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捕鲸船晨星号朝着越来越远的地方驶去的时候,奉命追捕米哈伊尔的警察和士兵也到了不得不回去向上面报告的阶段,追捕米哈伊尔的人可谓是前往了四面八方,但大部分人几乎都是一无所获,唯有一路追至鄂霍茨克的那个小队,才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而在他们这些人陆陆续续回去复命的时候,伊尔库茨克里的一些官员是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害怕,甚至急的都快有点疯了!
流放者逃跑在西伯利亚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甚至说在一些监狱中,工厂和矿山官员会假装不知道他们本可以阻止的逃跑活动,这样他们就可以为了私利继续申请这些囚犯的生活津贴。就像在果戈理的名作中一样,这些监狱官员会积累“死魂灵”,“死魂灵”会为他们带来稳定的收入,但几乎不会造成什么麻烦。但是,这次跑的人可是名震俄国乃至整个欧洲大陆的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啊!流放者中的流放者,沙皇点名重点监管的犯人!
真让他跑了,不就等于让他骑在沙皇陛下头上了吗?!
当然,凭借这些官员对西伯利亚的极为恶劣的环境的了解,他们并不认为米哈伊尔能逃出西伯利亚,甚至说压根跑不了太远,但是,让他跑了就已经是很大的失职了!
如果在总督回来之前没有把他抓回来,总督非要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为此伊尔库茨克方面已经派出了大量的人手,即便西伯利亚足够的广阔,但正常来说应该也能发现一些线索。
但是随着这些人手逐渐回来复命,结果却是连一句准话都没有!
唯有一个前往鄂霍茨克方向的小队给出了这样的汇报:
“………犯人疑似先是通过坐船逃往雅库茨克,接着用伪造的证件骗过了当地的官员,带着一位当地的向导前往鄂霍茨克,在条路的后半段中,犯人失去了马匹,遣散了向导,疑似徒步走到了鄂霍茨克,疑似跳入大海前往别的区域或通过别的方式搭船离开……”
听到这样的汇报的官员们:“???”
这种汇报,你们说出来的时候自己笑了吗?
什么叫徒步前往鄂霍茨克?那地方离雅库茨克有一千多俄里!一直都有人想干脆直接放弃鄂霍茨克那个鬼地方!
还有什么叫跳入大海?你们以为他能让大海分开还是怎么?
可就是如此离谱的一份汇报,如今竟然真的是最有可能的线索了?!
“找!继续给我找!”
就在搜捕活动仍在继续的时候,当一些消息逐渐传出去后,伊尔库茨克的上层社会全都慌了!“上帝啊!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骗子竟然真的跑了!他骗过了我们所有人!”“听说他竞然是逃往鄂霍茨克那边,这是真的吗?他逃到那里干什么?!到头来不还是会被抓回来吗?”
“据说他要么是跳进了大海,要么是搭乘了什么人的船,但他确实独自一人逃到了鄂霍茨克,当地人似乎有人看到过一位格外狼狈和凄惨的陌生年轻人……”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无论他究竟是死在了野外,还算真的逃了出去,我们这些人都要倒大霉了!我们现在最好还是祈祷他死在野外吧!”
.……我认为没什么可担忧的,伊尔库茨克大半的上层官员都邀请过他吧?更何况我们的那位总督也干了,他最先对那位文学家释放善意。总不可能将我们所有人全都惩处…”
在明面上,伊尔库茨克的上层人士几乎是清一色的义愤填膺,痛骂米哈伊尔不知感恩,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举动,但在一些比较私人的场合中,一些人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
“独自一人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那位文学家做的事真是一件比一件惊人!”
“我早就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一直都过着这种囚徒一般的生活的,只是没想到他最后竞然用的是如此决绝的方式……”
“对于这件事,我实在说不好我究竟是什么心情,能够亲眼见到这样的人并且跟他打过交道,大概我是再也忘不掉了……”
就在整个伊尔库茨克的上层社会陷入慌乱的时候,此时此刻,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已经完成了自己巡视勘察加等各地的工作,怀着对未来的思考,穆拉维约夫已经启程返回伊尔库茨克。
在回程的途中,他并未经过鄂霍茨克,而是通过另一条路线直接回到雅库茨克,稍稍修整一段时间后,他便沿着勒拿河往回走,没过多久便将抵达伊尔库茨克。
尽管穆拉维约夫出于一种莫名的不好的预感,往伊尔库茨克传了一道急令,但在这之后,他也就没怎么在意这件事,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巡查以及对未来的安排上。
毕竟他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假想是如此的疯狂,那位文学家怎么可能有跟他一样的眼界和胆魄?而一位文学家又怎么可能有如此卓绝的行动力?
