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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死亡与世界上最好的小说之一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31日  作者:卡拉马佐夫  分类: 历史 | 外国历史 | 卡拉马佐夫 | 我在俄国当文豪 
巴尔扎克的作品令人不愉快、装模作样,充满可笑之处,人类受到一个想写一部巨著的文学家的裁判,而在托尔斯泰的作品中却是受到一个安详的神道的裁判。

巴尔扎克给人伟大的印象,托尔斯泰身上一切自然而然地更加伟大,就像大象的排泄物比山羊的多得多一样。

普鲁斯特

在这几天,当米哈伊尔在伊尔库茨克忙着安家落户和做一些准备工作的时候,伊尔库茨克也莫名的热闹了不少。

首先自然还是接待米哈伊尔的那位官员将米哈伊尔已经抵达伊尔库茨克的消息给传了出去,并说他到时候会去沃尔孔斯卡娅夫人的沙龙。

消息传开后,即便有些人在前些天就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如今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毕竟伊尔库茨克似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什么正经的文学家和诗人,更何况还是一位在整个欧洲都很有名气的天才文学家,这可要比高官什么的要稀奇多了。

不过面对这么一位惹怒了沙皇的流放者,伊尔库茨克的一些官员们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顾忌影响,不是很想一上来就接近这位危险分子,而是准备再观望观望。

但很快,另外一则消息就让他们放下了顾虑:穆拉维约夫总督到时会参加沙龙,并亲自接见这位流放者。

有所顾虑的官员:“?”

总督也干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时之间,伊尔库茨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上都有了参加这次沙龙的打算。

与此同时,沃尔孔斯卡娅夫人家也是变得分外忙碌,除了城中的这些客人以外,沃尔孔斯卡娅夫人还通知了其他一些十二月党人,而出于好奇,一些离得比较近的人也是赶了过来,准备看看这位文学家究竟是什么样子。

就连沃尔孔斯卡娅夫人的丈夫沃尔孔斯基公爵都专门从农庄赶了过来。

之所以要说专门赶过来,简而言之,沃尔孔斯基公爵跟沃尔孔斯卡娅夫人目前处于分居的状态。曾几何时,年轻坚强的玛利亚为了自己的丈夫,不远万里来到他的身边,当她看到她那受苦受难的丈夫时,她:“他戴着枷锁的情景令我愤怒万分,难以忍受,我不禁趴在地板上亲吻他的锁链和双脚。”玛利亚并不娇惯,她来到西伯利亚后没有了仆人服侍,便开始自己完成各种事情,还要照顾自己的丈夫,为十二月党人誉写东西……

但某种意义上来说,玛利亚依然过着她一直都在过的那种生活,她穿着得体,她所弹奏的那台击弦古钢琴,是她经过了仔细的包装,随身携带着跨越了千里冰封的亚洲草原,千辛万苦地带到了涅尔琴斯克。她还翻译邮局分发的书籍和杂志,以这种方法使自己不忘记英语。

而当1847年总督穆拉维约夫向十二月党人释放了善意后,玛利亚很快便融入了伊尔库茨克上流阶层的社交圈子。

但沃尔孔斯基公爵,这位托尔斯泰的远房亲戚,在漫长的流放生涯中,他已经完全改变了自己过去的那种贵族生活习气和生活方式,人们看到公爵坐在一辆面粉堆积成山的农用马车上去赶集,并和一群农民聊得正欢,还和他们一起吃灰面包。

这位公爵在农事劳动中找到了安慰和人生的意义,他感受到了一种朴素的快乐,并且有了大量的农民朋友,他也因此被人称为“农民公爵”,农民们喜欢他的坦诚和直爽。

这种由贵族进入普通人世界的非凡能力是很值得品评的,要知道,某种意义上,托尔斯泰终其一生都在“扮演”一位农民,尽管他努力了将近五十年,但他似乎还是未能做到这一点。

(下为公爵照片,1845年)

也正因如此,沃尔孔斯基公爵其实很少参加自己妻子的沙龙,因为他很讨厌玛利亚家里的“贵族气氛”,但他也知道他的妻子已经在西伯利亚受了20年的苦,因此他不会去妨碍她,每年拿出三千三百卢布给他的妻子。

但正是因为一些东西的根本性的差异,这对曾经无疑是一对佳话的夫妻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疏远……或许这就是爱情吧,连十二月党人的爱情都有寂寥的时刻。

