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米哈伊尔刚刚念完《老人与海》的第二天一大早,如饥似渴的桑德斯便找上了米哈伊尔,拿走了《老人与海》这部的稿子,紧接着便直接进入到了印刷流程。
这样的效率,就连米哈伊尔都多少有些懵逼的问道:“你不再看看?”
“不用了,米哈伊尔先生,我相信你的实力!”
桑德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道:“况且无论你现在写什么东西,英国的读者都会想看一看的!”而在这部已经正式进入印刷流程之后,桑德斯便也找个时间将这部看了看,并且通过一些途径了解到了米哈伊尔朗读这篇时的那场宴会上众人的评价。
在这之后,桑德斯就更想说一声稳了!
虽然《老人与海》这部的创作手法和那种极简化的风格在桑德斯看来颇为陌生和奇特,有些比较日常化的对白甚至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作者究竟想表达什么,但这部最核心的内容和象征他还是能看得懂的。
“不过人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他说。“人尽可被毁灭,但不可被打败。”
这不正是米哈伊尔先生的内心独白吗?!
那凶险的大海正是充满了压迫的俄国,至于那成群结队的鲨鱼就更不用说了!稍微想想就知道是谁!不过当桑德斯兴致勃勃地告诉了米哈伊尔他的这一理解时,米哈伊尔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桑德斯先生,如果只是这样理解这部那么未免也太浪费这部了。事实上,每一位读者在这篇时或许都会有自己独特的理解和感受,里面那些大量留白的对话同样会令不同的读者产生不同的感受。
事实上,就像我在看莎士比亚的戏剧时感受到的那样,一千个读者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关于“一千个读者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经典名言,实则并非莎士比亚的原话,而是后世中国一些学者的再创造。
当然,无论出处如何,这句名言无疑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揭示了后世的一个文学概念:读者再创造。即强调文学作品与读者之间的互动,认为读者在过程中参与了作品的意义再创造。
这一文学概念背后自然就是在后世文学评论界赫赫有名的接受美学理论。
但在如今这个年代,“一千个读者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在桑德斯这里可谓无比的新奇,甚至说莫名让他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米哈伊尔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作者本人不一定拥有对他的作品的全部解释权?读者也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
虽然桑德斯无法更加准确的说清楚自己的感受,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一千个读者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听起来饶有趣味且意味深长,于是他很快就对米哈伊尔说道:
“既然这样的话,米哈伊尔先生,我能不能将你的这番话放在的末尾?以免他们将这部想的过于简单?”
“可以。”
就这样,桑德斯很快就行动了起来,由于米哈伊尔之前就已经跟桑德斯提到了这篇,因此桑德斯早早就为其预料好了版面,因此没过多久,在一些简单的预告和宣传之后,最新一期的《旬刊》很快就开始发售。
而就像桑德斯跟米哈伊尔提到的那样,即便《罗杰疑案》已经完结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但英国读者对米哈伊尔新的兴趣依旧只增不减,因此《旬刊》的订户数量一直都维持在一个很高的数字。当最新一期的《旬刊》陆陆续续来到这些订户们的手中之后,这些订户很快便惊喜的发现,那个他们一直都在等待的文学家竟然直接刊登了一篇完整的!
不过等他们真的开始后,许多人便开始纳闷这部为什么不是侦探,但与此同时,也有很读者在意识到米哈伊尔在这部里似乎有更大的野心后,反倒颇为高兴的跟人讨论了起来:“这部想表达的东西明显更加深沉!这样也好,人人都在讨论他的那些侦探,但真正令我念念不忘的还是他的《麦琪的礼物》、《警察与赞美诗》、《快乐王子》和《自私的巨人》等作品!说实在的,他的有些侦探我到现在已经想不起具体的内容了,但像我刚才说的那些作品,这都过去好几年了我都忘不了!我想我大概会一直记得,还会讲给我的孩子听。”
“是这么个道理!那些侦探初看时最开心,但看完之后,印象倒也没那么深刻,反倒是他的另外一些作品更加令人念念不忘……”
“不过感觉他这部写的似乎要比过去的那些作品还要更加深沉,我有点不太理解前面的这部分内容……
“那你再多看看就是了!肯定是你没看懂!”
