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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流觞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24日  作者:榴弹怕水  分类: 历史 | 两晋隋唐 | 榴弹怕水 | 廓晋 
说是只剩下释然,但刘阿乘依旧等待那些文书晾干,然后亲手用牛皮袋子封好了,复又交给王家奴客首领,说明重要性,让对方立即带回王宅,先送到郗夫人手中为上。

这才迟来进入被一丛修竹遮掩住入口的回廊。

经历了上午的事情,尤其是之前刚刚发生的那段插曲,此间名士倒是多已经认识刘阿乘了。所以,少年刚在郗超父子对面、两位王公子旁边落座,那边都不用高世叔来喊,孙绰便来为难:

“兀那北流小子,江左新来的周公瑾,既然来晚,便要认罚……会作诗吗?先来一首听!”这其实真不是为难,按照这个气氛和双方身份差距,这是给脸。

而刘阿乘应对的也非常利索,直接从身后回廊中设置好的高上取下酒壶和一大觞来,满满倒了一杯,然后站起身来当众一饮而尽,便抹嘴坐回去了。

这便是按照曲水的规矩直接认罚了,

孙绰见此,直接不耐甩手:“我就知道你腹无点墨。”

对此,刘阿乘只是反复拱手,他就是胸无点墨嘛。

众人见状,不由哄笑一番,便继续各自兴奋攀谈。

且说,刘阿乘既然认真做了筹备,这私楔最核心的曲水啥的自然是万事俱备,连用的那个大觞都有十个备用的,而且依次在水流里实验过的,回廊中间的曲水边缘,也故意磕磕碰碰,确保是有概率真停下的。

至于说身后的高上,酒壶、酒杯、笔墨纸砚,也都齐备,虽说这个时节只能吃到一点枇杷,但经历冬日储藏的干枣什么的也尽量做了,甚至每个人腰后都配了隐囊,方便躺卧。

包括什么茂林修竹,清流急湍,那本就是此间之原貌,刘阿乘一棵竹子都不敢动的。

不过,即便准备那么妥当,这些人一上来,还是能陷入各种争论,比如刘阿乘入座前争论的议题是应不应该继续奏乐?以及让妓女、侍从上来服侍?

结果是被孙绰终结了话题,他坚称自己祖父(孙楚)虽然不是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却与后者核心成员,也就是金谷园的主人石崇有交情,说是平素那些人虽然极尽奢华,可真要到了曲水集诗的时候,却断然不会让任何美色、音乐打扰的……就算是有记录说当日有美妓歌舞,那也是做完诗集后再开始的晚场。众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到底是从了他,撵走了所有伺候的人,并放弃了配乐。

然后才有孙绰见到刘阿乘入座那档子小插曲。

而所有人齐备后,依然不能停歇,接着又有人来争辩,乃是讨论是不是应该有“保底之觞”,也就是为了确保集诗能够成功,要不要默认所有人都有一次到身前的情境?

这件事孙绰一如既往想拿自己亲爷爷说事的,就说是没有这规矩的,赶紧,却遭遇到了群起而攻之想想就知道了,人家金谷园二十四友那首先算半个政治团体好不好,整天在洛阳城外密集集会,不知道集过多少次,没有就没有,你渡江几十年就碰着一次,还足足六十三人,要是有人有好诗没轮到怎么办?你孙兴公能负责吗?

便是郗情都有话说,这的仪式本就是你孙兴公刚刚教导的,是仿照天子三月行舟祓恶,若是有人一直轮不到,那人岂不是遭厄?

