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独桑头,东北广无亲。
黄瓜是小草,春风何足叹,忆汝涕交零。”
春耕时节,一场牛毛细雨中,刘阿乘骑着他的小马,刚刚穿过了一片繁忙的耕地,正从一座小矮山与一个小湖之间经过,眼见着注入湖水的前溪就在眼前,却先闻到有人在歌唱,声音清丽婉转,引得他一时驻马在湿漉漉的道旁,认真侧耳倾听。
一轮唱罢,歌曲仍在循环,刘阿乘却忍耐不住,向身侧人问询:“阿劲兄,这歌真好听,可这黄瓜什么意思?你们这里是有一种专门的瓜叫黄瓜吗?可黄瓜如何是小草,这听起来不像是指瓜果吧?”
此言一出,随从沈劲而来的诸多随从骑奴各自面皮僵硬,沈劲本人也有些面色尴尬。
要知道,对方现在突然改口喊他阿劲兄他就很无力,论年龄,你比上次见面大一岁十六了,勉强算你十七,可他沈劲也大一岁,三十三了呀,还是能当你爹呀,你若是只喊个世坚兄,那还能忍一忍,可阿劲兄是什么?然后你当众还问我黄瓜?
这就更尴尬了好不好?
“阿乘小兄弟猜的不错,黄瓜不是指瓜果。”沈劲只在牛毛细雨中从容来笑对。“而是指怀春少女,以黄嫩之瓜,指代少女将成熟而未成熟之时……放在歌里面,便是怀春少女自称,其实是有诱惑之意。”
刘阿乘恍然:“原来如此!恰如豆蔻,又似许多诗歌中女子以花自喻,《离骚》中屈大夫以香草自比,都是一回事。”
“不错,不错。”沈劲连连颔首。“就是一种自喻。”
“那歌词的意思是说,我原本在桑树上逍遥自得,向东北望去,却没有什么亲人朋友,如今的我如小草一般柔弱,即便是温和的春风也能吹倒我,却不足以让我的心再动摇,只是想起你时忍不住哭泣……是这样吗,阿劲兄?”刘阿乘继续认真来问。
“应该是。”沈劲稀里糊涂点头。
“可是,后面我能理解,前面东北广无亲是为什么啊?是黄瓜本来就没有亲人,还是因为成了思春的黄瓜所以没有了亲人?”刘阿乘愈发好奇。
我怎么知道?!
沈劲愈发无语,却只是耐住性子点头:“你这个猜测或许是对的,因为成了思春的黄瓜,而她的情郎又是个不学好的,所以亲人都排斥她,朋友也不带她一起去玩耍劳作,以至于只能独在桑树上。”
还是与精神小伙的爱情故事!
“这就通了。”刘阿乘点点头,依旧颇为感慨。“但依着如今世道,大家都是奴客,若对面是个学好的,又如何能勾搭上人家家里的黄瓜,继而又消失不见?而既做了怀春的黄瓜,不能靠亲事给家里带来依凭,父母当然也苦楚……只是话又说回来,如这等女子,一辈子可能就是当黄瓜这几日能有一二属于自己的衷肠,又有谁能否定人之天性呢?”
这是不是话里有话?是拿这个比喻我们沈家吗?还是说我们沈家苛待奴客?总不能是暗示想要两个黄瓜吧?
