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来到1856年的下半年,随着俄国的新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在一定程度上放宽了审查制度和对社会舆论环境的压制,俄国如今的报刊业已经重新开始复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呈现出比较活跃的态势。
不过这份活跃背后依旧保留了一定的谨慎,毕竟谁也无法完全确定如今的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是否在钓鱼、引蛇出洞……但圣彼得堡的报刊业肯定还是要比前几年活跃太多太多了,订户和读者的数量也在稳步增长当中。
虽然克拉耶夫斯基很想联合整个圣彼得堡的报刊抵制《现代人》杂志的那则广告,但是很显然,他在圣彼得堡并没有这么大的威能,更别说圣彼得堡已经有不少报刊的老板从《现代人》杂志的这则广告中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
这不得好好刊登出来吸引更多的订户?!
就这样,圣彼得堡的大部分报刊选择准时将《现代人》杂志的这则广告刊登在他们的报纸最显眼的几个位置之一上,然后,这些报纸就开始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流向圣彼得堡的千家万户当中。
大部分报纸由邮差定期送到订户家中或者一些政府部门,然后就是在涅瓦大街等主要街道的书店当中,这些报纸会被放在柜台处或靠墙的木架上售卖,再就是相对比较零散的街头报童。
而奥列宁这位品级不算低的政府官员想要看的报纸自然是由邮差按时送到他的住处,在今天早上同样如此,奥列宁家的仆人早早的从门房那里取回报纸,然后送到了奥列宁的书桌上。
一般来说,奥列宁通常是在吃完早餐后便会走进书房看报纸,不过今天的话,由于奥列宁接下来马上就要招待朋友,因此他走进书房后并未第一时间就看报纸,而是耐心地等待起了自己的朋友的到来。
不过等着等着,奥列宁突然就觉得有点无聊,于是他决定先随便看点报纸上的东西打发一下时间。
然后,他拿起报纸便看到这样一则既简短又醒目的广告:
“《现代人》杂志出版预告:本刊将于下个月第七期杂志上,刊登新人作家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
《现代人》杂志?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
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真有点不得了了吧?!
奥列宁微微一愣的同时,也是一下子就陷入到了回忆的漩涡当中。
在1845年那一年,奥列宁尚且只有二十七岁,那时的他虽然已经当起了文官,但他异常厌恶他的工作,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反倒是和一些年轻官员、年轻大学生聚在一起争论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讨论俄国的未来,俗称建政。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是常常翻阅《现代人》这本时不时就要建点小政的文学杂志,也正因如此,他才全程见证了一位宛若烈阳的耀眼的文学家的诞生……
对方在俄国发表的那些小说他早就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对方的种种事迹奥列宁谈起来更是如数家珍,甚至说,对方的作品以及为人进一步加深了奥列宁想要做一个好人的想法。
如今的他已经快四十岁了,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奥列宁利用自己以及他所在的家族的权势和财力已经做了不少事情,他推动修建了一所医院和两所学校,救济了不少人,甚至冒着家族里一些人的强烈反对给了一些农奴自由和一定的土地……
这样就够了吗?
或许还不够吧……
由于奥列宁所在的家族属于上流社会的一份子,因此他所能知道的消息自然远超俄国的普通人,再加上他一直在刻意搜寻那位文学家的消息,因此奥列宁完全可以说,他几乎知道那位文学家在外国的大部分事迹!
而奥列宁知道的越多,他就对那位文学家愈发的推崇和崇敬。
如今的奥列宁已经年近四十,到了这个年纪,奥列宁其实能够比较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正在走向庸俗和保守,有时候奥列宁也很难说清楚这到底是一种好的变化还是一种不好的变化……
仔细想想,那位文学家的岁数其实也已经不小了,但奥列宁想想对方的种种事迹,他只能说:
伟大的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永远年轻!
回来吧!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让你的思想回来吧!
再带我们冲一次吧!
是时候解放农奴了!
