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十二月党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而意识到尼古拉一世并不打算给予他们大赦的十二月党人慢慢地把西伯利亚当成了自己的家,并在这里继续追寻着为国效力的共和主义思想。他们许多人继续在当地人当中从事农业、民族志和教育工作。巴萨尔金和罗森教导布里亚特人如何栽种荞麦、黑麦、大麦和大麻。别斯图热夫开始从中国进口长柄大镰刀,以便更好地为牲畜收割和储存饲料。在赤塔,波焦教布里亚特人如何使用温床提早种植作物……
扎瓦利申为赤塔当地农民和布里亚特人的孩子成立了一所学校;尼古拉·别斯图热夫、亚历山大·别斯图热夫和奥博连斯基在涅尔琴斯克成立了另一所学校;亚库什金在西西伯利亚的亚卢托罗夫斯克开设了第三所学校。这三所学校都采用了先进的英国教育理论。
亚库什金甚至开办了一所女校,这所学校在四年内招收了五十多名学生。
在伊尔库茨克,玛丽亚·沃尔孔斯卡娅创建了一所孤儿院和几所学校。她还在城中心装修精美的沃尔孔斯基大宅里举办社交聚会和音乐会。沃尔孔斯基家成了伊尔库茨克生活中的一个文化机构,它将俄国大城市的品位和生活方式传播到了西伯利亚的地方社会……
某种意义上,艰苦的生活锤炼了他们的理想和道德,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到1856年亚历山大二世大赦天下的时候,十二月党人已经因为流放地的艰苦生活和苦役死去了一百多人,只剩四十多人得以返回圣彼得堡。
比较讽刺的是,就在1848年,尼古拉一世还在批阅伊尔库茨克总督的文件里如此写道:“谢谢,总算有一个能够理解我的人,知道我不是向这些人进行个人报复,我只不过是执行国法而已,我把这些犯人发配到西伯利亚,绝不是想在那里毁掉他们的一生。”
左右脑互搏这一块……
总而言之,当米哈伊尔和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人被流放至此的时候,居住在西伯利亚的这些十二月党人无私地给予了宽慰和帮助。
在这样一次会面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的心情无疑又是好上了许多,不过事情到这里并未结束,当众人重新回到牢房并且有些兴奋地议论这次会面的时候,突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巡逻的士兵突然多了许多,并且开始管束其它牢房的囚犯,让他们在短时间内统统安静了下来。
就这样,原本充斥着各种喧闹的牢房很快就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众多卫兵来回走路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原本还在热烈议论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一时之间也是有些面面相觑,就在他们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时候,突然,一阵脚步声离他们的牢房越来越近。
很快,牢房的门被打开了,接着两个穿着得体、挂着勋章,一看就是什么大人物的男人便大步走了进来,他们的身后则站着好几位卫兵。
等他们走进来后,多少有些紧张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就已经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还不等他们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一看就是军官的大人物便直接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道:
“我是托博尔斯克要塞的指挥官,这位是托博尔斯克省的高官伊万·伊万诺维奇·奥赫洛比宁先生。请问哪位是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
“我是。”
尽管就连米哈伊尔都感到相当惊讶,但他还是站了出来。
接着那位被称为高官的人竟然已经走了上来,然后既惊讶又热情地对米哈伊尔伸出了手道:“很高兴见到您,真遗憾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您不应该是这样的待遇…”
而相较于这位高官的热情,那位要塞的指挥官表现得却并不是很热烈。
只因他确实是实打实的武将,对于文学并不是很感兴趣,但这位高官确实跟他有所不同,前两年以及最近,他都多多少少在这偏远地区的上流社会上提到过这位文学家。
但令这位指挥官感到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位高官在跟这位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的文学家寒暄两句后,竞然如此说道:
“据我所知,您应该很快就要走了,不知能否邀请您去我家里坐一坐?我的家人也很想见见您……”“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您是到伊尔库茨克任职,依我看,把您关在这样的地方才不符合流程……”
听到这样的话,旁边那位指挥官也是吃了一惊,正当他开口想要劝阻之际,他看了一下这位高官的反应,犹豫片刻,还是暂且放弃了这个想法。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在西伯利亚这种地方,某种意义上,高官或许拥有着比沙皇还大的权力。而就在1822年到1852年这三十年间,托博尔斯克的十一个高官当中有五个因腐败被解职,就这还是因为这五个人腐败的太厉害,表现得太光明正大,把俄国官场的特色发扬的太明显,比如征用苦役犯为他修建私人住宅。
但就算因为腐败被解职,这些高官基本上也不会有任何事情。
毕竞对于有背景的大贵族来说,腐败这种事情还叫事?
