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米哈伊尔不仅要娶丹尼列夫斯基将军的女儿、而且丹尼列夫斯基将军还将亲自主持他们的婚礼这件事,别林斯基听完已经完全沉默了下来,甚至连咳嗽都忘了咳。
既然米哈伊尔如今在俄国是不折不扣的“反贼”,那么同意将女儿许配给米哈伊尔并且为他们主持婚礼的丹尼列夫斯基将军,他岂不是一个更大的反贼?!
丹尼列夫斯基将军平日里看上去浓眉大眼的,几句话不离沙皇,没想到竟然也暗中“背叛”了俄国……别林斯基自然是认识丹尼列夫斯基将军的,虽然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但在别林斯基看来,丹尼列夫斯基将军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俄国贵族和俄国官僚。
正因如此,他在得知米哈伊尔的婚事后才会如此惊讶。
对此米哈伊尔倒也没做过多的解释,毕竟真要说的话,别林斯基的看法也没有太大的问题,但丹尼列夫斯基将军在此基础之上确实是更开明、更现实许多。
而关于这个话题,两人并未聊得太久,而是很快就聊起了《现代人》的近况以及米哈伊尔那些身处圣彼得堡的朋友们的近况。
聊到《现代人》如今的情况,别林斯基便忍不住长叹道: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几乎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不光是一直卡审核,就连印刷厂、售卖渠道等环节都出现了问题,估计就是想逼我们关门……
起初我们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们大多都没有处理这方面的麻烦的经验和才能。但涅克拉索夫在颓废了一段时间后还是接过了这个担子,最终《现代人》杂志才勉强继续运转了起来。
再就是虽然你被流放了,第三厅也不允许圣彼得堡有人再谈论起你的名字,但暗地里,圣彼得堡似乎一直流传着关于你的一些事情。这样的话其实一直有人为此订阅我们的杂志,因为他们怀疑你说不定迟早会用一个笔名在《现代人》上面重新连载。
当然,我们为此遇到的监视和审查也是最多的……”
关于这种情况,只能说假如米哈伊尔真的一直被关在西伯利亚,那他迟早会被人遗忘,但谁让他逃出来了呢……所以才多多少少在圣彼得堡残留了一些热度。
别林斯基在跟米哈伊尔聊完《现代人》的情况后,自然就开始聊起了米哈伊尔的那些朋友和熟人的近况,像屠格涅夫、涅克拉索夫、帕纳耶夫、帕纳耶娃、小女佣米拉、女房东帕甫洛芙娜、小商人韦尔西洛夫……
米哈伊尔听着听着就听入了迷,时不时的还会提出各种问题,过往的一幅幅画面也是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好在基本上都是好消息,并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坏消息,大家的生活都还算凑活,每个人都在继续过着属于自己的接下来的人生。
除此之外,别林斯基还带来了一些米哈伊尔的朋友给他的传话以及一些信件,这其中正有屠格涅夫寄过来的信:
“我亲爱的朋友: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那我将是多么的快乐和高兴啊!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这封信既然是由别林斯基带给你的,这样一来我便可以多少开诚布公地和你们说,同时不必顾虑警方的好奇心……
我的身体很好,但我老得令人可笑,我可以给你们寄上一绺白发,决不夸大。但我并没有丧失勇气。在乡下我可以去打猎。我还要尽力料理我庄园的事务,继续写散文歌颂俄国人民,俄国人民是世界上少有的最奇特、最出色的人民。
我着手创作长篇要想得更加自由广阔,不考虑它是否能通过书报审查官的爪子。
在这些倍受煎熬的日子里,我亲爱的朋友,关于你的一切事情都大大鼓舞我的勇气,而我曾经对你许下的那些承诺也决不食言!我必须要告诉你的是,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我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如果你需要,我甚至可以拿出一万卢布……”
看到这的米哈伊尔:……”
你这是让我为你感到伤心还是为你感到高兴呢……
不过屠格涅夫确实还记得他曾经随口吹下的牛逼,据别林斯基所言,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屠格涅夫确实已经取代曾经的帕纳耶夫,成为了他们这一圈子新的金主,无论是谁遇到困难了,总能从屠格涅夫那里混到一口饭吃。米哈伊尔很快便继续看了下去:
“我是多么想在巴黎跟你重聚啊我的朋友!我至今都还在怀念我们当初一起征服了巴黎的时光,那是多么美妙的一段日子!
