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托博尔斯克要塞的指挥官万万没想到的是,即便眼前这位年轻文学家被流放了几千里,一路上应该也看到了其他流放者的悲惨经历,但他竟然到现在了写出来的都还是这样的诗歌!
他就不怕被流放到比伊尔库茨克更远的地方然后服更严重的苦役吗?
竞然一个字都不改!
完了,颂诗没有了……
虽然这位指挥官很想再说点什么,但他看了看这位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后,终究还是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真是奇怪,他担任托博尔斯克要塞指挥官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怕流放的人..…就在他这样想时,在场的其他人终于是从沉默中回过神来,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又看了看那位年轻人令人难忘的表现,他们终究还是忍不住鼓掌称赞道:
“就这首诗本身来说,您写的真好!真正的勇士就应当是这样..”
“尊敬的米哈伊尔先生,我能记下来念给别人听吗?”
“您还创作了别的诗歌吗?不然您再念一首...”
关于判处米哈伊尔流放的政府机构以及具体的人,这些托博尔斯克人当然不好过多评价些什么。但关于这首诗表达的对流放的不屑和反抗.....
这不是勇士什么才是勇士?
一位能在整个欧洲扬名的文学家就该有这样的气概!
几千里的流放都吓不倒他!
而他们这些人恰好还是见证者,等这件事传出去后,得有多少人向他们打听这件事?
总而言之,即便在场的人并不一定理解米哈伊尔的选择,但他们还是情不自禁地为米哈伊尔念诗时的英姿和对于流放的态度鼓起了掌。
在这之后,一些人对待米哈伊尔的态度似乎更热情了一点,时不时地就想上前跟米哈伊尔搭话。至于那位指挥官确实是有些头疼,不知道是该将今天的事情和这首诗如实汇报上去,还是应该稍微美化一下....当然,不管别人怎么样,米哈伊尔是真的只想吃饭,他在路上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过什么正经的东西了..
于是最终,在米哈伊尔的委婉提醒下,晚宴才终于开始。而在整场宴会上,米哈伊尔虽然一直都得回应一下别人的热情,但他还是见缝插针,将一样又一样东西送进了自己的胃里。
等到宴会在场上其他人的不舍中走向结束,米哈伊尔也是心满意足地离开,然后在一位宪兵的看守下,在一间还算舒适的房间住了一晚。
不过等到第二天,托博尔斯克要塞的指挥官便赶忙让人把米哈伊尔重新带回了要塞当中。
没办法,昨天那场宴会之后,关于这位文学家的一些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一时之间,想要见一见这位文学家的人就更多了……
要是再耽搁两天,真出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而很快,为了避免再发生什么意外,托博尔斯克要塞的指挥官很快就下了最后通牒:
“米哈伊尔先生,您可以好好想想您要不要再写点什么,如果真的没有的话,那么您明天就可以出发去伊尔库茨克了……”
米哈伊尔对此不做任何评价,只是平静地回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所在的牢房,然后开始进行最后的收拾与安排。
而他刚一回去,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来到米哈伊尔面前,然后开口问道:
“米哈伊尔,怎么样?您的案子是不是已经有了转机?我看您连衣服都换了,还刮胡……”“没有,依旧是之前的判罚。”
米哈伊尔微微摇了摇头道:“我应该明天就要去往伊尔库茨克了,只有我一人。彼得拉舍夫斯基也被流放在伊尔库茨克附近的地方,但他得了病,现在在监狱里的医院,应该要过上一阵子才能出发。至于你们,再过几天应该也要出发了。”
“怎么会?!您竟然还是得去伊尔库茨克吗?这对您未免太不公……”
“我的情况其实还好,我的身体也不错。”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三人,忍不住叹息道:“你们才要经历更加严酷的考验,我已经在托博尔斯克的高官那里为你们求了情,他答应我说到时会写一封信给鄂木斯克的指挥官,或许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说到这里,看着眼前三张年轻且有些茫然的憔悴面庞,米哈伊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好。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成员们,刑期各有不同,包括之后的命运和际遇也都有所不同。
有人变成老保,向沙皇求情,最终得以返回圣彼得堡,有人在服役的过程中就已经出了问题,还有人则是选择继续斗争下去。
就像彼得拉舍夫斯基,他在随后的余生中从没有表示过屈服,他一再要求重审自己的案子,并坚持认为对他们的审判是对法律的一次滥用,他后来还在伊尔库茨克和十二月党人一起发起过一场反对东西伯利亚总督的宣传运动,结果就是被赶来赶去,最后死在了西伯利亚流放地。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自然也不好受,因为一些未知的原因,在苦役营度过的四年间,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收到一封家书,与家人完全断绝联系促使他在获释后便给他的哥哥写了一封长信。
与之相对的,彼得拉舍夫斯基虽然被流放的更远,但一直都有人给他寄去各种东西。
现在的话,米哈伊尔也不确定他们的命运会发生何种变化,只能说希望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吧..“谢谢您,米哈伊尔,请一起坐下吧。”
