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达尔文之前,其实已经有一些博物学家提出过“人类可能是由猴子变的”这一猜想,只是没有经过系统的论证。如法国博物学家布封在《自然史》中注意到人与猿在身体结构上高度相似,甚至提出“人和猿可能有共同祖先”。但他用词谨慎,没有明确说人由猿演化而来。
法国生物学家拉马克则在《动物哲学》中,明确主张人类可能由某种猿类演化而来。他认为环境变化导致习性改变,猿类可能逐渐直立行走,变成人。这是科学史上较早的“人猿同源”观点。
达尔文所做的,只是围绕这一观点系统地提供证据、提出合理的机制。
这一观点哪怕是在如今的西方都鲜有人知、鲜有人认可,更别说如今的清朝了。
因此当魏源看到了这句写出了千古未有之胸襟、无比大气磅礴的“人猿相揖别”后,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还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在思考这一句究竟是何意味。
等读到“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这两句时,魏源依旧似懂非懂,不过大致意思他还是明白的,莫非是在说上古时期?此语虽俚,却将上古一笔写尽,‘小儿时节’,是说人类初生如婴孩?
后面“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几句似乎是证明了魏源的这种猜想,可这句‘不过几千寒热’未免显得太过轻狂,华夏出现至今方才有千年历史,此人竟然说不过?这未免把中土三坟五典、三代法物都看得轻了。写的竟然如此大胆。
只不过看到了后面那几句,魏源那因修佛而逐渐死寂、平静的心却是像突然被人用针扎了好几下一般,刺的他胸口生疼,甚至说开始流血……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这漫长的几千年大部分人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呢?纵观漫长的封建历史,老百姓安居乐业的日子总是很难得,大多数时候大家都不得不拿着武器上战场,和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相互厮杀,整个原野到处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流的血。
魏源这一生历经鸦片战争、太平军、官场倾轧,见过镇江城破,见过高邮城外尸横遍野。这两句仿佛一下子就揭开了他内心的伤疤,也让他想到了另外一首词: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千百年来,有人读史读的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读的心潮彭拜、恨不能加入其中,但对于一位拥有一颗博大、悲悯的心的词人来说: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
一篇读罢头飞雪!
如此历史,读来又岂能不令人心情忧愤?
而对于这样的历史,又应该如何看待?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那些神圣的事迹,都是来骗人的!哪里来的盛世明君、青天大老爷?!
有的只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
那还有多少人是风流人物呢?广为流传的盗跖、庄蹻之后,还有陈胜吴广们站起来奋力挥舞武器反抗不公。
可这几千年来的压迫从来都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但这一切尚未结束:“歌未竟,东方白。”
这首《贺新郎·读史》米哈伊尔如今读起来仍然觉得大气磅礴、感慨万千,但魏源看到下半阙后,脸色却是一变再变,很快,他就放下纸,一脸严肃地看向了米哈伊尔如此说道:
“此词前面说尽人世鲜血,倒也罢了。惟此二句,大逆不道!三皇五帝,乃我中土生民根本,周公孔子所传,岂是‘骗’字可以抹倒?若此事是骗,则吾等读书人一生所守,又算何物?
盗跖、庄屩,古之大盗巨猾,圣王所讨,此词竟与陈涉并列,称‘流誉’‘奋起’!如此推许,是欲令天下效法陈胜、张角乎?我朝适逢洪杨之乱,若此等文字流传,岂非为长毛张目!
歌未竟,东方白。这词写到天亮,写词的人却只说歌未竟,他到底要唱什么?”