由于《老人与海》这部前面确实有大段留白的部分,这种形式对于如今这个年代的读者来说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不少读者确实有些不适和困惑。
好在在这一部分内容过后,后面的内容就清楚多了,一个曾经辉煌过但如今已经年老体衰的老人竞然再次向大海无畏地发起了冲锋!
尽管这部的文笔足够简洁,但也无比精准的勾勒出了老人的的落魄与整个捕鱼过程的凶险,也正因如此,当这句话出来后:
“不过人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他说。“人尽可被毁灭,但不可被打败。”
许多读者的心顿时就是猛地一跳!
这话写得好!
多么硬气的一句话!
只有真正的硬汉才写得出来、才有这种觉悟!
毫无疑问,它的作者米哈伊尔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而就在很多读者都无比期望里的这位老人能够证明自己、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时,后面的内容却是给大多数抱着这样的想法的读者狠狠一记重拳!
为什么要这个样子?!为什么不给一个美好的结局啊?!
许多读者对于这个故事的结局相当不满甚至说有点恼怒,但他们无疑是深深记住了这篇,并且忍不住开始思考作者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还有的读者,在简单的思考过后,竟然对这样一个结局颇为满意:
“我觉得写得好!因为真正重要的东西并不是那条鱼,而是一种“人就该这样’的精神和感觉!人就是这样,即便拚尽全力去做了某件事也不一定能得到好的结果,但就是得拚!”
“我怎么感觉这个结局有些悲观……”
“不悲观,老人最后梦见了狮子!他肯定还会重新出海的!你瞧,米哈伊尔先生这不是为了自由,竞然连西伯利亚都能冲出来吗?我们的生活也是这样!”
“米哈伊尔先生这是在用一种象征的方式写他的经历吗?”
“格局小了!你的格局也太小了!他写的不是他自己,也不只是这位渔夫,他写的是整个人类!这是一篇足够有分量的。”
“还有结尾后面的这句话,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们人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经历来理解这位老人吗?毕竞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生活当中的“大鱼’和「鲨鱼’。”
“虽然不如侦探有趣,但写的确实好……”
对于《老人与海》这部貌似有些平淡没有太大的曲折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众读者对于这部处于一种褒贬不一的态度,有人喜欢这部里的沉重和不屈的精神,但也有人觉得这部有点平淡,不够圆满。
而伦敦那些相对比较严肃和正统的文学杂志,他们对于这部的反响竞然格外迅速和热烈,几乎就在这部刊登后没几天,这些比较严肃和正统的文学杂志就已经推出了好几篇评论:
“………这位作家又一次让我们猝不及防。《福尔摩斯》的读者期待他继续写侦探故事,《罗杰疑案》的读者期待他再玩一次叙事诡计。但他只是写了一部似乎“不像的’。
但这部貌似有些平淡的或许是本年度最具哲学野心的作品。
……在这个故事里,“成功’和“失败’是同一件事。老人捕到了鱼,他成功了。鲨鱼吃掉了鱼,他失败了。但他拖回来的骨架,是他战斗过的证据。骨架某种意义上要比鱼更加重要……”
………这篇几乎让评论家们无所适从。从传统意义上说,这部“什么都没有”。没有情节转折,除了那条鱼还能不能钓上来以外没有别的悬念,也没有道德教训……
这种极简主义风格在英国读者中可能不会受欢迎。英国读者想要故事,想要人物,想要“意义’。这部不提供这些。它提供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氛围,一种节奏,一种搏斗感……”
比起侦探,像《老人与海》这样的作品似乎更能激起英国文学界一些评论家的讨论欲望和探究欲当然,批评的声音也并非没有,主要还是在批评这部中存在的“文学实验”和它的模糊性,这无疑与当下的主要文学潮流相违背,想让英国的评论家们广泛认可绝非什么易事。
但即便如此,有关这部的讨论无疑以非常快的速度在伦敦比较正统和严肃的文学圈子里扩散开来,并且很快就来到了狄更斯手中。
坦白说,尽管狄更斯看米哈伊尔的那些侦探,甚至动过动笔写一写的念头,但真要说的话,他对此类有些脱离现实的作品的评价并不算高。
更何况像这样一类,也谈不上有什么语言上的成就和贡献,只能说看着比较顺畅……
由于狄更斯对于米哈伊尔的基本上是这样的一种认知,因此当他拿到《老人与海》这部并且开始读的时候,他的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不过读着读着,狄更斯忽然就有些愣神,而很快他就情不自禁地将一些段落读出了声。
当狄更斯的声音回荡着他的书房里时,他的脑海里却是突然响起了一阵更大的声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我感觉他的语言进步非常大?
