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今天没有发生任何重要的事。孟甘与总督共进早餐,尔后听说我们将领不到旅馆费用。我对此并不十分失望。我已听说起义军不可能巩固其政权。他们已北进,击溃了他们所遇到的小股鞑靼人;但他们并没有一旦在北京附近被击溃后退守长江以北的计划,而他们极有可能在北京附近被击溃。
他们贬黜国内文人,所表现出来的政策极为恶劣。结果可能使帝国分裂:“清”王朝完全覆灭似不可能。约翰·包令爵士关于“上海担保”的决定被国内当局驳回。
今天,办公室的公务极为繁重,我完全未能学习一点中文,早上太懒,晚上也因办完公务过于疲乏而未能学习。
……斯太司先生让我看一只他得自北京的小狗。它很像一只匐狗。香港的狗都很像狼,特别是尾巴,先是笔直然后弯向一条大腿之上。”
——《赫德日记》1854年8月28日
在1855年这一年,距离清政府割让香港已经有足足十三年的时光了,香港这座城市也正从一个荒僻渔岛急速蜕变为繁忙转口港的殖民地,是一个混乱、粗糙但又充满机会的地方。
在此时此刻,谁也没想到它会流落在外长达一百五十多年的时间,这几乎相当于一个短命王朝的全部寿命。而这一百五十年多的时间无疑也对这座城市里面的人在方方面面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因此后面大概同样要用相当长的时间来消解一番。
米哈伊尔上辈子曾在香港学习过一段时间,因此对这座城市倒也有一个大致的基本的认识。
不过1855年的香港跟米哈伊尔曾经见到过的那个显然是有很大不同,如今的香港欧洲人非常少,此时全港人口大约七万,其中华人占绝大多数,英籍以及其他欧洲人加起来只有两千人不到。
同样在这一时期,英国人才刚刚开始填海造陆,而维多利亚港目前并没有深水岸壁,大船只能锚泊在港中央。因此等米哈伊尔他们离香港越来越近时,虽然从甲板上已经能够看到山脚下的一排排殖民地建筑,但要上岸,还是必须换乘本地船家摇橹的舢板。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华人领航员也划着船过来了,并且很快就来到了甲板上。
在此时此刻,由于距离目的地已经只剩一步之遥,米哈伊尔他们这些旅客乃至船长、船员也早早地就来到了甲板上等候。
而这位华人领航员刚刚上来,米哈伊尔他们这艘船的船长就开口说道:
“怎么来的是一个清国人,我还想问问附近是否有危险的暗礁和浅滩呢。”
船长刚说完这句话并且开始想着如何解决的时候,甲板上的一位英国军官乌尔里克却是马上大声回道:
“让米哈伊尔先生来不就行了吗?!他可是教了一个中国人快一个月的中国话!眼前这点问题肯定难不倒他。”
只有上帝才知道乌尔里克等这一刻究竟等了多久,要知道,他本来就对米哈伊尔有点意见,被米哈伊尔当众落了面子后这种不满就更大了。而且还是那句话,乌尔里克并不相信米哈伊尔的中文已经到了足以教别人的地步,更何况据乌尔里克所知,清国人可是有很多地方语言的……
而乌尔里克这话一出,场上众人的目光一下子便汇聚到了米哈伊尔的身上,毕竟乌尔里克说的那些事情,他们确实也都看到了。
看到在场众人的目光,米哈伊尔还没有什么反应,容闳却是已经先跳了出来匆忙对众人解释说:
“米哈伊尔先生教我的是清国的官话,而非广州话,这两者是不一样的……”由于场上的众人对于清朝明显不怎么了解,因此一时之间也搞不清什么是官话,什么是广州话,只是当容闳想要继续解释的更深入一点的时候,米哈伊尔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迎面走向了那位华人领航员问道:
“喂,大佬!我哋想埋岸,呢度附近海底有暗礁同浅滩?边一忽最危险呀?”
由于上辈子的经历,米哈伊尔多少是会点现代粤语的。
而虽然现代粤语跟1855年的粤语有着不小差别,在如今这个时代确实属于“怪腔怪调”,但肯定仍保有一定相似之处,再加上米哈伊尔连指带比划,应该还是能够传达出自己的意思。
当然,米哈伊尔确实也没把握对方一定能够听懂,毕竟这一时期的香港也是多种语言共同存在,粤语站主流地位不假,但大批逃避太平天国的难民来到香港后也带来了各地的方言,使得客家话、潮州话等在此时的华人社区中也能听到。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源于葡萄牙语、混合了大量粤语和马来语词汇的混合语,以及一些印度东南亚语言。
就在米哈伊尔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对面的那位华人领航员先是愣了一下,心想这洋鬼子说话怎么怪腔怪调的……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洋鬼子怪腔怪调才是对的嘛!
要是说的太正宗我反而要觉得不可思议了!
因此很快,这位大致听懂了米哈伊尔的话的意思的这位华人领航员很快就回复道:
“有呀!你睇,奇力岛边水底就好多石!北角头都有。而家水干,睇得见啲石添。你哋大船千祈唔好驶咁埋,跟住我条艇仔行啦!”
除了这个问题外,意识到对方大概能听懂的米哈伊尔也是饶有兴趣地问了一些其它关于香港的问题。
虽然这位华人领航员依旧觉得米哈伊尔说话怪腔怪调,但大致上还是能够沟通的。
就在两人稍微有点磕磕绊绊的沟通的时候,一旁的容闳却是已经瞪大了眼睛。
嗯?米哈伊尔先生不是说他不会广州话吗?
他怎么还对我留了一手?!
这下子他这个俄国人要比我这个广州出生的人还要更会说广州话了!