而尽管沃尔孔斯基公爵极少来参加什么沙龙,但当他听说一位因为呼吁解放农奴而被流放到这里来的文学家时,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专门来了一趟。

当然,也跟孩子们的教育有关,就像他的妻子说的那样:

“这位先生见多识广,具有极其罕见的才华,或许可以请他教导我们的孩子一些东西,这对他们的未来是很有益处的。”

就这样,沃尔孔斯基公爵来了。不过他来之前似乎忘记收拾自己,他的脸上沾着一点焦油,乱蓬蓬的大胡子东一根西一根混着秸秆,但是他仍然能说一口地道的法国话。

尽管沃尔孔斯卡娅夫人感到稍稍有些尴尬,不过今天晚上来到她家的沙龙的客人们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他们还是更多的把话题放在了总督以及那位被流放过来的文学家身上。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随着有人的一声惊呼,整个东西伯利亚的总督穆拉维约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沙龙当中。

尽管他身材不高、貌不惊人,一头卷发褐中透红,身着普通陆军服,但他到来后,在场的高官富商们还是一股脑儿地涌上去拍他的马屁,说好话……

毕竟这可是三十八岁的东西伯利亚总督!

在俄国历史上也并没有多少如此年轻的总督,再怎么拍马屁似乎都不为之过。

而在场的十二月党人也是对这位总督以及在场的其他官员温文尔雅、毕恭毕敬,不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以免遭到责难。

对于这样的逢迎,穆拉维约夫早已经习惯,在跟这些人一一打了招呼并说了几句话后,很快,穆拉维约夫环视了一圈,然后问起了他主要想来看看的一个年轻人:

“哪位是米哈伊尔先生?”

“他还没到!”

场面先是安静了那么一下,接着一位官员便赶忙挂着有些谄媚的笑容愤愤道:

“这位先生未免有些不太礼貌了,连这样的日子都不知道提前到………”

“没关系,他毕竟刚刚到这里,对这里的路况不够清楚……”

尽管穆拉维约夫也有些诧异,但他并未多斥责什么,反而微微摇了摇头,为这位文学家辩解了两句。就个人而言,他对有知识有能力的人都比较尊重,就像以前人们避之不及的十二月党人,也是在他担任总督之后,才放松了对十二月党人的管控,并邀请他们积极投入到伊尔库茨克的社会生活当中来。而就在他说完话准备落座的功夫,忽然,一位令在场的众人都感到有些陌生的年轻人就这么走了进来。尽管他的衣服也比较朴素,看上去已经快要融入当地人了,但场上的高官富商们在见到他这个,很快就判断出了他的身份。

眼见已经到了这么多人,米哈伊尔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在场众人笑了笑,接着很快便一个一个地打起了招呼。

在别人看来,这位年轻人并不谦卑,甚至不像十二月党人那样毕恭毕敬,他只是很正常的跟在场的人打了招呼,即便是在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那里,他看上去似乎也只是顿了顿,然后就并没有太多的反应了。

这样的姿态显然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

至于他们的心理也很简单,此人是被流放到他们伊尔库茨克来的!

不把他当成犯人看待就已经是一种很好的优待了,他也应该认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不过米哈伊尔并未留意到这些,他只是正常的跟人打招呼、交谈。

只有在跟场上的那些十二月党人说话的时候,米哈伊尔的话才不自觉地多了一些,尤其是在面对那位沃尔孔斯基公爵的时候,米哈伊尔确实是想跟这位公爵大谈特谈上一阵。

但当下的情况显然不允许他这样做,而就在场上的那位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对米哈伊尔释放了善意,并且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欢迎您的到来,尽管可能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希望我们都能将沙皇陛下放在心上,共同为沙皇陛下和俄罗斯效力。”

场上的气氛顿时就融治了不少。

至少在场上的大多数人看来,虽然总督的话里面包含一些告诫,但这也代表这位总督已经默许了米哈伊尔的存在,短时间内应该不太会难为他……

而随着交流越来越多,衣着得体的沃尔孔斯卡娅夫人也是看着这位谈吐确实不同凡响的年轻人,有些高兴地说道:

“在您来之前,我们这里似乎一直都没有正式的文学沙龙,现在好了,不知我们能否有幸听您朗诵您的作品?虽然我已经看过很多您的作品了……”对于这个提议,场上的其他人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毕竟伊尔库茨克这种地方本就十分无聊,娱乐匮乏,如今有新的东西,他们这些人自然是想听一听和见识见识的。

就连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都对此颇有些好奇。

“离开圣彼得堡后,我倒是又写了一些新东西,不知道这可不可以…”

新东西?

