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个时代的俄国的农村,几乎称得上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世界,那里的人对罪行、司法和惩罚的普遍理解常常与官方的法律文化严重冲突。
对于同一种罪行,农民会残忍地施加惩罚,也有可能视而不见,这往往取决于受害者是本村村民还是一个外来者。对于女性、信仰其他宗教者和陌生人遭受到的残暴对待,农民常常放任不管。强X、纵火和谋杀都是农民社区认可的报复方式。
由于不了解帝国的法规,罪犯常常因为自己难以认为是罪行的行为被流放西伯利亚,就像伊尔库茨克省的一位指挥官曾努力想让一个原本顺从的罪犯明白,“割破犹太人的喉咙”其实是一种罪行,但他失败了,这位顺从的罪犯仍然坚持:“相信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米哈伊尔跟牢房里的犯人们交流的时候,也常常会因为他们对于犯罪的观念而变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于是只好沉默地聆听。
只能说,不同阶层之间对于一些东西的看法称得上天壤之别,俄国知识分子后来鼓吹的“俄国农民是天生的社会主义者”的论调也实在是愚蠢到家了。
米哈伊尔确实应当写一写调查报告,澄清很多人对一些事情的看法……
唯有搞明白了现实情况,才能真正的将有些东西落到实处。
值得一提的是,普通罪犯经常用怀疑甚至是明显带有敌意的态度看待受过教育的罪犯,因为受过教育的阶层明显享受着各种优待,就算是被流放了也是如此,但农民罪犯仍然在心理上和文化上习惯于尊重他们。米哈伊尔看过的关于西伯利亚刑罚定居点的回忆录记载过普通犯人对受教育阶层表现出仁慈和慷慨的事例。一个农民流放者同情流放队伍中一个迷惘又笨拙的贵族,于是,在前往流放地的漫长旅途中,他令人难以理解并且无私地关照着这个贵族,而且拒绝收下任何报酬。
由于米哈伊尔一看就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因此最开始的时候,当他试着多跟一些人聊天时,事情进展的并不是很顺利。但当别人得知他平民的身份后,难免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于是就跟他聊了不少事情。
坦白说,农民罪犯的世界对于米哈伊尔来说也是一个相当陌生的世界,但这并不妨碍他用心聆听且提出一些问题,时间一长,其他人对他的戒备多少就放下了一些……
而就在米哈伊尔逐渐适应这些犯人们的交流方式时,一路上跟米哈伊尔聊的还算愉快的宪兵瓦西里耶夫因为有些放心不下,也是稍微来看了看米哈伊尔的状况。
当他看到米哈伊尔竟然跟这些罪犯聊的似乎有些热火朝天的时候,宪兵瓦西利耶夫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就连市长都那么尊敬他,他竟然还能跟一群农民犯人说这么多的话?
与此同时,领头的机要信使奥雷尔也是有些放心心不下,而当他也忍不住过来查看了一下情况后,他所感受到的冲击要比瓦西里耶夫还要大上许多。
毕竟据他所知,这位年轻人不仅能够跟圣彼得堡的大贵族乃至王室成员搭上话,就算是在法国和英国,他同样受到很高的礼遇。
结果现在呢?
他跟一群衣衫褴褛、奇形怪状的罪犯们挤在一起,看不出有什么不适,还跟这些人交谈、微笑...…他疯了吗?他有这时间跟这些人说话,还不如抽出时间想想究竟怎么将向沙皇陛下求情的信写得漂亮点!这才是正事!
难不成在他心里,这些人比沙皇陛下还要重要?
不,这怎么可能!
奥雷尔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很快他便摇了摇头不再细想下去。
明天早上就重新出发吧!
万一他要是真的跟这些犯人们熟悉了,再发生一些别的乱子就不好了……
事实上,随着时间的推移,犯人们看向米哈伊尔的眼神确实大有不同,只因在别人的追问下,他便跟这些农民罪犯简单讲了讲自己上大学前的经历。
上大学后的经历就不讲了,毕竞对于他们来说,那就已经不是吹不吹牛逼的问题了,而是压根就不太能理解..
而上大学前的经历,大致上也就是米哈伊尔虽是平民身,但年幼时入教区学校后一学就会,样样精通,博得贵人赏识..神功大成之后,一朝入圣彼得堡参加大学入学考试,脚踩贵族天骄,直入大学生境界!之后便是在圣彼得堡的艰苦求生生活..
听着米哈伊尔颇为生动的讲述的犯人们:“???”
这对吗?!
关于米哈伊尔对他小时候的生活和长辈们的生动讲述,犯人们听的其实算是津津有味,但讲到进入教区学校之后,一切都是那么的神秘莫测..……
但无论怎么说,米哈伊尔确实是平民出生,且受到过良好的教育,这些地方从他的讲述里面的细节和言行都能判断得出来。
以至于米哈伊尔最开始碰到的那位年轻犯人已经颇为兴奋地对米哈伊尔说道:“您这样的人,应该加入我们的协会,我们一定选您为代表,让您来领导我们!您这样受过教育的人,一定能跟那些指挥官更好的沟通”
米哈伊尔:“?”
“协会是什么?”当米哈伊尔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这位年轻人很快就解释了起来....