这话说的孙绰都惊呆了。

于是乎,即便是以其人在这个名士团体中的特殊地位,也狼狈不堪,只能老老实实认错,学着刘阿乘刚刚那般自家起身当众喝了一大觞,结果灌得太猛,头上花环差点掉了,幸亏他儿子孙阿嗣给扒拉住了。引得众人反复哄笑。

总之,曲水的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便有人唾沫横飞,有人赤足侧卧,有人闲适自得,有人紧张莫名,这个持鏖尾,那个披鹤氅,左面持竹扇,右边敲石板,提前因为各种奇葩理由喝了几大杯的更是足足有十几位,而几乎所有人都跃跃欲试,难掩振奋。

气氛好的不得了。

刘阿乘冷眼旁观,再加上他这些天一心一意搞这个项目,也算是晓得不少原委,却是心中早有醒悟。无他,曲水这个事情,自己跟王羲之是共轭来的想法,但实际上还是有源头的,那就是这些人反复提及的金谷园之会。

没错,人活着,总免不了要回头追寻传统的以求心安的。

具体说这个传统,自玄学兴起以来,第一代名士,自然是嵇康为代表的竹林七贤,这些人之所以被安排到一起,且不说什么其他含义,最起码有一个“常会于山阳竹林之下”,此外,无论是嵇康还是阮籍,都算是留下了传世之作,刘伶也有诗歌,向秀也有《庄子》注解。

而第二代名士,自然就是金谷园二十四友了,这些人虽然是以政治养文学,文人搞政治投机的样子居多,但一则,人家也有金谷园曲水做诗集的事情,二则,里面也有不少人是有真材实料的。刘琨早年虚浮,但经历北方沉沦和自己半生挣扎后,临死前的“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足以传世,连刘阿乘这种水平的人在郗超家看到这诗最后一句,晓得是刘琨送给卢暇他爷爷的时候,都有一种历史果然在我身边的感觉。

而其中的左思也很了不起,《三都赋》与《咏史诗》诗足以莫定他的文学史地位。

此外,什么二陆、三张,那都算是有文章或者诗歌流传下来的。

故此,彼时穿越者从郗超那里了解到这些以后,就已经意识到这次兰亭集会、曲水的重要意义了:渡江以来,名士的政治、舆论地位进一步提升,谈玄论道已经成为主流,甚至你想提升家族地位,重要通道就做名士,桓家、谢家都有这个流程。结果这江左名士都更新换代两拨了,但始终没有达成前人的成就,彻底奠定自己的身份地位。

什么成就?首先就是要有正经的大集会,没有集会,就没有集体权威认证,什么江左八达,什么四友,那都是自行吹捧出来,强行制造的,不足以传青史,振大名。

其次,要有正经的文学、哲学成就传世。

而历史上的兰亭集会之所以为千古流传,就是这件事一举完成了这两个指标:

一个是拥有一份涵盖了王羲之、谢安、孙绰、许询等当时主流名士在内的名单;另一个便是《兰亭集序》。

回到眼下,这正是所有在场名士都这般振奋的原因,他们当然晓得自己在仿照金谷园与竹林做集会,而且知道这里面汇集了本时代之文宗,很有可能出大作品。

他们很可能要扬名于当时,传诗文于后世了。

这恐怕正是“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的本意。

也是孙绰这种人连搬仓鼠都不做了,飞也似的过来的原委,因为按照他的描述,怕是他爷爷那时候就晓得此类事的本质与内涵了,所以也晓得自己便是混了个文宗之名也需要这种集会来认证,而不是他来认证这个集会!

想到这里,刘阿乘愈发心虚,他之前还挺坦荡的,可眼下对着这个气氛,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问题,自己这一搞,万一真把《兰亭集序》给搞没了怎么办?

这群东晋名士除了《兰亭集序》还有个啥?

看来还是得尽力帮王老爷多搞几次,尽量让对方有机会发挥才行。

再继续想下去,其人复又疑惑起来,这《兰亭集序》千古闻名,逼的一千五六百年后的自己都要背诵如流,生动体现了这个时代的哲学思想与文艺成就,可《兰亭集》本身呢?

就算是原本的兰亭集会没有这么多人,可也肯定有个诗集吧?