沈劲茫然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多问一句,这歌曲果然是阿劲兄你阿爷亲作吗?”刘阿乘感慨完了,复又好奇来问。
“是也不是。”沈劲回过神来,认真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很现实的回答。“应该是先有民谣曲调,但不规整,先有此类春词,但失于淫放,先父设立前溪乐部,从吴兴各处收集整理而得……现在流传的前溪数曲,格式都很齐整,词句都很干净。”
刘阿乘点头认可,这就是人民群众集体创作,但采风、编曲和推广的就是沈劲他爹沈充了。
非要计较个署名权,也只能是沈充。
“走吧。”沈劲介绍完,听着那曲调婉转不停,心里莫名发慌,反而主动催促。“过了这下渚湖,便是前溪村了。阿乘小兄弟若是想听曲子,那里最齐全。”
刘阿乘无话可说,打马向前。
前溪村位于吴兴郡武康县东南,几乎挨着吴郡,刘阿乘从钱塘江口、萧山这个坐标来算,应该是后世杭州、湖州中间的位置,距离仇亭大约一百六七十里路,中间则需要过江,他带着刘大个和高柔妻家侄也算是本地向导的吴复生三人三马过来,走的不算急,也不过三日就到,确实不远。
而且,来到这里才晓得,沈劲家族的核心聚居地就在这附近,这才能先找到沈劲,然后直接来此地。
没错,郗超最终同意了刘阿乘来取所谓前溪乐部,并与沈家做个埋伏。
这倒不是郗嘉宾又被刘阿乘说动了什么利害关系,或者这几日内发生了什么,恰恰相反,就是因为这几日内啥都没发生,郗家大少爷看着刘阿乘整日没事人似的自己先绷不住了……你倒是表达一下不爽利的心情啊?
你不是要往上爬吗?你不是道理剖的明明白白吗?现在我一直不给准话,又不是拒绝,你倒是再来劝劝我啊?结果上午骑马,下午看那十二三个乐部排练演曲和唱经,晚上练字,中午喝个香茗还要拿本书看,时不时还来请教一下这个字句啥意思,或者下午的时候认真问这个词填的对不对,是不是可以换成《道德经》……真就不动弹了啊!
换成我郗嘉宾,谁让我憋屈,我能记他一辈子!
于是乎,当春耕开始后,眼瞅着再不去就要来不及的时候,郗超终于主动开口,让刘阿乘来沈劲这里取前溪乐部了。
当然,是以天师道的名义,与郗家无关。
而刘阿乘见到沈劲以后,说的更直接,或者说更全面和透彻一些,他自己短短月余在会稽之见闻,建康京口的局势,以及他们要推动的事情,包括他自己的野心,郗家的态度和郗超略显动摇的态度,全都一一摆了出来。
只刻意没有提及天师道和卢悚的微妙关系,因为他不确定沈家跟近在咫尺的钱唐杜明师家里的交情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但又着重说了郗氏父子对道门截然不同的态度,做了铺垫。
当然,也没有说我就是要借着你家的势力做台阶,那就太刻意了。
就是说事,然后压住道门与卢悚这个可能会在沈家这里爆发的风险点,接着直接借乐部。
就像刘阿乘想的那样……这话要是说给那些士族听,他们或许会嘲讽你,或许会迫不及待想参与其中,然后嚷嚷的满世界都知道,但沈劲真不一样,这位从小死了爹,又半辈子被憋在吴兴的南方本土豪族兼刑家之主非常务实。
听到刘阿乘名义上是以天师道,实际上还是得到郗超的准许后,当场就直接答应了,然后又听完北面政治局势发展和这次活动的政治本意后更是毫不犹豫,亲身带着这个只有自己一半年龄的少年去前溪取乐部。
这才有了“黄瓜是小草”之论。
前溪乐部名不虚传,沈家家主亲临,这些本就大多属于沈家奴客的存在立即被聚拢起来,当场在溪水前的一个宽阔场地里冒着牛毛春雨来做演奏……声部、舞部、乐部都是独立的,且各自都有三四十人。
然后随着沈劲一句话,上百号人一起来演唱《黄瓜是小草》。
一开始,这些人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这种春日小曲都是独舞独唱的,但很快,很可能是有集中练习的习惯,这些人还是慢慢适应起来,几十人一起在外围奏乐器,几十人一起在场地里舞蹈,几十人一起在两侧合唱。
成功合唱一遍后,最震惊的反而是沈劲:“这哪里是‘小草’,这是大树,是林海!怪不得当年齐王喜欢听人一起吹竽。”
其余随行来的奴客也都轰然。
刘阿乘反应好一点,毕竟听过见过的,但早在这些专业人士迅速自我调整,完成合唱的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代是找不到更好的乐部了,这就是这个时代最专业、最高端,更是眼下唯一能对其余乐部造成降维打击的音乐团体。
是自己搞事情的不二之选。
你刘阿乘应该感谢这个乐部居然就在吴兴,而不是在什么别的地方。
“如何?最新更新,已在可乐小说上线,等待您的解读。”沈劲震动完之后主动来问。
“甚佳!”刘阿乘认真以对。“就是他们了,阿劲兄此番恩义,在下绝不敢忘。”
“举手之劳而已。”沈劲不以为意。“我父亲在时,还常常用他们,到了我这二十多载,也没有什么客人到访,只是年节用一用罢了……我这就让他们做准备,乐器什么都带上,再给他们准备些衣物干粮之类的,按之前说的,先去仇亭吗?”