对此米哈伊尔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等着魏源冷静下来。
过了良久,魏源终于缓缓坐下,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已经没有怒气,只剩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他再次缓缓开口说道:
“此词,非中土今人所能作。其笔力、气魄,如雷霆过野;其识见,又似贯穿古今。老夫读词数十年,未见如此章法。然其骨中之意,是欲将一部中国历史全行抹倒,只认血流与造反。此等议论,若说给二十岁的我,或可令我血脉贲张,今日说给六十三岁、皈心净土的我,倒也无话可说……
若老夫晚生五十年,或真愿与作词之人一辩。只是如今,我连与你辩的气力也无多了……”
说罢,魏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到了这个时候,米哈伊尔才笑着开口说道:
“我看过先生的《海国图志》,在提及法兰西的某段历史的时候,如此写到:
‘当康熙五十三年,其孙登位,纵情背理,丧心灭耻,娼佞弄权,奢用公钱,弁兵败散,国帑空虚。新王嗣位,是时北方亚墨里加之民,与英吉利国交战,王助亚墨里加(美国)战胜,然其饷银渐减,故招爵僧民三品会集,以寻聚敛之法。
国民弃王杀之,七年国政混乱(法国大革命期间)。有臣曰“那波利稔”(拿破仑)者,武功服众,嘉庆八年登王位,连九年战服四方,恃强黩武,旋败失位。’
先生可知这七年国政混乱时期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有人将其称为革命。”
米哈伊尔眼见魏源似有探究之色,也是很快就继续说道:
“先生当知,法兰西旧日也似中土魏晋,有世袭贵族。贵族不纳粮、不服役,还把持各级官府,平民受其压制。大革命起,民众攻陷巴士底狱,随后数月之内,国中议会接连下令,把贵族的免税权、领主权、司法权统统革去,累世的门阀在一夜之间失其凭依。这好比将九品中正、门阀世族一扫而空,不再以出身定尊卑。
他们又仿自古罗马自然法之义,作《人权和公民权宣言》,开宗明义道:‘人生而自由,权利平等。’这话若译成我中土言语,便是‘人皆可以为尧舜’,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泰西人不只说在口上,更把它刻在石上、写进国法。此后无论王公还是乞丐,至少在法律面前,名义上已无贵贱之分。
旧时法兰西文武官职多为贵族把持。革命后,人才选举与军功升迁,尽看本事。这与我朝“布衣将相”或科举取士,颇有几分相似,只是他们更为彻底,连帝王都可问罪。
革命党人同样提出,教育当由国家主持,平民子弟亦可入学。这便如孔夫子‘有教无类’之理想,由国家推而广之,虽一时未能尽行,但从此开了官学普及的路子。”
“哦?”
魏源听完这些话认真思考了一阵,随后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非我自夸,诸多举措我华夏早有有之,而倘若通过流血造反就能实现,那我华夏何至于像今天这样?据我所知,哪怕是那长毛(太平军)亦有相关国策。”对此米哈伊尔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先生说得是,中土确有近似之语。但恕我直言,中土这些多是圣贤理想、君主恩赐,可予可夺。法国大革命却把平等、财产、法治写进宪法,国王亦受约束。
中土有‘八议’特权,法国明文废除一切等级特权。中土讲‘民本’,民仍是子民。法国讲‘人权’,民成了公民。中土改朝换代,制度并无根本性的变化。法国却连根拔起旧制,换了新制。
所以,看似相近,实则一个停在纸面,一个已变作国本。而如此巨变,除却造反流血之外,其背后有现实之力,法国工商日盛,城市里渐渐生出许多富商、厂主、工匠、市民。他们有钱而无权,有组织而受压,自然要起来争个名分。
但空有这些,没有造反流血,亦无法真正的改变现实。”
“嗯?”
魏源眉头紧皱:“你非常赞成造反?”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米哈伊尔干脆利落的说道:
“倘若经此一役,能彻底改变千年之压迫,令绝大多数人吃饱穿暖,先生是做还是不做?”
“这……”
魏源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米哈伊尔见此并没有非要魏源给一个态度出来,他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倘若先生想要更加深入的了解,我愿为先生进一步讲解。”
“这……好。”
魏源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不过他却是又再次提起了刚才的诗词问道:“这人猿相揖别是何意?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
“此乃西方最新的科学理论,简单来说,人是从猿猴演化而来的。”
“啊?!”
魏源已经搞不清这究竟是他今天第几次大吃一惊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然后说道:
“人由天地阴阳之气化生,人为万物之灵,跟猿猴又有什么关系?”