莫非是《兰亭集序》的水平太高了,又叠加了书圣的行书最高成就,什么诗集自然就没人在意了?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边终于论定好了规矩。

先曲水两轮,到谁跟前就算谁的,不能重复,就是有人已经一觞或一咏了,那就直接将继续推下去;两轮之后,大家算集体中觞,一起作诗或者罚酒;再之后,以日落前夕阳有一掌高为限,有时间就继续来做,没有大家就直接结束,一起乘舟扔掉头上花环,让今日之事公私双楔完美结束。而且为了保证流畅,允许时做短诗,也就是四言八句,或者五言四句,二十岁以下的晚辈,甚至可以四言四句过关,至于想做长诗的,等到中间集体作诗时自己慢慢来,此外今日还不许论忌讳,谁要是拿自己父祖忌讳指斥别人,立即撵走!

换句话说,每人都保底一次机会,最多两次机会,有本事的可以专门做长诗,没本事的也尽全力降低难度,让大家尽量糊弄过去。

这个法子既有趣,还不耽误仪式,也不耽误诗歌的产量和时间,众人再无异议,便喊着开始。其中谢安石喊得最响亮。

于是乎,坐在回廊内部位置最高的王羲之当仁不让,取来专门用来的大觞来,结果第一次倒酒倒的太多,直接沉底了,引得所有人指斥,他本人也被迫先取了身后自己的觞,罚了一杯,然后再行。这一次,有了经验,大觞顺着回廊设置好的流水缓缓而下,先过王羲之本人之内的数人,然后竞然在僧支道林身前第一个停下。

众名士轰然,都要支道林饮酒作诗。

支道林自然不会在这种气氛下装什么高僧,其人取出,也不搞什么酒只过齿的戏码了,当场一饮而尽,然后便来做思绪。

孙绰带头,所有人一起击掌,却居然是在倒数三十个数。

支道林倒似乎是心里有货的,不过二十个数,便直接大喊:“有了!”

众人屏息以对,而这位面貌丑陋且年轻的僧人则缓缓来诵:“近非域中客,远非世外臣。恬淡无为德,孤玄自有真。”

话音刚落,所有人一起胡乱叫嚷,都说极好,就连今日明显情绪低落的郗超也在那里微微颔首感慨。刘阿乘当然也在那里鼓掌,而且大声说好,甚至手都拍的发红……但心里却有些茫然,这跟后世佛门那些和尚不入文学流的哲学偈子有啥区别?这也算好吗?这有啥内容?有什么好词句吗?甚至有什么记忆点吗?

莫非是尊重他是个僧人?又是第一个打头的,不必计较文学?

僧支道林开了个好头,转身取自己身后酒壶,重新倒入大觞,然后放在身前,往下面一推,就赶紧转身按照之前要求记录自己诗歌去了,草草写完,便起身绕过去,亲手传递给最上头的王羲之。而最上首的王羲之接过来的时候,竟然忍不住摇头晃脑,似乎又吟诵了一遍,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诗作一般。

看的刘阿乘心惊肉跳。

尤其是第二位中觞的谢万倒数结束都没能做出来,只能罚酒之后,王羲之更是低头看了第二遍,仿佛什么珍品一般。

幸亏谢万罚完酒后,他哥哥谢安跳将起来,让自家弟弟将那惹眼又发热的鹤氅脱掉以作追罚,一时闹将起来,不然王江州怕是要再看一遍的。

谢万被自己亲哥带头起哄扒了绛色鹤氅,连对面的妻弟王坦之都指着他笑,沮丧至极,只面红耳赤,一再来说待会一起作诗时他一定能把这一首补上。却无人理他。

因为很快,他哥哥谢安也中觞了,于是谢万赶紧带头倒数,倒数完毕,谢安立即大喊:“有了!”众人再度屏息以对。

“伊昔先子,有怀春游。契此言执,寄傲林……”谢安昂然来言,却只说了十六个字便卡在那里。按照之前规矩,这便是半首诗,众人无语至极,纷纷指斥,你这厮真真与你弟弟是五十步笑百步。谢安只能认输,学着自己弟弟来言,待会集体作诗时一定补上……然后主动罚了半杯酒,又引得人来骂,只能再罚满一整杯,然后老老实实坐回去,先抄了自己那半首诗,却根本不用谁起哄,直接燥热的揭开了上衣衣襟,灌风进去。

