火冲腾,
把这活棺材和我一齐烧掉,
我应该在烈火和热血中得到永生。”
这首诗在如今这个年代或许压根不能称之为诗歌,似乎只是一些普通的句子,但当别林斯基用激昂的语调念完后,在场的所有人的大脑似乎都因为强烈的震撼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有别林斯基激昂的声音还充斥在这个小房间:
“这封信应当念给所有怀疑米哈伊尔的人听!米哈伊尔正树立起一个不朽的形象,往后一定有再多不过的人能从他这里汲取到力量!我已经看到了某种未来!”
当所有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很快,军民混合法庭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判决,判处16名被告由行刑队枪决,其他人被处苦役和流放等较轻的刑罚。
判决随后被提交给最高军事法庭,后者宣布存在司法错误,并做出了比军民混合法庭更严厉的判决。它指出,根据用于战地军事法庭的法律,所有囚犯应该被一并判处死刑。充分显示了法律的铁面无情。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