魏源对人的来源的这种看法,基本上也是这一时期读书人和官方意识形态的主流看法,儒家不强调具体的“造人”过程,而是从宇宙生成论出发,认为天地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人禀受天地之“正气”“全气”,故最为尊贵,称为“万物之灵”。
经典依据如《周易》:“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不过在民间百姓那里,流传最广的还是女娲造人的神话,简单来说就是盘古开天辟地后,女娲用黄土捏出小人,后来用藤条蘸泥浆甩出更多人。富贵者相传是手捏的,贫贱者是藤条甩出的。然后还有佛教的轮回与元气,佛教认为众生在六道中无始以来轮回不息,人之所以生为人,是过去业力所感。没有最初的“造物主”,也没有固定不变的“第一因”。
正因为这种观念上的差距实在太大,魏源很快就又发出一个疑问:
“几千年来,从未听过有如此神异之事,倘若此说真的正确,为何直到现在都极少有人看到和听闻呢?”
“因为时间跨度不够。”
米哈伊尔进一步解释道:“这种演化需要数百万年、上千万年乃至上亿年的演化方可达到。”
“嗯?!”
魏源又又又一次大吃一惊。
毕竟如今这一时期的清朝人并没有现代地质学意义上的“地球年龄”概念,儒家经典多言“天地开辟”“上古之世”,但不去计算地球存在了多少年。士大夫一般相信天地悠久,远非几千年可尽,但缺乏精确数字。他们更关心人伦政教,不把“地球年龄”当作需要回答的问题。
道教与部分文人则用“元会运世”推算,北宋邵雍在《皇极经世》中提出一套宇宙循环论:以“元、会、运、世”计时,一世为三十年,一运为十二世(360年),一会为三十运(10800年),一元为十二会,即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邵雍认为天地成毁循环,一元尽则天地坏,复又开辟。
这种说法在文人中有一定影响,但这只是一种哲学推演,并没有什么实际依据。
佛教在这方面则是要更大胆一些,佛教有“劫”的概念,小劫约一千六百八十万年,一中劫约三亿三千六百万年,一大劫约十三亿四千四百万年。世界已经历无数劫的成住坏空,远超常人想象。
而在西方的话,绝大多数普通人和教会仍然接受17世纪爱尔兰大主教乌雪的推算,即上帝于公元前4004年创造世界,因此地球年龄大约6000年,这种观念在民众中根深蒂固。
不过在西方的地质学界,地质学主流是均变论,代表人物是查尔斯·莱尔。大多数地质学家都相信,如今的地貌是风化、侵蚀、沉积、火山等极缓慢的作用在漫长时间里形成的,因此地球历史一定极长。他们认为地球年龄至少数千万年,甚至数亿年。
但他们同样没有精确测量方法,只能靠沉积速率、侵蚀速率、地层厚度等粗略估算。
想要得到更加确切的数字,还是要等技术再发展发展才能实现。
而此时此刻,魏源听到米哈伊尔的这番解释依旧眉头紧锁,毕竟这些言论未免太过于挑战他的认知了……
但他终究还是修过佛的人,心中的念头很快放下,姑且是认真听了听和思考了一下米哈伊尔所说的这一科学理论,再联想一下那首词的话,魏源很快就微微点头说道:
“倘若真的如你所言,那人猿相揖别这一句便颇为神妙了……”
只不过很快,魏源又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语气严肃地对米哈伊尔说道:
“此词虽然极好,但你万不可再示一人,更不可在纸上留存。
你可知我朝自康熙、雍正、乾隆以来,文字之狱何等酷烈?吕留良、曾静一案,牵连数百口,死者剖棺戮尸,生者凌迟处死。乾隆朝胡中藻一句‘一把心肠论浊清’,便被指为讪谤,斩于市。
如今虽不比从前,然‘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更陈王奋起挥黄钺’,这等言语若被厂卫或地方官吏知晓,便是‘大逆不道’,轻则斩立决,重则凌迟,还要株连亲族……”
魏源刚刚说这番话的时候还比较严肃和如临大敌,但说着说着,魏源看着米哈伊尔那张面带微笑的脸也是猛地一惊。
对了!我都差点忘了他是个洋人了!
洋人怕什么?
但这位后生怎么能是一个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