刘阿乘这个时候倒是无话可说,因为他早晓得,谢安的名头虽然大,甚至是这里唯一能跟王羲之抗衡的历史名人,但文学上真没听说过啥名头,而且真要说文学赏析,他也是吃过见过的,之前在谢府听对方讲课,就觉得对方匠气十足,没有那种文学名人的文字通透感。

真不如他侄女的“未若柳絮因风起”。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徐丰之、庾蕴、曹茂之、高柔,包括王坦之、王凝之依次做了凑数诗……其中王凝之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直接背诵了一首依旧让刘阿乘茫然的五言诗……郗情、魏滂、孙阿嗣依次罚酒后,终于在越来越高的气氛中抵达了号称当世文宗的孙绰那里。

这下子,包括刘阿乘在内,所有人都几乎抱起巨大期待。

而孙绰也果然不负众望,不过倒数了十个数,便大喝一声,直接光着一只脚踏入流水中,然后捧着那大觞来做吟诵:

“春咏登,亦有临流。

怀彼伐木,肃此良俦。

修竹荫沼,旋濑荣丘。

穿池激湍,连滥觞舟。”

众人连连呼好,孙绰自己也很满意,转身让自己儿子孙阿嗣帮忙倒酒、抄写之后,干脆不管规矩,直接取了酒又来饮了一大杯,连呼痛快之余,当众扯了上身衣服,连里面吊带都褪到两侧,露了雪白的膀子和两个点,然后面色发红的躺下来,脚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表演到了化境还是得偿所愿真爽到了继而彻底失控以至于名士风流尽显。当然,刘阿乘此时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疑惑了一一就、就这?!

这跟前面那些口头禅、佛门偈子比,到底有啥好的?你不是当世文宗吗?!

平心而论,由不得刘阿乘满脑子浆糊,他不知道的是,他其实被后世那些高端网文给忽悠瘸了。要知道,后世穿越网文也是有发展的,一开始流行抄诗,但是后来慢慢的有了迭代,便有人发现,很多诗歌是抄不得的,没有那个意境、氛围,典故更是动辄谬之千里,于是刘阿乘穿越前的那些高端网文都不许抄诗的,谁抄谁就要丢脸。

所以,除了那个真真正正有感而发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外,穿越者真是一个字都不敢抄的,生怕出了岔子,被人认出来你不是正经士族。

这也是实情,因为在冒充底层士族这个事情上,装文盲都比抄诗装风流安全。

你看刘虎子就知道了。

那么具体到这兰亭集会上,晓得这是名传千古的盛事,刘阿乘更是一个字都不敢抄,生怕丢人现眼到千年后的,他认定了今日就是罚酒嘛,这有什么吗?

此时目的已经达到了,无欲无求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穿越的时代,可能是中华上下几千年抄诗最妥当的年代,没有之一。原因有两个。

一个往后,正是诗歌大爆发时代,唐诗将诗歌推向中国诗歌之最高潮,而既然如此,那么很多东西都已经有了那么一点雏形,比如前面的三曹、建安七子,包括竹林七贤,包括金谷园那几位,再比如后面一点的陶渊明返璞归真,小谢又清发,还有鲍照之豪放。

所以,真抄,只要典故不出岔子,什么山水,什么田园,什么咏史,什么豪放,什么婉约,包括四言、五言、七言,都能扯上一点,没大问题的。

而第二个原因,正是刘阿乘今日的所谓“眼前障”。

他因为《兰亭集序》,以及这个时代前后那些伟大诗人而以为这个时代的中国诗歌也是很有水平的…这个观点是大错特错的。

实际上,后世无论是史学家还是文学史家,无论是中古时代的古人还是工业化后的现代人,都惊讶的发现,就这几十年,很可能是中国历史上诗歌的最低谷,没有之一。

除了那些不确定年代,实际上应该也的确不是这个年代的乐府长诗外,它就没有一首传世名作。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那么再具体一点,就这个时代,就眼前这群名士,就是王羲之、谢安、孙绰、许询、僧支道林这些个人,可能还要加上桓温和他幕属那群人,他们和他们的诗歌有个学术上的称呼,唤作玄言诗。