不过我的情况特殊,估计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同您见面了……但我迟早会跟您重聚。而如果您想写信传回来的话,那您确实可以通过我在巴黎的这几位朋友……
再见吧,我的亲爱的、友善的朋友,愿你幸福,我为你的幸福而感到高兴。愿你健康,不要忘记我,常给我写信并请你相信,我的思想永远和你相联。亲吻你,向你们遥寄一千个祝福……”
当米哈伊尔既感慨又感动的看完这些信后,他又跟别林斯基聊了好一阵,接着便带着别林斯基前往赫尔岑伦敦的住处。毕竟他们两人也是老朋友了,如今别林斯基既然已经来到伦敦,那最好还是跟赫尔岑聚一聚。
在前往赫尔岑家的路上,米哈伊尔也是颇为详细地介绍了一下他跟赫尔岑接下来准备做的事情,在听到编写俄国文学史和向欧洲介绍俄国文学的时候,别林斯基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但很快便有些沉重地低下了头。
他很清楚他现在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样子,即便再在这边疗养一段时间,结果也不一定好到哪里去……但那又如何呢?
与其在死气沉沉的氛围里迷茫,倒也真不容再好好工作一段时间。
更何况,即便他看不到更远的未来,可如今正年轻的米哈伊尔不是还记挂着俄国文学吗?
别林斯基看着米哈伊尔那宽阔的肩膀,那潜藏在心底的问题也是再次浮现了出来。
关于俄国文学,米哈伊尔,你还会写吗?还愿意写吗?
只是还不等别林斯基发问,米哈伊尔就率先跟别林斯基讲了讲他接下来的安排和规划。
而别林斯基在得知米哈伊尔在伦敦结完婚后,接下来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美国继续他的事业的时候,别林斯基顿时就是大吃一惊。
美国?
怎么又要到美国去了?
米哈伊尔难道又想征服一个新的国家吗?
但这样的话,他离俄国可就真的越来越远了……
“米哈伊尔。”
别林斯基终于忍不住问道:
“米哈伊尔,你接下来不准备再用俄语写了吗?”
“怎么可能?”
米哈伊尔有些诧异的笑着回道:
“事实上,我已经写不少了。如今我正等待合适的机会到来,我迟早还是要回去的。”
“真的吗?你写了新吗?”别林斯基几乎是有些激动的说道:“我还在圣彼得堡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将你之前的读过多少遍了……你如果写了新的话,你能再念给我听听吗?唉!说不定我就是为这个才来欧洲的……”“……当然。”
看了看消瘦的别林斯基,米哈伊尔默默点了点头道:“如果你想听的话,我等下就可以念给你。但距离他们真正发表,可能确实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了……”
“好!等下你就念给我听吧!”
在两人说完这件事情后,他们也终于是来到了赫尔岑的住处。
米哈伊尔敲响了房门,很快,近期一直在忙着搞印刷所的赫尔岑便走了出来,他在见到别林斯基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很快就激动的跟别林斯基拥抱在了一起。
尽管他现在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未必再能跟别林斯基达成一致,但又有多少事情是比他乡遇故知更开心的呢?
而等他们坐下来后,赫尔岑便迫不及待的询问起了俄国如今的状况以及他们共同的朋友的消息,在听到别林斯基的回答后,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显得很是激奋,就这么不知不觉间聊了很多事情后,一直记着一件事的别林斯基便看向了米哈伊尔,然后说道:
“米哈伊尔,你所说的新,现在能念给我们听听吗?”
一旁的赫尔岑听到这话顿时就是一愣。
米哈伊尔现在在写这件事他当然是知道的,或者说,整个伦敦有太多太多的人都知道,但米哈伊尔如今不都是用英语写写侦探的吗?
别林斯基能够听得懂英语?
别林斯基似乎是察觉到了赫尔岑的疑惑,于是他便主动解释道:“是用俄语写的新。”写了这么久的英语,米哈伊尔的俄语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呢?
就在赫尔岑这样想的时候,米哈伊尔却是很痛快地点了点头,并且报上了的名字:《第六病室》。第六病室?
关于医院的故事?
尽管别林斯基和赫尔岑都有着一些疑惑,但他们很快便安静了下来,而就在他们思考米哈伊尔的俄语还有以前的几分水准的时候,米哈伊尔所念的内容却是轻而易举的将他们拉入到一个窒息的环境和阴郁的氛围当中:
“医院的院落里有一座不大的边房,被一整片种着牛蒡、荨麻和野生大麻的林地包围着。边房的屋顶生了锈,烟囱塌掉半截,门廊的阶也已朽烂,长满杂草,而灰泥也只剩下一些痕迹。它的正面朝向医院,背后则望向田野,一道带钉子的灰色医院围栏将它与之隔开。
这些尖头向上的钉子、栅栏,以及边房本身,带有那种特殊的阴沉、罪恶昭彰的外观,我们这里只有医院和监狱建筑才会这样……”
开篇直接就介绍了一座阴森恐怖的精神病院以及身处其中的奇怪的精神病人。
但是很快,对其中一位精神病人的介绍一下子就让别林斯基和赫尔岑想起了很多东西。破败的精神病院,粗野暴力的看守尼基塔,还有一位贵族出身的知识青年伊万·德米特里维奇,这位青年本来除了有些愤世嫉俗以外,其余一切都好,甚至称得上一句博学多才。
但突然:
“早上伊万·德密特里奇在惊恐中起床,额头上带着冷汗,他已然完全确信,他时刻都会被逮捕。如果昨天的沉重念头这么久都没离开他一一他想一一那就意味着,其中有一部分道理。它们不可能毫无理由就实实在在来到他的头脑中。
一位警察,不慌不忙,从窗边走了过去:这不是平白无故的。瞧,两个人在房子附近停下,沉默着。为何他们沉默不语?