“先去仇亭,但却不急。”刘阿乘摆手道。“我路上就看到如今春耕繁忙,刚刚也见到很多乐师都是脚上带着泥过来的……先让他们去春耕,现在春耕已经过去大半,不差这几日,忙完了两三日,心里没有牵挂,才能奏得好、唱得好、舞得好……若是阿劲兄不嫌我烦,我就在你家盘桓两三日再动身。”
沈劲盯着眼前少年,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直接点了下头。
于是乎,前溪这里立即解散,刘阿乘等人便也继续顶着宛若细丝的春雨转回到了沈劲家中。
当日又是香茗加春日蔬果加各类肉食设宴招待不提,等到宴会结束,天色已经黑掉,刘阿乘便和吴复生一起自请告辞回到客房休息,沈劲也亲自送到堂门外廊下。
那态度,真真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而目送着刘阿乘离开后,其人却似笑非笑,扭头来问身侧奴客首领:“安排好了吗?”
奴客首领立即点头:“安排好了,一起跟来的两个人,一个会稽吴氏的子弟另有院落,另一个在与我们的人喝酒,都不会去打扰。”
沈劲满意点点头。
奴客首领倒有些奇怪:“郎主,一个北流破落户,至于如此吗?还安排的那般妥当?”
“你懂什么?!”沈劲一时无语。
然后也懒得解释,直接转入堂中,让人上香茗解酒去了。
另一边,刘阿乘根本不晓得人家安排,他见到吴复生那里也有独立的客房,只觉得人家沈家给面子,听说刘大个还在喝酒,也没有什么警惕……能警惕啥啊,且不说刘大个算不算保镖,你都钻人家老巢来了,还真指望刘大个一个人能像典韦、樊哙一样?
再说了,他刘阿乘就是一个北流破落户,哪怕是打着郗家的名号过来,那也最多是捞偏门的中介,又不是曹阿瞒一方诸侯的,要防备谁啊?
“你们俩位是谁?”
刘阿乘进入空荡荡的院中,转入点着蜡烛的房间,一开始看到两个人影的时候还没有多想,总得有人点蜡烛吧……但很快,眼瞅着两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立在床榻前不动,他还是反应了过来,当场失笑。
其中一个女孩子红着脸抬头:“郎君,来找我们的沈管事让我们告诉郎君,我们是黄瓜和小草。”
刘阿乘愣了一下,旋即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却又摇头:“无妨,你们今晚就留下吧,但我这边还有点事要找你们家主沈劲兄,来得晚的话,你们就先睡。”
说着,直接起身往外去。
出了院门,守在门前的沈家家人似乎想问什么,却不敢问,而刘阿乘依照来路,迅速找回堂上,正见到沈劲要跑,直接喊住对方:“阿劲兄!难得机会,要与你讲一下河北形势!”
沈劲无奈,只能折身回来,两人就着原本的座位,一边品着香茗,一边说北方形势。
什么石赵内斗,什么慕容氏崛起,什么氐人、羌人……但说来说去,也还是老一套,毕竟,南北消息隔绝,现在江东这里甚至不知道腊月间冉闵政变的事情,还能说什么?
说了一通,说的口干舌燥,接着说桓征西在内的名士典故,然后又对会稽名士大点兵,甚至说到了天师道内斗和杜明师几个儿子,乃至于吴兴、会稽、吴郡、晋陵等地的开发程度与经济底力。
说到最后,蜡烛都换了一根,沈劲终于忍不住了:“阿乘小兄弟,黄瓜鲜脆,你不去吃吗?”
你但凡换个西瓜我就吃了!