而在听了这位年轻人的解释后,米哈伊尔也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关于西伯利亚流放路上的罪犯协会,求生是他们组织起来的唯一目的。
简而言之,为了应对这种残酷的环境,罪犯们组织了起来。
在每个流放队伍里,大约十个人中会选出一个代表,这些代表组成了这样一个非官方但强大的组织,它类似于农村中的公社组织。它的主要功能就是团结起来对抗当局的侵害。罪犯协会由选举产生的长官一一会长一一领导,协会的运作由一套传统支配着,这套传统支持商业活动,讲究财政集中,注重纪律与惩罚严明。
行程开始时,罪犯协会会筹备一笔共有资金,这笔资金由会长控制,每个罪犯都必须为资金出钱。这笔公共储金主要用于行贿,以便从押送兵和休息站指挥官那里买入各种特许权。利用这种集体谈判的形式,罪犯们可罪犯协会也会和押送军官达成协议。
军官会违反斯佩兰斯基的《运送流放者的章程》,在城镇和村庄外面把罪犯脚上令人厌恶的脚镣拿掉,以换取所有罪犯都不会逃跑的承诺。而罪犯协会则会为其成员的行为担保。如果任何一名罪犯打破了这个协议,那么他不仅会被押送兵穷追不舍,还会被流放队伍里的其他流放者穷追不舍。
虽然罪犯协会不是一个正式组织,但流放行政机构确实承认它的存在,并在一定程度上承认它的必要性。当局不仅对它的许多非法行为视而不见,而且还依靠其信誉来管理流放队伍。
反过来,罪犯珍视押送指挥官给予的信任,于是他们服从指示、坚守承诺,以便简化指挥官的职责。有一次,流放者甚至帮助押送兵扑灭了某个休息站中的大火。没有一个人趁机逃跑……
与此同时,罪犯协会的另一个主要职责是督促执行协会成员之间订立的契约,从完全属于财务方面的契约到非常个人的契约都有。罪犯协会依靠暴力威胁,监督罪犯之间频繁的商品和服务交易,并确实使这些交易成为可能。
归根结底,这是犯人们在极端环境下为了寻求自保的产物,虽然米哈伊尔不介意一试,但他们这些政治犯终究还是要被快速送往目的地,于是米哈伊尔只能是摇了摇头,稍稍解释了一下,接着便尽可能地在最短的时间里,询问一些流放过程中的细节……
而事情果然不出米哈伊尔的所料,等第二天来临时,当其他犯人还在熟睡的时候,传唤他们出发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在临走前,米哈伊尔也是掏出了不少卢布,然后悄无声息地塞到了一些罪行莫名其妙的犯人们的口袋里。做完这一切后,尽管米哈伊尔昨天晚上睡得并不安稳,还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噩梦,但他还是回头望了这间牢房和这些犯人们一眼。
等他走出去之后,外面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依旧在下,这大雪不知又将再下几个千年、几个万年,掩埋掉多少声音,但大地上的人还是得继续出发。
米哈伊尔在宪兵的安排下重新坐上了雪橇,接着便冲进了这漫天的风雪当中,
西伯利亚的中转站托博尔斯克就快到了。当米哈伊尔他们重新出发之际,一些比米哈伊尔他们更早出发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却是已经陆陆续续抵达托博尔斯克要塞了。
而他们这批政治犯的到来,一下子就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毕竟政治犯在如今的俄国终归是少数,如今却是有一大批人都要被陆陆续续送过来了。
与此同时,尽管托博尔斯克这种地方离帝国的首都圣彼得堡甚远,但当地的官员和上层人士依旧热切地关注着帝国中心传来的报刊、各种消息以及各种时尚。
通常来说,他们得到这些消息要比圣彼得堡的一手消息晚上那么两三个月。
但终究,当地的官员和上层人士绝对是知道俄国前几年究竞都发生了哪些大事,而只要他们知道这些,他们就绝对知道一个在文化领域上竟然能跟法国人和英国人掰掰手腕的俄国文学家。
可如今,这位文学家的名字竟然出现在了犯人名单上……
当时率先拿到犯人名单的托博尔斯克指挥官:“?”
虽然我对文学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但把这么一位文学家的名字放上来究竟是何意味……
难不成他刺杀沙皇陛下了?
而当这一劲爆的消息传开后,托博尔斯克当地的一些官员和上层人士:“?”
我们前两年可是没少靠他嘲讽法国人和英国人以及看他们的笑话,现在这……
这对吗?
他像十二月党人一样,带人去元老院广场要跟沙皇陛下比划比划了?
毫无疑问,这则消息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而在这些人中间,便正好有着一批十二月党人及其家眷。当初十二月党人失败后,足足有数百名起义的参与者和支持者被判处苦役,流放到西伯利亚。时至今日,这些人早已刑满释放、恢复了自由,但沙皇仍然不允许他们返回俄国本土。于是很多十二月党人便携同家眷在托博尔斯克定居下来,并且因为他们当年的人道主义行为而备受尊敬。
当然,他们中的许多人与宫廷有联系,有的生活优渥,彼得堡来的官员们对他们全都不敢轻视。因此尽管他们本身是可疑的昔日谋反者,但十二月党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关系施加可观的影响,他们的妻儿则不断在罪犯中间积极开展慈善活动。
而对于跟他们当年怀揣着类似的高尚理想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更是得到了他们这些人的极大关注。
在这其中,有一个人令他们尤为惊讶,以至于他们最近已经在利用同狱方的良好关系,开始为一些事情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