在他的旁边,那些英国旅客见到这一幕也是露出了笑容,甚至还颇为热烈地称赞道:
“我早就听说米哈伊尔先生虽然没来过清国却会这里的语言,没想到今天终于见识到了!你们看米哈伊尔先生跟那位中国人交流的有多顺畅,要知道,他可是从未来过这里的,只靠自学就能达到这个水平吗?他的知识实在太渊博了,难怪人们都说他是欧洲第一天才!”
“这门语言实在是太难了,但接下来我们都要学习一段时间,我估计我没个一年半载是不可能入门了。”“我们学习的都是最简单的东西,听说这里还有更复杂的话,还有用更复杂的语言写的文章和诗歌,像这些东西估计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学会了……”
“够用就好,想学的足够深入可太难了,也不知道米哈伊尔先生是什么水平……”
当他们这些人热烈讨论并且思考着未来的时候,英国军官乌尔里克的脸上多多少少就有些难看了。
怎么会有人又有容貌又有钱又如此的天才……
这个俄国人偷了我的人生!
没过多久,米哈伊尔就跟这位华人领航员沟通好了具体的登陆细节,在米哈伊尔的翻译和沟通下,船上的乘客们很快便纷纷下船,不久之后便顺利登陆。
正式踏上香港这片土地之后,米哈伊尔和容闳并不用像其他人一样前往政府部门报道。
而米哈伊尔这趟旅程的重点也并不是在香港,毕竟香港在如今这一时期完全就是一个商业港口,很难谈得上在这里展开什么文化交流,因此米哈伊尔并不准备在这里停留太久。
容闳同样如此,离家十一年,他早已经是归心似箭,想要见到自己的母亲。
不过容闳在回家之前,也是先准备去拜访香港《德臣西报》老板兼主笔安德鲁·萧德锐先生,这位先生在容闳在蒙森学院读书时资助了他一年多的时间。
而《德臣西报》也是是香港历史上最早、最有影响力的英文报纸之一,早在1845年就已经创刊,报道的主要内容就是商业与航运情报,详细刊登维多利亚港每日进出船只的船名、吨位、船长、出发地和目的地,以及船上装载的货物清单。这是此时的商人获取商业情报的重要来源之一。
除此之外还会刊登政府公告与评论,以及报道清朝的战争与时局,欧洲人也正是通过像《德臣西报》这样的报纸了解到了清王朝内部目前尚未结束的太平天国运动。
当容闳去拜访这位报纸老板的时候,米哈伊尔一时之间竟然无事可做。
就在米哈伊尔琢磨要不要随便逛逛街、找人唠唠嗑,然后认真学习一下如今这个版本的广州话的时候,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大喊:
“米哈伊尔先生!米哈伊尔先生!”
当米哈伊尔回头看去,一位刚刚才跟米哈伊尔分开不久的英国军官正急匆匆地跑向这里,等他走进米哈伊尔之后,他才赶忙开口说道:
“您怎么不拿着介绍信去找那些尊敬的先生呢?港督约翰·宝灵先生前不久刚刚得知您会来香港的消息,为此他甚至准备召开一场宴会欢迎您的到来。他在知道我们已经后,还专门来问了您的情况……”
米哈伊尔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倒是很快就想起了这位小有名气的港督。
毕竟此人除了是政治家以外,也是罕见的语言天才,他精通多国语言,号称能说100种语言,但主要长于欧洲语言,其成就主要在欧洲语言和文学翻译上。除此之外,他还是热忱的汉学爱好者,但主要偏重书面翻译,他还曾亲自翻译过老子的《道德经》,只不过他翻译《道德经》的主要动力还是来自一个语言天才的雄心和一个基督徒的传教热忱。他认为《道德经》是了解中国人思想的关键,甚至希望这个译本能让中国人意识到,自己的古老经典早已预示了基督教的真理,从而推动传教事业。
也正因如此,他对《道德经》的解读充满了个人色彩,例如直接用基督教概念来翻译,把“道”翻译成“上帝”或“神圣的理性”,并在脚注中反复论证老子思想与《圣经》的相通。在解读“道生一,一生二”时,他认为这隐约指向了“三位一体”的奥秘。
在基督教框架外,他也受19世纪欧洲观念影响,把“道”看作是支配宇宙运行的、抽象的、理性的终极法则。
只能说他眼中的老子显然是基督教老子。
这是他作为翻译家的一些成就,但就政治家的身份而言,他任职期间做的并不怎么样。
如1855年强征房屋税与街灯税,这直接导致了1855年1月全港华商的大规模罢市,最后才迫使港政府让步。
然后又是《华人登记及调查户口条例》,限制华人夜间出行,并要求华人必须随身携带“夜纸”(夜间通行证)或“行街纸”。这被视为严重的种族歧视和人身控制。
当然,最为严重的还是1856年,他强行为已过期的“亚罗号”商船撑腰,与广州领事巴夏礼联手把事情闹大,并主张对广州动武。
在随后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中,香港更是成为英法联军的军需补给站和兵力集结地,宝灵在后方全力支持军事行动……
于是在此时此刻,面对眼前这位军官的邀请,米哈伊尔摇头拒绝道:
“不了,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做。”
这位英国军官:“?”
这位米哈伊尔先生竟然这么任性吗?
这才刚刚,他却竟然连港督的面子都不给?!
“您说什么?”
这位英国军官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于是他再次问道:“我有点没听清……”
“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做,所以算了吧。”
由于有些事情米哈伊尔实在是不太好解释,于是他索性就再次摇了摇头:
“我有这个自由。”
这位英国军官:“……”
你这也太自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