刘阿乘笑了一下,心中无语……说句良心话,他也不是什么意志坚定之人,但凡自己这个身体再大点,那俩也不是什么孩子,他估计也就顺水推舟了。
而且他心知肚明,这件事并不会对那两个女孩子造成什么名誉伤害,甚至她们可能会引以为荣,一个是社会风气如此,不说别的,天师道大本营就在旁边钱唐,黄瓜是小草的歌曲今日刚刚听过;另一个是身份摆在那里,她们是奴客,而且祖祖辈辈都是沈家的奴客,本来她们就很有可能被选为家妓。
也正是因为如此,刘阿乘让那两个小黄瓜留在了自己房间里,并没有搞什么义正言辞的表达。
但问题在于,人和人的观念他不一样,差那几岁在刘阿乘看来就是不能接受的,何况他刘阿乘也是要做大事情的,要爱惜自己身体的,不然为啥每天骑小马?
而且万一这么早弄出孩子怎么办?
此外,虽然沈劲自以为遮掩的很好,但刘阿乘见惯了人的,这个时代的这些上位者那些心理表达对他来说是很容易察觉的,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是善意行为背后是存了一个居高临下之恶意的。
沈劲应该还是瞧不起他!
现在这个行为,本质上和之前第一次晚间交谈时要请他做门客是一个意思……就你清高,就你装模作样,好像我们沈氏要巴结你一个北流破落户一样?要不是郗家的皮套着,你有资格来我家坐着?
还拿我的绸缎去替我赠送给那个关吏做赔礼?还替我担心我家奴客的春耕?还‘阿劲兄’?
我们沈家现在是刑家不错,可谁允许你这种人蹬鼻子上脸,装模作样了?
当然,不得不承认的是,相较于之前的直白,此时这种恶意与愤怒隐藏的很好,以至于所有人,无论是外人还是当事人,都应该且只能视之为善意。
“不瞒阿劲兄。”一念至此,刘阿乘一声叹气,缓缓来做笑对。“黄瓜是好吃,但我一个北流之人,孤身南下,既担心将来功业不成,没有王导王丞相的短辕犊车、长柄麈尾可以匆匆往来;又担心会遇到邓攸邓太守那般的事情,就此绝后……阿劲兄你说,此时此刻,我怎么敢贪图什么黄瓜呢?”
刘阿乘用了两个江左人都熟悉的典故,一个是王导在外面养小老婆,生了很多孩子,结果被正妻所知,吓得他连牛鞭都忘了拿,直接用清谈的麈尾赶着牛车去救场;另一个是被认为南渡以来吴郡最好太守邓攸的人伦惨事,邓攸南渡后没有儿子,于是纳了一个妾,很宠爱,结果后来忽然发现,这个妾竟然是他南渡时离散的外甥之女,这让邓攸五雷轰顶之余一生不再娶,也就此绝了后。
而这两个典故也算是回答的滴水不漏——我将来还要娶老婆,不能现在乱搞;而且孤身流离在外,本就不应该乱搞。
沈劲听完之后,望着眼前之少年,许久无言,晓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小瞧了眼前之人……因为对方最起码是个能撑住场面的,自己想鄙夷对方的图谋就此失效了。
刘阿乘则继续来言:“阿劲兄,还有一句话……我知道你憋在吴兴一地,数十年间有志不能伸,又见到那些表面堂皇内里虚妄之辈个个在你身侧飞黄腾达,所以素来含愤,这是人之常情,但若以为这种事多了,所有人就都一样,岂不是要白白错过真豪杰?我明白告诉你,别人我们不晓得,但郗嘉宾与我,都不是你想的那般,你不要因为我和他年轻而小瞧了我们。”
说完,其人拱手告辞,却是转到吴复生院中去睡了。
至于吴兴沈氏家主的沈劲,竟在自家床榻上一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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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劲,字世坚……虽刑家,犹僮仆过万,阡陌百里。初,太祖过义兴,借宿于沈氏园,夜间横笛而吹,曲尽哀婉,而劲恰经行,赞而语之,通宵达旦,心大惊愕,竟生倚仗之意。
——《旧齐书》.列传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