即便奥列宁如今正在走向庸俗和保守,但他也愿意在这恰到好处的时代朝着解放农奴这一目标再次发起冲锋……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年轻时候的激情岁月,此时此刻的奥列宁的脸庞无疑有些涨红,恰恰正是在这个时候,奥列宁的朋友推门走进了书房,而他看到奥列宁的这个样子也不由得有些好奇的问道:
“亲爱的奥列宁,您这是怎么了?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要快哭了一样……”
“我没事!”
奥列宁兴冲冲的把手上的报纸递到了自己朋友的面前,然后兴奋地说道:
“您快来看看报纸上的这则广告吧!”
“嗯?”
当奥列宁的朋友疑惑地接过报纸,他很快就看到了这样一则广告:
“《现代人》杂志出版预告:本刊将于下个月第七期杂志上,刊登新人作家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斯佩兰斯基的两篇新作,敬请期待。”
只不过奥列宁的朋友在看到这则广告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反而还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
“这则广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不就是《现代人》杂志将要推出一位文学新人的新作品吗?”
“您看到这个新人作者的名字的时候,难道就没想到什么人吗?”
奥列宁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没有啊,应该想到谁?”
“真拿你没办法。”奥列宁坐直了身体:“坐好了,那是……”
这一幕在今天的圣彼得堡的许多个家庭似乎都正发生着,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报纸上的这则关于《现代人》杂志的广告愣愣出神,既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那些岁月,同样也想起了那位似乎已经消失在大众视野里许久许久的文学家……
难道说?
与此同时,圣彼得堡大学的大学生谢尔盖耶夫同样在这一天买了一份报纸,他开始的时候同样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是随手把这份报纸带到了学校,准备等闲下来的时候再看。
谢尔盖耶夫的家境并不差,或者说,圣彼得堡大学现在就没有家境差的学生,早在1848年欧洲大革命后,由于当时的沙皇尼古拉一世非常害怕大学传播自由思想,于是自1849年起就下令对大学进行严格限额,除了医学系大学以外,每所大学的学生不能超过三百人。同时还提高学费,限制平民子弟入学,优先录取贵族和官员子弟。
在这其中,由于圣彼得堡大学早先出来了一位声名赫赫的老学长,因此在这波浪潮到来后,圣彼得堡大学也是受到了较为严厉的限制和打击。
但话又说回来了,都来圣彼得堡大学读书了,如今圣彼得堡大学的学生们有几个谁没听说过那位传奇老学长的传奇事迹以及他在圣彼得堡留下的语录的?
几乎可以说大部分学生都知道!
只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而今天的话,谢尔盖耶夫虽然买了一份报纸拿到了学校,但他压根没想起来要看,到最后还是他的一位朋友发现他买了一份报纸,接着便直接把报纸给借走了。
谢尔盖耶夫起初还没当回事,只不过他忙着忙着,突然就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谢尔盖耶夫:“?”
不是,我报呢?!
看个报纸要看几个小时?怎么还没还回来?
谢尔盖耶夫疑惑之余,也是暂时放下手头上的事情去找自己的朋友和自己的报了。
而不知为何,他的朋友看个报还要躲到一个格外隐蔽的角落,而且他不光是自己看报,还拉着一堆人一起看报,最后一堆人就这么围在了一份小小的报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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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耶夫:“?”
看个报至于吗?
而且你们一个个怎么还表现得这么激动?
当谢尔盖耶夫走进这群人时,他甚至听到有些人激动地低声念道:
“我喜爱这样的比试:
所有人都凶狠而骄傲。
愿我的敌手是猛虎
和鹰鹫!
愿所有敌手都是英雄!
愿盛宴以战争告终!
愿世间只有两样:
我与世界!”
“高高兴兴去战斗,去赴宴,不做忧郁的人,不做梦想的人,准备应付至难之事,就像去赴宴一样,要健康而完好。”
“自己满溢,自己降露,自己做焦枯荒野上的雨。”
“不能听命于自己者,就要受命于他人!”
谢尔盖耶夫:“???”
不是?!
这还大白天呢,你们怎么就念起了老学长的语录了?!
一点都不避人吗?!