那场残酷的假死刑竟然没有吓破他的胆,反而给了他新的灵感吗?

“当然。”

沃尔孔斯卡娅夫人忍不住看了其他人一眼,然后稍微提醒道:“只要您觉得没有问题就好……不知道主题是什么?”

“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

在这个风雪依旧在呼啸的日子,米哈伊尔如此说道。

而很快,场上的这些高官富商们陆陆续续都安静了下来,然后认真听起了米哈伊尔的朗诵。关于死亡?怎么,莫非是犯人们死亡的经历?

就在他们这么想时,米哈伊尔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在法律机关大楼里,梅里温斯基家族案审理的休庭期间,审判委员们和检察长聚集在伊万·叶戈罗维奇·舍别克的办公室,聊起了广为人知的克拉索夫案………

彼得·伊万诺维奇一开始就没有参与争论,他无心应战,摊开刚送过来的《新闻》报浏览起来。“先生们!”他叫道,“伊凡·伊里奇死了。”

“真的假的?”

“喏,您瞧瞧。”他说着,把那份崭新的,飘着油墨味的报纸递给了费奥德尔·瓦西里耶维奇。黑色的边框里印着一段文字:“普拉斯科维娅·菲奥德洛芙娜·戈罗温娜沉痛讣告各位亲朋好友,先夫,高等审判厅委员伊凡·伊里奇·戈罗温不幸于一八四二年二月四日去世,兹定于星期五下午一时出殡,特告。”

高等审判厅委员去世了?

如此高的官位!

这势必在圣彼得堡引起一场大震动吧?

就在在场的一些官员这么想的时候,他们却是听到了这样的发展:

“伊凡·伊里奇生前是在座各位的同事,而且大家也都很喜欢他。他已经病了有几周了,据说患的是不治之症。职位倒还给他留着,但是据推测,等到他死了,阿列克谢耶夫就会取代他的位置,而阿列克谢耶夫的位子由文尼科夫或者施塔别尔来填补。

因此,一听到伊凡·伊里奇的死讯,在座各位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一一他的死会给自己或者是熟人的官运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这下,或许我就升到施塔别尔或者文尼科夫的位子上了。”费奥德尔·瓦西里耶维奇想,“这件事领导早就答应了的,这次晋升除了能分到一个办公室以外,每年还会增加八百卢布的俸禄。”

“现在应该考虑呈报领导,把内弟从卡卢加调过来了。”彼得·伊万诺维奇也打着自己的算盘,“妻子不知会有多高兴呢!看她以后还怎么抱怨我,说我从来也没为她的亲人出过一丁点儿力。”这一死讯除了让每个人暗自思忖由此带来的官职的升迁之外,熟人的死亡本身给每个获悉的人带来的,无非像以往一样,即一种愉悦感:死的是他,不是我。

“怎么样,他死了;可是我还活着呢。”每个人都这样想过或者感受过这一点。那些和伊凡·伊里奇亲近的,所谓的朋友们,不由自主地就会考虑到,现在他们不得不去履行乏味的吊唁义务,前往参加葬礼并慰问遗孀。”

一个人死了!同事们却只惦记着他的那些东西!

多么不道德!

尽管场上的一些官员很想这么说两句,但正因为他们是官员,他们在此刻反而有些静悄悄的……而伊凡·伊里奇的同事是这样的反应,那他的亲人呢?

当别人前去缅怀的时候,有了这样的对话:“最后几天他真是难受。”

“非常难受吗?”彼得·伊凡内奇问。

“唉,太可怕了!他不停地叫嚷,不是一连几分钟,而是一连几个钟头。三天三夜嚷个不停。实在叫人受不了。我真不懂我这是怎么熬过来的。隔着三道门都听得见他的叫声。唉,我这是怎么熬过来的哟!”“当时他神志清醒吗?”彼得·伊凡内奇问。

“清醒,”她喃喃地说,“直到最后一分钟都清醒。他在临终前一刻钟跟我们告了别,还叫我们把伏洛嘉带开。”

接着她又说起来,说到了显然是她找他来的主要问题。她问他丈夫去世后怎样向政府申请抚恤金。她装作向彼得·伊凡内奇请教,怎样领取赡养费,不过他看出,因丈夫去世她可以向政府弄到多少钱,这事她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比他知道得还清楚。她不过是想知道。可不可以通过什么办法弄到更多的钱。他的亲人就只是这样的反应?