即便这种语言风格令狄更斯感到颇为陌生,但也正因如此,这样的创新能力未免也太惊人了一些…而即便抛开语言这部分先不谈,这部的内容以及它的结尾,也让一贯写的都是大团圆结局的狄更斯感到心情颇为复杂和微妙。
尽管这部里的这位老人貌似是“失败”了,但这种“失败”似乎要比成功更加有力、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或许,我也不应该让我的的结局总是那么“圆满”?
狄更斯在这么想的同时,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这部看完了。
看完之后,狄更斯莫名愣神了许久,也忍不住看了这部的作者署名那部分好几眼。
等到最后,狄更斯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阵强烈的惊悚感和危机感,按他这个进步速度,总不能到了后来,他作为英语作家要比我还要更加出色、更加有名吧?
在这方面输给一个俄国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狄更斯莫名的有些沉默之际,在伦敦的各大报纸上,即便米哈伊尔在《老人与海》这部的结局后面声明了“一千个读者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很多报纸为了提高吸引读者、提高自身的销量,还是在把这部往米哈伊尔对抗俄国沙皇的那个方向去报道。
“米哈伊尔先生对俄国的宣言!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绝不可能被打败!”“米哈伊尔先生的自传和他对俄国的态度!”
当然,像这样一股风,只要稍微刮上一阵子便会平复下去。
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后人肯定还是会更加关心这部本身的价值。
对于伦敦的大部分读者来说,这样的新闻只是看一个刺激,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样的新闻足以令他们心惊胆战。
这便是俄罗斯驻伦敦大使布鲁诺夫男爵和其他一些相关人员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自从米哈伊尔似乎已经正式抵达伦敦的消息传过来后,布鲁诺夫男爵已经开始尝到何为夜不能寐的感觉了……
简单来说,假如米哈伊尔在伦敦发表了什么暴论,写了什么恶意抹黑俄国的文章,那他这位大使是管还是不管呢?可就算想管,又该怎么管呢?
但假如一点都不管,当恶意抹黑沙皇、抹黑俄国的言论或者文章源源不断的在伦敦出现并且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甚至说传到了沙皇的耳朵里后,他这位俄罗斯大使又该怎么办呢?
后果似乎不算太严重,但他可是还要在伦敦继续生活的啊!而且假如沙皇迁怒于他,让他重新回到俄国,接着一脚把他踢到椅角旮旯的位置上,那他也真是平白无故倒了一个大霉…
正因如此,布鲁诺夫男爵这阵子过得相当不安生,并且时不时的就要关注一下伦敦的各大报纸,生怕哪天那位文学家一个生活不如意就开始发表抹黑沙皇、抹黑俄国的言论!
但令他既诧异又惊喜的是,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除了偶尔的一些不知真假的传闻以外,那位文学家竞然没有公开发表任何对俄国不利的文章!
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文学家莫非是害怕了?所以不敢公开抨击?
还是说他生活过的太如意,以至于已经把过去的那点小事忘掉了?
或者说更大胆一点!
难道说……
那位文学家其实是一个大大的忠臣?!