当谢尔盖耶夫再走近一点,他还听到了自己的朋友和同学颇为热烈的讨论声:
“真的有可能会是他吗?我的上帝啊!他的小说终于又能够刊登在《现代人》杂志上了吗?这都多少年了!我们已经太久太久没看到他的新作品了,我有一本关于他的小说的小集子都已经快被我翻烂了!”
“什么?你手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东西?!还不快点让我看看!”
“别跑题了!你们说真的会是他吗?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斯佩兰斯基?怎会如此相像……”“我觉得非常有可能!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而且这则广告同样不同寻常,如果真的是要推出一位新人的最新作品,怎么可能会给他这么大牌面?广告内容又怎么可能这么简短?”
“这会不会是《现代人》杂志的宣传手段?”
“他们疯了才敢拿那位先生的名头来宣传!我绝不同意!真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我们保卫米哈伊尔的时候了!”
“所以最新一期究竟什么时候出来啊?我真的已经等不及了!”
当谢尔盖耶夫的这些朋友和同学们热烈讨论的时候,已经听明白了他们究竟在说什么的谢尔盖耶夫已经彻底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后,他便立马冲进了这个小团体当中,然后凑到了他买的那份报纸的面前,并最终看到了报纸上的那则广告……
谢尔盖耶夫:“!!!”
果真是新人作者?
果真是米哈伊尔?!
让时间加速流逝吧!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当圣彼得堡大学的大学生们忍不住再次讨论起了老学长的事迹、念起老学长的诗歌和语录的时候,圣彼得堡的其它一些地方同样已经躁动了起来。
关于这一点,涅瓦大街等主要街道的书店当中的店员似乎是最能直接感受到这件事情的冲击力的人,毕竟他们原本只是很普通的将圣彼得堡的各大报纸放在柜台处或靠墙的木架上售卖,来买的人一般也不会太多,毕竟更多的报纸还是通过邮差送往圣彼得堡各家各户。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涅瓦大街等主要街道的书店当中的店员突然就发现来书店买报纸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关键是这些人买就买了,但为什么只是看了报纸上的一则广告就会激动成那个样子?
而更令这些店员感到吃惊甚至说有点害怕的是,前来买报纸的人越来越多,某种程度上已经围住了他们这些书店,偏偏这些人还都表现得有点激动,彼此之间还会给对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各大书店的店员们:“?”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们聚集在一起是想造反吗?!
当这些书店店员感到害怕和不解的时候,圣彼得堡的各大书店却是从中嗅到了商机,瞧瞧现在这场面!瞧瞧现在这种效应!看来必需多进点《现代人》的下一期杂志了!
就在圣彼得堡的各个阶层似乎都有点沸腾的时候,十几天的时间眨眼间便过去了,一下子就来到了最新一期的《现代人》杂志发售的日子。
经过十几天的发酵,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整个圣彼得堡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激动当中!
这一天似乎同样已经成为了圣彼得堡文学界的一大盛事,自从《现代人》杂志的那则广告扩散开来之后,一时之间,几乎整个文学界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名为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斯佩兰斯基的新人作家身上。
新人作家这种东西不足为奇,圣彼得堡的文学界几乎每一天都要冒出来大把大把的渴望投身于文学界的文学新人,但圣彼得堡文学界的大门又岂是好进的?大部分人都会被拒之门外,文学界的老资历更是一个比一个傲慢。
但事到如今,无论是再老的老资历都不得不怀着谨慎的目光打量这位名叫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斯佩兰斯基的文学新人,这倒不是说这位文学新人究竟有多么惊才绝艳,纯粹是因为他的名字里有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而且还是由《现代人》杂志的老板涅克拉索夫亲自大力推荐和打广告的。
这样就很耐人寻味了……
总不能真是文学新人吧?
但如果真的不是的话,那么这一期是不是有点太隐晦了……
《现代人》杂志已经毫不畏惧来自官方的铁拳了吗?
还是说,官方已经默认了这件事情?