站错队跟错人那才叫做错了事。
正因如此,这位要塞指挥官觉得没必要在这种事情持反对意见。
更何况,押送米哈伊尔他们的那位机要信使已经把沙皇的密信交给了他,在信中沙皇明确指示要知道这位文学家究竞有没有悔过之意。
沙皇陛下虽然没有明说他悔过了就要宽赦他,但他这个指挥官多多少少也揣摩出了一些东西……贺表!贺表的差事到我头上了!
在圣彼得堡那种一切都好的地方,这位文学家可能表现的比较强硬,但走上一遭西伯利亚之后呢?长达几千里的路途,漫天的风雪和极低的温度,还有路上其他流放犯人的悲惨遭遇……谁敢说自己不惧怕沦落到这种境地?
看着米哈伊尔那副疲惫、悲惨的样子,这位要塞指挥官觉得这把稳了。特别是等他再感受一次上流社会的社交生活后,他岂能不痛哭流涕、千方百计地想要至少留在托博尔斯克?
这位要塞指挥官这么想的时候,米哈伊尔听了这位高官的话后却是先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一眼,见状这位高官也是补充了一句道:“其他的事情您不必过多担心,会有人安排的……”
到了这里,米哈伊尔确实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毕竞很快就又要回来,也马上就要出发了,为此稍微休整一下以及给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争取点待遇也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很快,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注视中,米哈伊尔跟他们交代了一声后竟然真的跟一位高官一起走出了牢房,而没过多久,就有人给他们提供了蜡烛、火柴、一些热茶,甚至还塞给了他们几根上好的雪茄………
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
这对吗?
不管对不对,当他们三人喝上热茶时候,简直觉得这比琼浆还要甜蜜……
而当他们三人颤颤巍巍地点上雪茄后,刚到就一直在劝米哈伊尔的雅斯特尔热姆斯也是又悲又喜地说道:“这下好了,米哈伊尔先生至少也能留在这里过上不错的生活,以后说不定也能回去……这确实是他这样高尚的人应得的……”
“是啊……”
其余两人既高兴又略带苦涩地回了一句后,他们便静静享受起了这最后的安宁……
而米哈伊尔在走出牢房之后,肯定还是有宪兵跟着他的,不过米哈伊尔也并不在意,而是在别人的安排下,尽可能地清洗和收拾了一下自己。
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虽然途径了一些休息站,但说实话,米哈伊尔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快打结了……就在米哈伊尔准备的这段时间,关于高官家将要举办一场宴会的消息也是不胫而走。
在这一时期,整个托博尔斯克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两三万的人口,至于称得上上流社会的人就更少了,而在这样一块冰天雪地、渺无人烟的土地上,这里的人也时常感到日子空虚且难熬,连想找点事情做都不知道要做点什么。
正因如此,他们对于外界的信息向来都很关注,尤其是带点娱乐性质的东西,往往更容易成为他们的心头好。
而一位征服了英法两国的俄国作家,他们又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关注到呢?
甚至说,他们不少人家中就有他的作品,
又有谁能料到,一位这么了不起的天才,有一天竟然会来到鸟不拉屎的托博尔斯克呢?!
为此即便米哈伊尔的身份多多少少有些敏感,但托博尔斯克的高官不怕,托博尔斯克内的其他上流社会人士也不怎么怕。
都住在西伯利亚了,只要不是造反,怕你沙皇个卵?!