就在布鲁诺夫男爵美美这么猜测的时候,他看到了英国报纸上那些对于米哈伊尔新的阐述与报道。布鲁诺夫男爵在感到一阵慌乱的同时,也是赶忙将有《老人与海》的这一期杂志买过来看了看。看过之后,布鲁诺夫男爵既有点不满但也确实松了一口气。
毕竟有些东西终究还是没有写到明面上,那么其中的阐释空间可就大了,我还说这个老渔夫是俄国,那位米哈伊尔先生是那位敬仰老渔夫的男孩呢!
就在布鲁诺夫男爵准备找人写点合适的文章,反驳报纸上那些恶意抹黑的言论的时候,突然,有人敲响了他的办公室的门。
“进。”
布鲁诺夫男爵这么说了一声后,很快,一位办事员便多少有些犹豫地走了进来,而他进来后也是有些支支吾吾,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什么事情您就说。”
布鲁诺夫男爵皱了皱眉。
“……有人往我们这里塞了一封信……”
“一封信有什么大不了的?”
布鲁诺夫男爵看着似乎有点满头大汗的办事员有些不满的说道:“一封信就能把你吓成这样吗?”“这封信的落款是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
“什么?!”
布鲁诺夫男爵直接一个弹射起步。
“他竟然还敢主动写信给我们?莫非是想乞求沙皇陛下的宽恕?!”
想到这里,布鲁诺夫男爵顿时就是喜形于色。
结合他前几个月的表现来看的话,非常有可能!
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终于有好事要轮到我头上了!布鲁诺夫男爵在接过信后,很快便兴冲冲地打开看了起来,而他最先看到的是这样的文字:一位平民致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的一封公开信。
布鲁诺夫男爵:“?”
公开信?
怎么?
难道那位文学家想要公开道歉不成?
怀着这样颇有点小激动的心情,布鲁诺夫男爵很快便看向了信的正文,紧接着一行大字就以无比凶猛的姿态闯进了布鲁诺夫男爵的双眼,几乎令他的大脑都开始颤抖!
你改悔罢!!!
布鲁诺夫男爵:“???”
改悔?
谁改悔?!
谁给谁写的信?!!
布鲁诺夫男爵大脑颤抖之际,也是赶忙往前翻了一下,接着他看到的依旧是这样一行字:
一位平民致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的一封公开信。
疯了!!
怎么,他想让沙皇陛下改悔吗?!!
他哪有这个资格!!
他以为他是谁?上帝吗?!
如果说这封信的标题就让布鲁诺夫男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的话,当布鲁诺夫男爵用颤抖的大脑和颤抖的手看向后面的内容时,他的脸色便以极快的速度变得铁青…
这位文学家竞然想教沙皇陛下做事?!
你一个平民你配吗?!
如果说这些内容令布鲁诺夫男爵的脸色变得十分糟糕的话,那么正文后面的一句话则是差点把布鲁诺夫男爵给直接气笑了,因为后面这部分赫然写着:
“请将此信转交给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
转交?
我转交个屁啊!
我等下就把这封信直接销毁掉!
或者说,布鲁诺夫男爵这个大使的职责之一就是替沙皇拦截、过滤、甚至销毁任何可能让圣彼得堡感到不快或羞辱的信息。
而此时此刻,像他手中的这封信,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但是很快,随着布鲁诺夫男爵看到后面的内容,他就再也不笑了,只因后面赫然写着:
“男爵,这封信,您可以烧掉,但它说不定很快就会出现在《泰晤士报》上,然后,它会被翻译成各种文字,直至传遍整个欧洲。所以,您是愿意亲手将它放入外交邮袋,让它在不受任何侵犯的秘密通道里抵达陛下的书桌,还是愿意等英国人或者其他人,让陛下不得不看到?”
布鲁诺夫男爵:“???”
卑鄙!
好卑鄙的手段!
憋了这么久就为来这么一个大的是吧?
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忠实读者,你就这么对我?
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苏卡不列!!!
有那么一瞬间,布鲁诺夫男爵感觉自己气的简直要在房间里大吼大叫,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得处理这件事,于是他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