关于这最后一点,克拉耶夫斯基大概是认识最深刻同时也是最郁闷的一个。
毕竟这十几天的时间里他可没有坐以待毙,反而是直接使用了举报大法,秘密向审查部门甚至说第三厅检举了这件事情,称此事可能具有危险倾向,但偏偏,这些部门一点动作都没有……
宛若被人浇了一盆西伯利亚的冷水的克拉耶夫斯基:“……”
这是什么意思?
给我狠狠制裁他们啊!拿出你们平时制裁别人的手段和气势啊!
怎么现在手又软了?!
莫非,政府居然真的还想给某个反动派一个机会不成?
这也太荒谬了!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终究还是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了……
于是在最新一期的《现代人》发行的当日,尽管奥列宁这位政府官员昨晚压根就没有睡好,但他依旧一大早就从床上爬起,然后既紧张又期待的等待着邮差将最新一期的《现代人》杂志给送过来。
而像谢尔盖耶夫这样的大学生,就更是选择一大早出门,然后兴高采烈地朝着他们已经心心念念了好久的书店出发。
有人由于太过激动,甚至想高声喊出什么口号,但终究还是被他的同伴们给拦了下来。
毕竟圣彼得堡如今的舆论形势尚且还不明朗,而铁拳真砸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包括谢尔盖耶夫在内的许多大学生都已经注意到了,今天街上的巡警似乎格外的多……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书店门口的气氛愈发热烈,等到书店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之后,一场前所未来的激烈争抢就这样开始了:“给我拿最新一期的《现代人》!请快点给我吧!”
“我愿意多付钱!先给我!我倒要看看《现代人》上的这位文学新人写的究竟怎么样!”
经过一番格外激烈的争抢过后,谢尔盖耶夫终于是抢到了一本最新一期的《现代人》杂志,而他几乎是立刻翻开了这本杂志,然后,他便在杂志最重要的版面上发现了那位文学新人的两篇小说。
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斯佩兰斯基:《聪明绝顶的駒鱼》、《第六病室》。
居然给了一位文学新人这么重要的版面!
那他实际上并不是文学新人的概率也就越来越大了!
谢尔盖耶夫怀着激动的心情,颤颤巍巍的将杂志翻到《聪明绝顶的駒鱼》那一页,然后便无比认真的看了起来:
从前有一条駒鱼。他的父母很聪明,谨小慎微,太平无事,在河里过了一辈子,都是长命寿星,既没有给人家捉去熬鱼汤,也没有掉进梭鱼的喉咙去。他们吩咐儿子也要这样。“当心啊,好儿子,”老駒鱼临死的时候说,“如果你想快快活活过日子,就得时刻留神!”
而年轻的駒鱼也满脑子智慧。他开始运用这些智慧,于是看见:无论转向何方,到处是绝路一条……
这是寓言体吗?看到这里的谢尔盖耶夫心想。
那么这篇寓言小说究竟想说什么呢?很快,谢尔盖耶夫就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小駒鱼,却牢牢记住了老駒鱼的训诫,正所谓铭刻肺腑,永世不忘。他是一条有教养的、温文尔雅和信奉保守主义的駒鱼,他熟知:过日子不是舔面棍儿,没那么惬意。他对自己说:“必须小心为是,不然就要摔跤!”于是就这样开始生活。
第一件事,给自己修这样一个洞,他可以爬得进,别的鱼却钻不进来!这个洞他用鼻子整整打了一年。这期间,当他时而在淤泥里,时而在水牛蒡下,时而在苔草丛里过夜的时候,他真是提心吊胆,经受了不少恐惧……
于是他就这样做了。晚间他披星戴月,出来散步,白天,就钻进洞里哆嗦……
他整天躺在洞里,夜晚不睡觉,也不吃点儿东西,心里老想着:我好像还是活着的吧?唉,明天会怎样呢?
简单来说,这条聪明绝顶的駒鱼为了活下去甘愿过上最阴暗、最卑微的生活,无论如何都想继续活下去,那他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呢?