死者刚死,就好像关于他的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讲完伊里奇死去后他身边的一些人的反应后,终于是开始讲述伊里奇的人生了。

就在一些听众认为这是一个恶棍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这样的内容:

“伊凡·伊里奇的身世极其普通、极其简单而又极其可怕。

伊凡·伊里奇是所谓家里的佼佼者。他不像老大那样冷淡古板,也不像老三那样放荡不羁。他介于他们之间:聪明,活泼,乐观,文雅。他跟弟弟一起在法学院念过书……

在法学院里,他认为自己的有些行为很卑劣,因此很嫌恶自己。但后来看到地位比他高的人都在那样干,而且并不认为卑劣,他也就不以为意,不再把它们放在心上,即使想到也无动于衷。

伊凡·伊里奇并没有明确想到要结婚,但既然人家姑娘爱上了他,他就问自己:“是啊,那么何不就结婚呢?”

伊凡·伊里奇结婚是出于双重考虑:娶这样一位妻子是幸福的,而达官贵人们又都赞成这门亲事。伊凡·伊里奇就这样结了婚。”

在场的官员谁又不是这样的情况呢?

听到这里,场上的这些听众已经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篇并不激烈,似乎也没有任何批判的意味,只是自然而然、近乎完美无瑕地将故事给讲了下去。可它却仿佛要将别人心里的一切心思都给挖出来,一些细微的地方更是在众人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而在接下来的内容,伊里奇的一生仿佛格外的顺遂,每一步都走在了应该走的地方上,在现场的这些人看来,这位伊里奇简直就是走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前途无量!!

但,伊里奇生病了……

“在法院里,伊凡·伊里奇发现或者心里感到人家对他抱着奇怪的态度:一会儿,人家把他看作一个不久将把位置空出来的人;一会儿,朋友们不怀恶意地嘲笑他神经过敏,因为他自认为有一种神秘可怕的东西,在不断吮吸他的精神,硬把他往那儿拉。

朋友们觉得这事很好玩,就拿来取笑他。尤其是施瓦尔茨说话诙谐生动而又装得彬彬有礼,使伊凡·伊里奇想起十年前他自己的模样,因而格外生气。

他常常带着这样的思想,再加上肉体上的疼痛和恐惧躺到床上,疼得大半夜不能合眼。可是天一亮又得起来,穿好衣服,乘车上法院,说话,批公文,要是不上班待在家里,那么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个小时都得活受罪。而且,在这样的生死边缘上,他只能独自默默地忍受,没有一个人了解他,也没有一个人可怜他。”

人们是如何对待一位将要死去的人的?

场上的一些听众只觉得从米哈伊尔这里听到了再真实不过、再可信不过的答案……

在痛苦的挣扎中,伊里奇有了非常多的时候,就仿佛突然惊醒,然后开始审视周遭的一切,可他似乎怎么也找不到答案,唯有在死前,他好像得到了那么一点光亮,那么他的死会是什么样呢?

是不是就此被光辉的上帝给拯救了?

但事实上:

“那么死呢?它在哪里?”他寻找着往常折磨他的死的恐惧,可是没有找到。它在哪里?什么样的死啊?他一点也不觉得恐惧,因为根本没有死。没有死,只有光,“原来如此!”他突然说出声来,“多么快乐呀!”对于他,这一切都只是一刹那的事,这一刹那的含义没有再变。

但旁人看到,临死前他又折腾了两小时。他的胸膛里咯咯发响,皮包骨头的身体不断抽搐。接着咯咯声越来越少,喘息也越来越微弱,“过去了!”有人在他旁边说。他听见这话,心里重复了一遍,“死过去了,”他对自己说,“再也不会有死了。”他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两腿一伸就死了。”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无别的意味……

当米哈伊尔用颇为冷淡的语调念完这最后一段后,无论是整个东西伯利亚的总督,还是其他官员、富商,一时之间都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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