于是就在今天,这座不大的偏远城市竞然变得热闹了许多,除了贵族以外,就连当地的一些大商人都想来宴会上凑凑热闹。
如果放在圣彼得堡,那么这些大商人确实什么也不是,甚至连参加宴会的机会都不一定有,但在这种偏远地区,商人们的地位其实要高上许多,毕竟没有他们,很多东西确实也很难到达如此偏远的地区。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高官家那颇为豪华的客厅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而在米哈伊尔到来之前,客人们的话题基本上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真的会来吗?那位文学家?真的是他?”
“他会不会觉得我们这里太寒酸了啊?毕竟他不光是在圣彼得堡参加了许多高级沙龙,还参加过法国、英国最好的舞会,或许他还是会嫌弃这里的……”
“我也这样认为,我们托博尔斯克的条件还是太有限了,没办法为他提供更好的场合了,希望这里不会让他觉得是乡下地……”
“唉!要是他认为我们这些人是乡下人可怎么办?我有些紧张,我还从来没见过什么诗人呢,更何况还是这种整个欧洲都知道的大诗人!”
“不用太过担心,他现在的处境其实也不是太好……”
“最令我感到惊讶的是,他今天不是刚到吗?这么短的时间赶了这么远的路,对于他这种一直待在圣彼得堡的人,一路上的低温他受得了吗?我觉得他现在应该相当沮丧和憔悴,没想到竞然直接来参加宴会了。”
“这您还不明白吗?既然这样,说明他的问题根本就没那么重。况且每年都有人通过贿赂留在了托博尔斯克,说不定他也是如此……”
对于米哈伊尔的到来,客人们各有各的想法和观点,有相当一部分人都觉得米哈伊尔说不定会留在托博尔斯克。
这样的话他们也是喜闻乐见,甚至愿意大力支持。
他要是真留在这了,那以后他肯定是在这里写一些作品,然后再念给他们这些本地人听。这下好了!
圣彼得堡人想听的作品我们托博尔斯克人先听!
欧洲人想听的作品,还是我们托博尔斯克人先听!
说不定后面圣彼得堡人和欧洲人还要求着我们托博尔斯克的人才能看到呢!
就在高官家的客厅变得越来越热闹的时候,很快,高官家的门被人敲响了,起初无人在意,只当又是什么客人来了。
可当一位打扮的干干净净却有些瘦弱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后,在场许多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根本不用这位年轻人做什么自我介绍,瞧瞧他这张陌生但英俊忧郁的脸庞,还有这举手擡足间的气度和令人着迷的笑容……
能够征服英法的文学家就该是这个样子!
当这位年轻人出现后,在场很多人便不由自主地围了上去。
而米哈伊尔也是很快就感受到了这些托博尔斯克人的热情。
地理位置上相差如此之远,托博尔斯克人和圣彼得堡人明显有着很大的差别,相较圣彼得堡贵族们的庄重、矜持和礼貌,托博尔斯克的人显然没有那么多繁文褥节,而是一种明晃晃的热情。
与此同时,他们的穿衣打扮相较于圣彼得堡舞会上的人,明显也要简单许多,就连口音上都存在着不小的差别,而不知为何,他们对待米哈伊尔的态度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丝讨好和自卑……
只能说,圣彼得堡的爷才是爷!
这种对待首都人的心理,大概每个国家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
就在已经很长时间没参加过这样的宴会的米哈伊尔回应着这些人的时候,不多时,托博尔斯克的高官和他的家人便径直走了过来。
其他人见此也是纷纷为高官和他的家人腾出足够的空间。
高官奥赫洛比宁在见到已经收拾干净的米哈伊尔的那一刻,一时间竞然也是愣了一下。
在牢房里见到米哈伊尔的时候,他虽然热情,但多多少少也有点失望。
现在看来,完全就是时间、地点都不对啊!
这才是传闻中的那位文学家应该有的风度!