谢尔盖耶夫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聪明绝顶的駒鱼就这样活了百多年。他不断地哆嗦着,不断地哆嗦着。他既无朋友,也无亲戚。他不去找人家,人家也不来找他。他不打牌,不喝酒,不抽烟,不追求漂亮姑娘,——他只是哆嗦,只想着一件事:谢天谢地!我好像还活着呢!
后来,甚至梭鱼也夸奖起他来了:你瞧,要是大家都这样生活,河里就太平无事了!
百年之后又是多少年,我们不知道。不过聪明绝顶的駒鱼却一天天走向死亡。他躺在洞里想道:谢天谢地,我总算能寿终正寝了,就像我的父母一样。这时他又想起梭鱼的话:要是大家都像这条聪明绝顶的駒鱼那样生活……喏,想想吧,那时真的会是个什么样子?
于是他又动用起他满腹的才学来了,忽然仿佛有谁向他低声说:真是这样的话,也许駒鱼早就绝种啦!
因为要駒鱼能传宗接代,首先需要有个家庭,而他却没有。仅仅如此还不行,若要駒鱼的家庭根基稳固,繁荣昌盛,若要这家庭的成员身强力壮,神采奕奕,还需要生活在美好的环境中,而不是待在那终日黑暗得几乎叫眼睛也瞎掉的洞子里。
必须使駒鱼得到充足营养,不可与世隔绝,有福彼此同享,在道德和其他美好品性上互相取长补短。因为只有这样的生活才能使駒鱼的种族日益完美,而不至于庸俗不堪,退化为小胡瓜鱼。
有些人的看法是不对的,他们认为只有那些吓得失魂落魄、躺在洞里哆嗦的駒鱼,才算是可敬的公民。不,这不是公民,至少也该说是无用的駒鱼。既没有谁从他们那里得到温暖,也没有谁得到寒冷,他们既未给谁带来荣誉,也未带来耻辱,他们生活着既不感到光荣,也不感到羞愧……他们只是白白占据一席之地,白白吃着食物。”
一味地苟且偷生,这算什么生活?!
而这駒鱼映射的是谁还用说吗?
谢尔盖耶夫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到了关于俄国的很多东西!
这駒鱼看上去聪明绝顶,实际上:
“这一切是如此清晰,如此明白,以致他忽然有了一个迫不及待的愿望:我要爬出洞去,在河里昂首而游!但是他刚刚想到这里,马上又畏惧起来了。于是他又开始一边哆嗦,一边走向死亡。他活的时候哆嗦,死的时候也哆嗦。
整整一生瞬息之间便在他眼前过去了。他有过什么欢乐?他解除过谁的忧愁?他对谁有过善言劝告?他向谁说过一句好话?他庇护过谁,保护过谁,给过谁温暖?谁听见讲起他?谁想得起他的存在?
对于这一切问题,他只好这样回答:没有谁,谁也没有。
他生活着,哆嗦着——如此而已。
最使他痛心的是:甚至没听见有谁说他聪明绝顶。大家只是说:你们听见讲起一个傻瓜没有,他不吃,不喝,没瞧见过谁,也没有同谁分享过荣华,只顾小心翼翼地保全他那十分叫人厌恶的性命?而且许多鱼甚至干脆管他叫笨蛋或无耻之徒,同时很奇怪河水怎么会容得下这样的蠢货。”
那么这条聪明绝顶的駒鱼的结局是什么样呢?
这苟且偷生的一生是否有一个还算平稳的结局?
谢尔盖耶夫很快就看到了结局:
“可是,正当他做这个梦的时候,他的头也谨小慎微地整个儿伸到洞外去了。
他忽然失踪了。这意外究竟怎么发生的,——是梭鱼吞掉了他,虾把他夹成两段了,还是他寿终正寝,浮到水面,——这些都没有见证,所以无从得知。多半是他自己寿终正寝的,因为对梭鱼来说,吞食他这条病入膏肓的、垂危的、何况还是聪明绝顶的駒鱼,有什么好滋味呢?”
一出犀利的讽刺剧!有那个味道了!
这是新人作者能写的吗?
多少还有点不敢完全确信的谢尔盖耶夫看向了《第六病室》这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