于是,对伊万·德密特里奇来说,折磨人的日日夜夜开始了……”
这位青年如同突然患了被迫害妄想症一般,开始日日夜夜的怀疑有人要害他。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一段就类似于:“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我怕得有理。”当这种症状越来越严重后,这位知识青年就被送进了关押精神病人的第六病室。
“街上戴镣铐的罪犯”所象征的恐怖让他发了疯!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别林斯基和赫尔岑听着听着,就感到手脚正一点一点的变得冰凉,而里这位青年正在害怕的东西,又何尝不是他们害怕的东西呢?
而米哈伊尔的念诵还在继续。
第六病室一如既往的破败,而就在这时,医院里突然来了一位名为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医生。他正直文雅,医院里的一切自然令他感到不适,但:
“一开始安德烈·叶菲梅奇工作非常努力。他每天从早上到午饭时接诊,做手术,甚至从事产科实践。女士们谈起他,都说他很专心,能出色地推断病症,尤其是儿童和妇女的疾病。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的单调和明显的无益就让他感到厌倦了。”
他虽然注意到了第六病室的不妥,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但是很快,他就说服了自己:
“我不诚实。但毕竟我自己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必要的社会之恶的一小分子:所有县里的官员都是有害的,白拿薪水……就是说,我自己的不诚实错不在我,而是时代……如果我晚生两百年,我就会有所不同。”
他承认眼前的一切都不对劲,但那又如何呢?他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
而这位新医生很快就发现了第六病室,并且被那位知识青年伊万·德密特里奇的思辨所吸引,医生劝诫这位知识青年到:
“监狱和疯人院既然存在,就应该有人待在里面。不是您一一就是我,不是我一一就是另外什么人。您且等着,在遥远的将来,监狱和疯人院会结束自己的存在,那时窗子上就不会再有铁栅栏,也没有长袍子了。当然,这样的时代迟早会到来。”
对此伊万·德密特里奇嘲讽地笑了笑。
“您在开玩笑,”他说,眯着眼睛,“像您和您的助手尼基塔这样的先生们,跟未来没有任何干系,但您尽可相信,仁慈的大人,更好的时代会到来的!
就让我粗俗地表达出来,您嘲笑吧,但新生活的黎明会放射光芒,真理会取得胜利,而且一一我们的街上要大肆庆祝!我等不到了,我会死掉,但别人的后代子孙会等到的。我由衷地祝贺他们,我高兴,为他们高兴!前进吧!让上帝保佑你们,我的朋友!”
伊万·德密特里奇双眼闪亮,站起身来,向窗户伸出双手,声音中带着兴奋继续说道:“我隔着这铁栅栏祝福你们!真理万岁!我高兴!”
在更后面的内容,两人一直从历史哲学谈到生死苦难,“精神病人”伊万一直在激烈抨击现实的丑陋,控诉社会如同监狱,但医生却用“人生不过是场梦”“要追求内心平静”等哲学进行安抚。医生的确是诚实的,毕竟他承认“社会之恶”,但他最后也沦为了这种恶的牺牲品。在人类的社会中,恶的力量无处不在,如有必要,它可以私设法庭、构置陷阱,将异己者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而这种从众之恶就潜藏在司空见惯的逻辑里,在人们一以贯之的俗常情理中。
在里,觊觎医生职位的助手霍博托夫陷害了安德烈·叶菲梅奇,卑鄙地窃听他、为他罗织罪名并成功篡取了他的职位,甚至剥夺了他的养老金。
本来还在宣扬一切“无可奈何”的医生就这样被霍博托夫骗进了第六病室,当医生试图出去时,他被看守尼基塔的铁拳打倒在地,他终于从灵魂到肉体彻底体验了伊万控诉的一切!
而在的最后,这位医生因中风死在病室里,然后:
“………来了几个农民,抓着他的胳膊腿就擡到小礼拜堂去了。在那儿,他躺在桌子上,睁着眼睛,月亮夜里照着他。早上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来了,虔诚地对着耶稣受难十字架祈祷,合上自己前上司的眼睛。隔日安德烈·叶菲梅奇下了葬。葬礼上只有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内奇和达留什卡。”
当米哈伊尔将这部漫长的缓缓念完后,别林斯基和赫尔岑似乎已经大汗淋漓,他们似乎再也无法待在这个房间,他们站了起来,不自觉地走来走去,就仿佛他们也被关在了第六病室一般……没过多久,别林斯基的眼中闪烁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米哈伊尔还是那个米哈伊尔!
不!他远比之前更深刻!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