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尼古拉一世似乎莫名生出了一丝后悔之意,但他很快便颇为冷酷的将这一念头压了下去。首先这点程度的后悔压根不足以令他回心转意,其次他为什么要为处置了一个小人物而感到后悔呢?他就算碰巧对了一次又能如何?他难道能一直正确下去吗?
光是想想就知道压根不可能!
如果只是因为一次巧合就推翻自己之前的判决,那他这个沙皇也真是不用当了。
而即便尼古拉一世依旧不肯完全相信那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预测,但由于法国确实如期爆发了军事政变这个“巧合”的出现,无疑还是让他多多少少更重视起了米哈伊尔的那些战略分析。
但重视了一点归重视了一点,事实上,尼古拉一世仅仅只是把这些东西当做一种额外的视角来进行参考,最终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决策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他对某些事情的认知以及如何做出最后的判断。就像假如真的一切都按那位年轻人的建议来的话,尼古拉一世首先要做的便是无视法国的挑衅,甚至必须进行一些退让,放弃君临君士坦丁堡的梦想,然后尽可能的收缩一些不必要的战线,开始对国内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但问题在于,这可能吗?
要知道,对外树立几个敌人并发起战争可比处理内部问题要简单太多太多了!对内一个处理不好,很容易威胁到罗曼诺夫家族自己的利益和地位。
无论是尼古拉一世本人还是他身边的一整个庞大的利益集团都不可能答应这件事。
不过没关系,归根结底,他预测法国会发生一场军事政变只不过是一次巧合罢了!
接下来的事情绝不会像他分析的那样发展……
就在尼古拉一世这么想并准备采取一些行动的时候,远在伦敦的米哈伊尔却是受到了一则令他感到大为震惊的消息。
简而言之,他在俄国最好的几个朋友之一别林斯基竟然也通过一些特殊的途径来到欧洲并且来找他了!关于别林斯基是如何同米哈伊尔取得联系的,简单来说,别林斯基曾在巴黎疗养过很长一段时间,因此他自然清楚米哈伊尔在巴黎的据点都在哪里。
而他之所以来的这么晚,则是因为他的身体确实已经很差了,以至于一路上不得不走走停停,时不时就要停下来疗养一段时间。而在磕磕绊绊的走过许多路后,终于,别林斯基抵达了目的地,并通过巴黎的一些人联系到了米哈伊尔,接下来便是正式会面了。
对此米哈伊尔自然是无限感慨和担忧的跟别林斯基确定了会面的地点,由于法国最近的局势颇有些危险和动荡不安,因此米哈伊尔自然是希望别林斯基能够赶快来到伦敦跟他以及赫尔岑会合。
没过多久,处于一种莫名的激动和忐忑不安的情绪下的别林斯基便收到了米哈伊尔的回信,而他也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朝米哈伊尔给出的会面地点出发。
他跟米哈伊尔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但有些情绪唯有面对面才能真正意义上的传达。
随着别林斯基离跟米哈伊尔会面的时刻越来越近,他的思绪也正变得越来越复杂和越飘越远。如今的别林斯基相较之前无疑消瘦了许多,面容也变得更加憔悴,就连他那双一直充满着热情和某种难以形成的冲劲的明亮的眼睛,似乎也显得分外疲倦。
对于别林斯基而言,顺利活过了1848年某种程度上来说似乎未必是一件好事,只因他赖以生存的理想和事业,随着国内的审查制度愈发严厉已经逐渐凋零甚至到了即将死亡的边缘。
生活上其实还能继续过下去,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痛苦,却是如同梦魇一般缠绕在他的身前,让他既痛苦万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年轻人们大可安静地等待着未来可能会出现的转机,但他总是莫名的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所剩无几了…对他而言在如今这一时期的俄国待的越久便越是痛苦,因此不论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重新跟米哈伊尔取得联系,向米哈伊尔传达朋友们对他的问候和想对他说的话,别林斯基经过一番很大的波折后终于还是来到了欧洲,并联系上了米哈伊尔。
而在即将见到米哈伊尔之前,别林斯基除了莫名的激动以外,他也莫名的感到了忧虑和害怕,忧虑米哈伊尔目前的情况,害怕米哈伊尔的变化实在太大,以至于让他这样的老朋友都感到陌生。
仔细想想的话,距离他上次跟米哈伊尔见面,转眼之间竟然又过去快两三年了!
米哈伊尔这几年的经历是多么曲折啊!几乎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在来的路上,别林斯基当然也通过报纸以及一些路人那里得知了一点米哈伊尔现在的情况。米哈伊尔好像又顺利在英国重新成名了?
而且似乎比以前还要更加有名?
真是不可思议!
别林斯基在感到大为震惊的同时,自然也是发自内心的为米哈伊尔感到高兴。
毕竟这样一来,米哈伊尔就完全不愁没有容身之所了。
除此之外,别林斯基的内心还有一些无法抑制的失落。
这样一来,米哈伊尔接下来岂不是真的要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作家了?
俄国他大概率是回不去了,而以米哈伊尔的天才,他完全能在英国文坛也闯出一个独特且显赫的位置,英国人似乎也相当喜欢他的作品,等时间一长,尚且还算年轻的米哈伊尔自然而然的就会融入到英国文坛当中。
可,明明是我先来的……
明明是我先将米哈伊尔挖掘出来的……
而就是这样一个我亲自挖掘出来的俄国天才,如今却是要被英国人夺走了吗?
