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米哈伊尔并不准备在上海待太长的时间,因此他想在上海开办几处善堂并且维持运转下去,显然是得依靠一下本地帮会的力量,这样的话,那暂时就只能选择教会了。
虽然教会里面的好人也不怎么多,但总归是可以暂且先借助一下这些人的力量推广一些东西,等到更后面一点,米哈伊尔就得专门找人在这边成立一个机构,负责对接相关事宜,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显然才更加令人放心。
不过投资雒魏林所在的上海仁济医院应该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毕竟这座医院已经是此时中国最早、最先进的西医医院之一。它的外科水平已能开展一些当时西方通行的常规手术,不过依旧受限于无消毒、无输血的条件。
虽然老西医直到现在都保留了非常多的狠活和能治死人的医疗方法,但发展到现在,在外科这一块还是有点说法的。例如白内障摘除术,翼状胬肉切除,倒睫矫正、眼睑外翻修复。
雒魏林本人就擅长眼科,许多中国人因盲症求医,这类手术占比很高。
然后还有体表肿瘤切除、截肢术、结石取出术、疝气修补术、脓肿切开引流以及骨科处理等等。
最为关键的是,1846年乙醚、1847年氯仿麻醉已经相继传入中国,到1856年仁济医院已熟练使用氯仿,这对缓解病人的痛苦有着很大的帮助。
而米哈伊尔既然来都来了,自然是没忘向上海仁济医院普及一下“消毒”的理念,虽然这一理念在如今的西方远远没有流行开来,但米哈伊尔依然如此说道:
“雒魏林先生,据我所知,英国皇家医学院已经开始推行一套最新的医疗注意事项,不知道您是否想听一听?”
“当然!”
雒魏林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甚至还专门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准备记下来,毕竟这位米哈伊尔先生难道有骗他的必要吗?
他都这么久没回去了,有一些他不知道的医疗注意事项那倒也正常。
很快,米哈伊尔在解释原理的同时,也是跟雒魏林说明了接下来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有两件比较容易的方案,一是医生在看完一个病人后,要用肥皂和热水仔细洗手,再接下一个病人,尤其是从尸体解剖室出来,更要洗。二是把伤口流脓的病人与其他病人分开住,他们的敷料要烧掉,不要混用。
然后手术前,把所有刀具、镊子、缝针、纱布和线,放进沸水里煮一刻钟,取出后不要再碰任何东西,直接使用。医生的双手先用肥皂和热水用力搓洗,再用稀释的石炭酸水擦洗,然后才碰病人。把化脓病人与新鲜伤口病人分开住,他们的绷带、床单最好要煮沸或烧掉……
你大可以记录这套方案施行前和施行后的变化,我相信效果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我记住了。”
已经记了满满一页的雒魏林认真点头道:“我会让这的每一个医生都贯彻下去。”
米哈伊尔在安排好这些事情,也是多少有些感慨的思考起了一些未来的事情。
希望仁济医院能够多培养一些中国本地的医生吧,当然了,如果选择弃医去干点别的什么,那或许也不错……在办完这些事情之后,距离米哈伊尔离开上海的日子其实也已经不远了。
毕竟虽然米哈伊尔人不在欧洲,但他对战争目前的进度还是有一个大致的把握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屠格涅夫估计很快就要到法国去了,米哈伊尔肯定还是要想办法跟这位老朋友见一见的。
就在米哈伊尔琢磨着回去的事情的时候,终于,王韬颇为兴奋地告诉了米哈伊尔这样一个消息:
“周兄,写《海国图志》的那位魏默深已经同意跟你会面了,再过两日他便会抵达上海,到时请你们在墨海书馆一叙。”
“没问题,这是我的荣幸。”
米哈伊尔颇为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关于米哈伊尔写给魏源的那封拜谒信,除了附上了那首《水调歌头》以外,同样说明了米哈伊尔看完《海国图志》之后的感想,指出有哪些缺漏,并且表达了想要交流交流的想法。
魏源固然是此时中国“睁眼看世界”的第一流人物,其对西方的了解程度远超同侪,但只是方向大致正确,许多细节则有些模糊甚至错误。
如魏源粗略知道一些国家的大致沿革,比如英国的崛起、法国的革命、美国的独立,但他没有系统的世界史概念,不知道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这些塑造西方现代文明的关键环节。他无法解释西方为何在近代突然强大,只能笼统归因于“船坚炮利”和“工商立国”。
再就是他虽然详细介绍了西洋战舰、火器、望远镜、钟表等,主张师夷长技,对蒸汽机的原理有初步描述,但他不懂近代科学体系,无法理解背后的数学和实验方法。他眼中的西方科技,仍是一堆可引进的“术”,而非一套可生长的“学”。
经济与贸易同样是直观感知,缺乏比较系统的理论,他看到西方因通商而富,重视“以商立国”,介绍了银行、公司、保险等制度,但他不懂亚当·斯密的自由市场理论,不了解工业革命的生产方式变革
最后就是他虽然触及了西方的政治制度,但仍然用清王朝的旧观念去套,如把美国的总统理解为“酋长”,把议会理解为“乡绅议事”,把选票理解为“公议”。他是在用儒家“选贤与能”“天下为公”的理想去附会西方制度,将其视为三代之治的海外重现,而非一套全新的现代国家机器。
当然,想让魏源全面知晓和理解这些,那难度还是太高了一些。