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带着同样复杂和悲伤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便和米哈伊尔一起坐了下来道:“让我们再一起喝喝茶,好好讲一会儿话吧。托您的福,不少人都送了些东西过来……”
在这马上就要分别的时刻,几人也是在不知不觉间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既聊了聊各种琐事,也在相互鼓励对方,甚至说恢复了一些状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还说了一些逗人发笑的俏皮话。
在这场谈话的最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再次聊起了写作方面的话题,听得出来,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依旧渴望在文学上有所成就,他依旧对自己的文学才华以及在文学市场上的机会坚信不疑。
米哈伊尔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张有些消瘦又有些急切的脸庞,他如此说道:“费奥多尔,我会试着多给你寄一些书籍的。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这样说,但你要多多观察,多多聆听,多多思考……等你重新拿起笔时,俄国文学将会走向真正的高峰。”
“我会的,我会的,亲爱的米哈伊尔。”
陀思妥耶夫斯基既喜又悲地握住了米哈伊尔的手,有些颤抖地说道:“我从未告诉你,遇到你是多么令我感到高兴感到幸福的一件事啊!你自始至终都在帮助我、安慰我,在圣彼得堡度过的这段时间,几乎要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到时我们一定要像从前那样,坐在帕纳耶夫家的客厅,和别林斯基他们一起,说说话,玩玩牌……”
听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一些画面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了米哈伊尔的脑海,以至于他也是有些怅惘地缓缓回道:“一定会的·……”
转瞬之间,竞已是五年时间过去。
他们的青年时代,也快迈向新的阶段了……
当新的一天来临之后,由于托博尔斯克要塞指挥官并没有等到米哈伊尔的妥协,再加上就连托博尔斯克竞然也因为这位年轻文学家有些躁动,于是他也是不敢有任何耽搁,很快就来请米哈伊尔前往伊尔库茨克。于是米哈伊尔在同已经哭泣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拥抱告别之后,也是带着多少有些怅惘的心情出发了。
尽管从托博尔斯克到伊尔库茨克依旧有上千里的路要赶,但相较于从圣彼得堡到托博尔斯克,这段路途明显短了许多,差不多只要两个多星期便可抵达。
而在这一段路上,米哈伊尔的到来似乎也引起了众多西伯利亚人的好奇、同情和慷慨,在这最后一段路途上,几乎途径的每一个地方,米哈伊尔都会受到很好的招待。
有人塞给了他酒水和食物,有人给了他一些钱,还有人争抢着为他提供合适的房间招待他……当然,这并非是米哈伊尔独有的待遇,事实上,就像之前提到过的那样,向随流放队伍穿过定居点的“不幸的人”提供施舍,一直都是西伯利亚的一个传统。人们往往会聚集在休息站周围,看一眼犯人然后施舍一些东西给他们,十二月党人巴萨尔金就在他的回忆录里面写到他们被流放后途中发生的一件事:
“我至今保留着一个年迈的女乞丐给我的铜币。她走进我们的小屋,向我们出示了一些硬币,说道“这是我所有的钱。拿着吧,先生们,我们亲爱的大人。你们比我更需要这些钱。’”
而流放者们也可以在沿途的村庄乞求救济品。
米哈伊尔在路过一个村庄时,就曾看到一些瑟瑟发抖的流放者们为了引出西伯利亚农民和商人知名的慷慨,如此吟唱出自己的痛苦:
“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的父亲们!
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的母亲们!
为了耶稣之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悲惨的罪犯吧!
我们是囚徒!
我们被关在砖石监狱里,
我们被关在铁栏之内,
我们被关在橡木门之内,
我们被关在沉重的挂锁之后。
我们已经向我们的父亲和母亲告别,向我们的亲人告别,向我们的人民告别!”
除却这些见闻,西伯利亚地区的风景和民众也跟米哈伊尔之前那段流放路上见到的大有不同。一路走来,这里并非许多人想象中的冰冷荒漠,而是有着美丽又多样的景观,从有些地方望过去,一望无际的森林远看似乎呈蓝色和紫色,一层层风雪为许多事物都穿上了形状各异的冰晶外衣,而不同的冰凌和冰柱又在阳光的折射下呈现出了米哈伊尔从未见过的颜色和景象……
就连这里的农民看上去都更加自由、更有活力,也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素养,只因在这冰天雪地之处,俄国农民不再受到农奴制的压迫,而是琢磨着要如何在这寂静、寒冷的土地上度过他们的一生。风雪一年年地呼啸着,风雪看老了他们,他们也看老了风雪,等到风雪将他们彻底淹没之后,新的风雪又呼啸了起来,并重新呼啸许多个年月。
尽管米哈伊尔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但他还是努力观察着路上的一切,观察着这片截然不同的土地上的景象……
米哈伊尔将要抵达伊尔库茨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