而他的那道急令发出去后,就算那位文学家真有什么小心思,这下子也肯定翻不出来什么风浪了。总而言之,作为整个东西伯利亚地区的总督,穆拉维约夫完全有自信将那位貌似很了不得的文学家收为己用,而只要那位文学家还在他的治下,就注定翻不起来太大的浪花。
带着这样的心情,穆拉维约夫回到了应当忠诚于他的伊尔库茨克,但在回来之后,他却发现伊尔库茨克的官员们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他身上。
当他带着疑惑询问了一些支支吾吾的官员后......
穆拉维约夫:“?”
穆拉维约夫:“???”你们是说,我刚出去巡视几个月,等我回来后,他就已经跑了?!
还是以一种几乎不可思议的方式跑的?!
莫名的,穆拉维约夫突然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简直就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个耳光..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穆拉维约夫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接着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便难看到了极点。但他第一时间并不是大发雷霆,而是快速思考着这件事究竞会造成何等严重的后果,对他的地位又会有哪些影响..
一般来说,一个流放者是绝不可能对他这样的总督造成任何影响,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穆拉维约夫几乎可以随意处置整个东西伯利亚的几万流放者,而一个流放者跑了对他来说又能算得了什么?但问题在于,这位跑了的文学家的名声有点太大了!
再加上圣彼得堡方面本就有许多人不满穆拉维约夫能在这个年纪坐到这样的位置,几乎是时时刻刻地攻讦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要是真被有心人利用,穆拉维约夫探索阿穆尔河下游、在大清国身上谋求更多土地的雄心壮志或许真的要面临很大的阻碍了……
失去了沙皇陛下的信任,一切都要成空谈了!
“给我继续搜!无论死活,一定要把他给我抓回来!”
在下达了这条命令后,穆拉维约夫一时之间竞然有些坐立难安。
这位文学家最好是死在路上了!
如果他真的活着到达了别的地区,并向整个欧洲宣告他的归来,那沙皇陛下的颜面就真的要变成地面、任人踩踏了!到时候整个欧洲都会嘲笑沙皇陛下!
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就在他思索要将这个消息暂时封锁隐瞒下去还是如实汇报上去的时候,一辆风尘仆仆的雪橇却是终于在伊尔库茨克停了下来,很快,从雪橇上下来的沙皇的信使迈着疲倦的脚步走进了城中。
由于沙皇陛下的这道命令算是急令,这位信使最近这段时间也是丝毫不敢停留,好在如今终于是到了!只要他按照命令,亲自监管着那位文学家去涅尔琴斯克矿场服苦役,他就可以在伊尔库茨克休息上一阵子再走了!
说起来那位文学家也是挺倒霉的,短短半年的时间,他的刑罚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进一步加重,尤其还是让他去服苦役,到时候这位文学家估计会被剃去半边头发,打上烙印,他作为人的一切尊严和权利全都要没有了!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面对沙皇陛下,除了服从以外的心思最好都不要有!否则苦役就将是所有违背者的下场!
带着莫名有点感慨的心情,这位沙皇的使者走入城中,没过多久便找上了负责这方面工作的部门,但令他疑惑的是,当他说出他此行的任务后,接待他的官员瞬间就是满头大汗,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就在这位沙皇的信使开始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突然,他被人一下子带到了东西伯利亚地区最高的行政长官面前,然后从对方口中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这位犯人目前下落不明,如今伊尔库茨克正在全力搜捕他……”
沙皇的信使:“?”
你在说什么?
沙皇陛下刚要追加惩罚,让他服苦役,结果他现在直接不见了?
这不就是给了沙皇陛下一记响亮的耳光吗?!
他怎么敢这样做?!
就在这位沙皇的信使已经完全懵逼的时候,东西伯利亚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又对他如此说道:“我写了一封信向沙皇陛下解释这件事,还需要您将这封信给送回……”
沙皇的信使:“???”
我才刚到!
尽管这位信使很想破口大骂当地政府的无能和不作为,但由于他面对的是最高行政长官,他最终还是只能咽下了口中的脏话,将这封信收下,然后即刻准备起了返程的事宜。
而或许在真正踏上了返程之旅的那一刻,这位信使才终于回过神来,然后止不住地开始遐想那位本该去服苦役的文学家此时的境况……
除了服从,他竟然真的用了其它的方式反抗了沙皇陛下!
这是可以的吗?这是能够被允许的吗?
倘若这件事传了出去,沙皇陛下的权威会被动摇吗?
光是想想,这位信使竞然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战栗……
一位平民文学家用自己的方式踩了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的脑袋,这对吗?
就在这位使者无法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时,此时此刻,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