有一说一,就连西方人自己,除了少数一些人知道这些东西以外,大部分人只能说是懵懵懂懂、略微了解个皮毛。
在如今这年头,哪怕就凭米哈伊尔脑中的这些历史体系,说不定都能在西方历史学混到一个不错的位置上……
说这些就有点扯远了,米哈伊尔清楚魏源的《海国图志》的局限性,假如他跟魏源聊过后,魏源能在对《海国图志》进行一些删改和增补,那这些知识终有一天是能够焕发更大的光彩的……
当米哈伊尔思索着同魏源见面后究竟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在从杭州前往上海的这段路上,一位年过六十的老人在他的老仆的照顾下,正乘船朝前方驶去。
这老人如今六十三,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佝偻,身上穿的是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外罩一件颜色暗淡的马褂,手里常捏着一串木制念珠。
他前往上海并未携带太多行李,只是拿了一些旧稿,大多是《海国图志》的补编散章,他在船上有时会看上一阵,但又很快合上,闭目默默念佛。
其实以魏源现在的年纪,他本不应该再继续四处奔波,也是时候颐养天年,静待余生散尽了。在这种吃斋念佛的生活状态下,魏源其实已经没有多少跟别人谈论《海国图志》这本书的兴趣,哪怕是洋人也不例外。或者说,像他这个的士大夫,本来也不应该跟洋人有太多接触。
只是当魏源得知上海有一洋人竟然精通各国语言的时候,他确实吃了一惊,而在看到《水调歌头》这首词后,特别是下半阙的“千金剑,万言策,两蹉跎。醉中呵壁自语,醒后一滂沱。不恨年华去也,只恐少年心事,强半为销磨。愿替众生病,稽首礼维摩”时,本应心如止水的魏源竟然难得地激动了起,甚至说他的眼眶都险些泛出泪水。
对于他这样一个奔波了一生却一事无成的人来说,这样的词还是太有杀伤力了一些……
世上竟有如此知己?
只不过魏源在由衷地感到欣喜的同时,他的心里也很快泛起了一种奇妙和怪异的感觉。
可这知己为何是个洋人?
实在奇怪……
这位自称周梦蝶的洋人也实在是神奇……他竟然还能写的来诗词?
虽然魏源已经六十三岁了,这辈子见过的大风大浪、奇人异事数不胜数,但像这位周梦蝶的所作所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此人如此精通各国文化,或许确实可以同他交流一二,若是能够有所收获,那倒也是一幸事。
魏源抱着这样的想法,在短暂的思考一番后,他终究还是出发了,所幸杭州离上海并不遥远,最多三五天的功夫便可抵达,倘若再远一些,魏源就真不一定愿意来了
三五日的时间转眼便过,很快,魏源和他的老仆就抵达了上海,在一位名为王韬的后生的指引下,魏源也是很快就来到了墨海书馆。
魏源走到门外后,先是站住整了整衣襟,随后将竹杖交给老仆,只留那串念珠仍挂在左腕上。
不多时,他跟着王韬跨过门槛,来到后堂,后堂不大,四壁皆书。靠窗有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铺着一幅新刻的《亚细亚洲全图》,旁边还放着一只地球仪,铜架擦得发亮。案角还摞着几册西式硬皮洋书。
在那书案旁边正站着一人,那人三十上下年纪,身材瘦高,穿着一身地道的中国读书人衣裳,青灰色细布长衫,外罩一件玄色团花马褂,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在魏源看来,此人穿着一身颇有些读书人的风度和风骨在,若不是看他高鼻深目、瞳色灰褐,魏源简直都要以为这是哪里来的才子了。
只是当魏源来的时候,此人似乎正写着什么,对此王韬也是赶忙解释道:
“上海目前主事苏松太道赵德辙前不久才找到了我,让我传达周兄一些事情,简单来说就是他希望周兄能够发挥他的所长,写上一首颂诗,如果真的写的不错,他便会把这首颂诗献给当今的圣上。
周兄似乎在刚刚听完这件事情后就来了灵感,不,据周兄所言,这是他知道的一位伟人写下的词……周兄说当今圣上如果真的能够看到这首词就好了,想必当今圣上一定会非常高兴……”
“哦?能让当今圣上非常高兴的词?”
魏源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来了兴趣,颇有些一睹为快的想法。恰恰就在这时,魏源眼中的那位洋人停下了笔,眼见他们已经过来后,他也是直接走了过来。
而对方似乎是出于对他的尊重,并未行握手礼,而是依照中国规矩,作了一揖,接着便用十分流畅的官话说道:
“晚生见过默深先生。有失远迎。”
确实没想到会是这副场景的魏源见此先是一怔,随即也拱手还礼,缓缓道:
“不敢。魏源一介落职老吏,来此叨扰,已属唐突。”
王韬这是在旁边笑着补充道:“周兄敬重默翁已久,今日特意换了中国衣裳见客,说这样才不失礼。”
而王韬口中的这位周兄也很快继续说道:
“先生请上坐。晚生备了清茶,无酒无荤,知先生持斋,不敢怠慢。”
年纪颇大的魏源见此也是不再推辞,很快就坐了下来。
只是他心里仍然惦记着那首据说能让当今圣上十分高兴的词,于是他在正式跟对方开启谈话之前,也是有些好奇的问道:
“我听说你准备献一首词给当今圣上,不知是否已经写好?能否让我一观?”
“不是献,是最好能够看到。”
当然,他以及有些人要是能够反思一下就更好了,就是有点不太可能……
这话米哈伊尔并未说出口,而米哈伊尔说完这句话后,面对魏源的好奇,米哈伊尔也是直接说道:
“请看。”
在米哈伊尔的指引下,魏源很快就来到了案前,然后便看到了这样一首词: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魏源:“?”
当今圣上看了这首词会十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