别林斯基光是想想,就有一种莫名的悲哀萦绕在他的周围……
当然,归根结底,他肯定还是为米哈伊尔感到高兴的,只是米哈伊尔如今大概率再也写不出什么好的俄语作品了,毕竞他如今肯定是将他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在英国安身立命了。
再也看不到米哈伊尔写的俄语了!
还有什么是比这更令人感到遗憾的呢?
俄国亲手扼杀了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文学天才!
别林斯基怀着诸多复杂的思绪,而不知不觉间,他离跟米哈伊尔会面的地点已经仅有一步之遥。到了这里,别林斯基的心脏再次不自觉地狂跳了起来。
尽管他已经从很多渠道得知了很多确切的消息,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米哈伊尔竞然真的徒步从西伯利亚跑了出来并即将跟他会面……
但很快,在一家普普通通的咖啡店的门口,一位年轻人似乎是想迫切见到自己的友人,因此直接在店门口四处张望。
而当别林斯基看清这个人的面庞后,他整个人仿佛战栗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与此同时,他已经不自觉地快步朝那位年轻人走去。
在正式见到米哈伊尔之前,别林斯基其实就已经想好跟米哈伊尔来上一句:
“米哈伊尔,你瘦了!你辛苦了!”
但等真的近距离见到米哈伊尔后,别林斯基的这句话怎么也吐不出来,一时之间竞然愣在了原地。米哈伊尔辛苦肯定还是很辛苦的,但他想出来的这句话一点也不符合现实……
不过别林斯基的身体要比大脑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有些热泪盈眶地拥抱了米哈伊尔,然后握着米哈伊尔的手不撒手。而米哈伊尔看着他这位最早的前辈以及最早的朋友,一时之间也是感慨万千,不过他在感到颇为激动的同时,也是稍微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以免不小心用的力气太大,把别林斯基给伤着了。别林斯基现在的身体,看上去可是相当的不妙啊……
在颇为激动的问候了别林斯基后,尽管米哈伊尔无疑跟别林斯基有很多话要谈,但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还是这样一件事:
“亲爱的维萨里昂,您来的正是时候,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就在前段时间,我还有些遗憾不能邀请你们任何一个人前来参加,没想到您现在直接就来了………”
别林斯基:“?”
米哈伊尔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以他目前的尴尬处境能找到一个不错的妻子吗?
稍微好点的家庭都不一定愿意将女儿许配给如今身份尴尬的米哈伊尔吧……
但这肯定是一件大好事,米哈伊尔如今好像都快三十了!再不结婚真要成一个凄凉的老光棍了,这种境况放在米哈伊尔身上还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些。
总之,别林斯基觉得米哈伊尔虽然因为处境问题不太可能娶到一个很好的妻子,但以米哈伊尔的才能和品德,娶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应该并不难。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令米哈伊尔心动……
“那真是太好了。”
别林斯基发自内心的说道:“我其实早就想到这一天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竞然会来的这么晚……你娶的是一位英国姑娘吗?”
“并不是。”
米哈伊尔笑着说道:“是一位俄国姑娘。”
别林斯基:“??”
居住在英国的俄国侨民?
她难道不知道沙皇对米哈伊尔的判罚并且米哈伊尔又是怎么做的呢?
如果她知道的话,那么这位俄国姑娘的胆子也是真够大的,俄国的一些人说不定就直接将她也称为“反贼”了!
就在别林斯基这样想时,他就听到米哈伊尔继续笑着说道:
“这位姑娘您还认识呢!如您所知,我现在的处境确实有点尴尬,因此我们的婚礼大概率是要在一种比较隐秘的状态下进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但该有的流程还是有的………”
其实按照米哈伊尔和娜佳他们自己的意愿,他们原本的打算就是一切尽量从简,弄得足够正式但简简单单就好。
但关于这一点,丹尼列夫斯基将军和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并不同意,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们还是希望娜佳能够风风光光的嫁给米哈伊尔。为了实现这一点,丹尼列夫斯基将军和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前段时间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好在如今基本上已经一切就绪。
“嗯?什么?我认识?”别林斯基在听到米哈伊尔的话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疑惑的问道:
“真的吗?我都不记得你是否跟哪位女性有过什么亲密接触……不对,你好像是跟其中一位姑娘表现得比较亲近……那位姑娘是……”
“娜杰日达·亚历山德罗夫娜·丹尼列夫斯卡娅。”
米哈伊尔发自内心的笑着说道:“我要同她结婚了。”
别林斯基:“???”
“等等等等………”
别林斯基的眼睛一下子瞪的很大,大脑也相当的混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愣愣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姑娘似乎是一位将军的女儿………”
“对。我逃出来后,她来找我了,然后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别林斯基:….….”
“可……”
别林斯基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米哈伊尔,虽然这并不是你的错,但你难道不怕她的父亲找你麻烦吗?”
“没事。”
米哈伊尔笑着回道:“她的父亲也来找我了。”
别林斯基:“!!!”
通吃?!
就在别林斯基的大脑即将宕机的时候,他才听到米哈伊尔如此补充道:
“丹尼列夫斯基将军跟我沟通过后,最后还是同意了我们两人的婚事。我们接下来的婚礼,主要也是由他进行操办……
“这真的对吗米哈伊尔?”
大脑依旧有些宕机的别林斯基愣愣地问道:
“一位将军的女儿跟你私奔,然后这位将军还同意了你们的婚事,为你们操办婚礼……即便这个人是你,我都实在是不敢相信。”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不可思议。”
米哈伊尔不自觉地挠了挠头,然后接着道:
“但这就是我的生活。”
别林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