虽然大多数文学家的长相其实都谈不上好,但如果他们拥有一个较好的长相,那么他们的人气在某种程度上或许还要再上一个台阶……
“您终于来了!我们都在等您呢!这是我的妻子和女.……”
这位高官高兴地介绍过他的家人后,米哈伊尔便微笑着向她们打招呼。
不知为何,那位年轻的姑娘的目光有些躲闪,但这位姑娘的母亲却是看了他好几眼,还微微点了点头………
在这之后,虽然米哈伊尔一门心思惦记着这位高官家的晚宴,但这位高官却是迟迟不肯开餐,只顾和其他客人一起,拉着他让他讲讲他在法国和英国的见闻。
米哈伊尔倒是并不推辞,而尽管他并没有刻意渲染、夸大其词,尽管在场的众人通过报纸和来信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些,但在米哈伊尔讲述的时候,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时不时地就发出一声声惊叹,搞得米哈伊尔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不好意思。
而在谈到俄国的问题以及他所遇到的一系列事件的时候,米哈伊尔并未回避,干脆利落地表达了他对农奴制以及自由开放等问题的看法,尽管在场有人确实不太同意这一点,但在米哈伊尔的声望下,他们也并未跟米哈伊尔争执些什么。
在谈到这些事情的同时,米哈伊尔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在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晚宴到底什么时候开……就在米哈伊尔还在心里念叨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发言的托博尔斯克要塞指挥官的心里却是咯噔一声。怎么听他这个意思,他好像还是没有悔改的意思?
疯了吗?
还没尝够西伯利亚的恶劣环境的滋味吗?眼前这种温暖舒适被人追捧的美好境况,他不想继续体验下去吗?
我的贺表谁给我补?
听到米哈伊尔这些话,这位指挥官多多少少已经有点急了,以至于他不得不在这个时候稍稍暗示了一下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先生,据我所知,您的案子说不定还有转机,您要是再向第三厅申辩一下,提供一些材料,说不定您就不用再去一千五百里之外的伊尔库茨克了,我这边也是需要给他们一个回复的……”事到如今了,还谈这个干什么?
就在米哈伊尔这样想时,在场的其他人听到这话却是有些高兴地纷纷开口道:
“真的吗?如果这样的话,米哈伊尔先生您会不会有机会留在我们这里?我们这里还是要比伊尔库茨克好上许多的。”
“您不然就写点什么?我们是万分欢迎您在这里定居的。”
“沙皇陛下一定会宽宏大量的……”
听到这样的话,米哈伊尔却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没什么想申诉的,如果有,我也只会给他们一首诗。”
一首诗?
难道是颂诗?
听到这里,这位指挥官便忍不住催促道:“您又写了什么新诗吗?不然您就念给我们听一听吧,我愿意帮您记下来?”
新诗?
这位米哈伊尔先生在我们托博尔斯克有了新灵感?
那我们托博尔斯克岂不是要出名了?
我们这些人是见证者!
想到这里,一时之间,在场的众人也是颇有些激动地发出了同样的请求,而米哈伊尔眼见推辞无果后,索性也是站了起来。
而在米哈伊尔站起来的那一刻,就连高官也不再吭声,而是跟其他人一样既安静又有些兴奋地竖起了耳朵。
很快,米哈伊尔那坚定有力的声音响起,在这片荒凉冷酷的土地上留下了第一首诗歌:
“仿佛身穿铠甲的出征勇士,
我整顿行装,愉快地踏上旅程,
时而在充满欢乐的花园中憩息,
时而俯视重渊险谷观赏奇景。
有时在昏暗的看不见星星的苍穹,
云雾升腾……可我欢笑,等待,
我信赖,像往常一样,那颗我恋慕的星,
我,是一个身穿铠甲的出征勇士。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不给我们
解除最后一条锁链,
即使死亡降临,我仍然召唤我钟爱的星!
我要与死神战斗到最后一刻,
或许我用垂死者的手,
会采得一朵浅蓝色的百合花。”
毫无疑问,这首诗歌并不复杂,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理解,可这首诗歌所表达的思想感情……等到米哈伊尔用有力的语调念完这首诗歌后,在场的众人足足沉默了好一阵,待反应过来后,他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究竞该不该鼓掌……
这首诗歌给人的感觉无疑是很不错,再配上这位年轻人和他的朗诵,就更加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但……
在众人都有些犹豫的时候,反倒是那位要塞指挥官忍不住先开口问道:“您这……一字不改?”“对。”
听到这话,众人不自觉地朝米哈伊尔看去,然后,他们便听到这位有些消瘦的年轻人如此回道:“一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