所谓玄言诗,纯粹就是这群人谈玄论道脑子抽了,直接从《庄子》这些典籍里抽词硬凑的玩意。也就是刘阿乘看到的这些仿佛道家偈子、口头禅、打油诗一样的存在,只是专门套弄了道家玄言而已。后世公论,玄言诗“理过其辞,淡乎寡味”,正是穿越者现在这个真切感觉……这真不是他刘阿乘审美水平跟不上。

甚至连距离很近的南北朝时期的《文选》都专门放弃了玄言诗,只保留了这个时期零星的赋、序。很多文学史家,历史学家对玄言诗的唯一正面评价就是,这个东西孕育出了后来的山水诗与田园诗……但是正面孕育还是反面孕育也还真不好说。就在刘阿乘发懵的时候,第二轮曲水早已经开始,越来越快乐的气氛中,这竟然飘到了对面郗超身前,然后打了个旋,撞回到到刘阿乘这里,卡在了专门预留的缝隙上。

不管如何了,先得走形式,刘阿乘起身先将不知道多少老爷们舔过的大觞捧起来,努力找到了似乎比较干燥的一个角,先将这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后便有一点晕晕乎乎。

毕竞之前已经罚了一大杯。

而其人努力打起精神,四下一看,周围明显已经杂乱,很多人此时都已经放浪形骸,而原本整齐的倒数也乱了不少,而让他无语的是,王坦之这厮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直接光着脚跳起来,哈哈大笑指着自己倒计时。

登时惹得刘阿乘生气起来。

再加上听了半日的寡淡玄言,不由有点冒失起来,就你刚才念得四句顺口溜,也敢跟我装?一念至此,其人竞然忘了穿越者大忌讳,乃是努力去想不着典故,去想一个只学着这些人讲山水哲理的诗篇来……没错,他要抄诗了!

但仓促之下,如何能轻易想到跟眼下场景搭配的?

便也只能认输。

然而,就在倒数结束,其人转身倒酒之时,忽然瞥见远处镜湖,心中微动,竟然想起一首诗来,心中想着,怎么都比王坦之那厮的顺口溜强,然后竟又转身回来,昂然来叫:

“有了!”

众人无论上下,一起惊愕。

“百里长湖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此时,刘阿乘已经指着不远处镜湖咏诵出来了前两句,而到这里,其人晃了晃身子,复又指向了身侧注入镜湖的兰亭小溪,从旁边指到山上,继续吟诵了下去。“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周围继续保持了一定安静,因为大部分人都以为这个小子是凑数的,没想到真有诗。

其次,刘阿乘自己不晓得的是,这里的人其实大部分人跟他一样,也不晓得这诗好坏,却都能察觉,这诗之风气似乎与众人不同,但又好像有些古风,所以不敢擅自评论,都在等在座的几位当世文宗开头呢。而寂静之中,就连对面郗超都瞪了刘阿乘一眼。

少年一阵心虚,却是本能想到那个问题,眼下莫非还没有七言诗?弄出大劈叉来了?但好像有了吧?正在疑惑中,那边孙绰忽然咽了下口水,然后唾沫横飞,言之凿凿,却显得极为不屑:

“刘阿乘,你久在北地,学魏文帝七言之格式也是寻常,借北方胡风之简陋,也能理解。但你七言终究学的不对,七言若不能长篇,只是小品。何况,如今江左风流,皆在谈玄论道,你若不能融汇贯通,将来诗品也只能如这诗一般始终只能算二流!而你本人也不能尽得江左风流!君不见,以刘越石之经历,犹然要在诗中谈论老庄的。当然,按照谢安石的意思,你志气依然在北,能做出这等诗来,也算是合乎你的本心!今日且许你做我们这些天光云影之活水!不必罚了!”

原来是一首学习魏文帝的二流七言简陋之诗!至于活水则是自诩,这百里长湖是以镜湖指江左,天光云影则是说此间之名士,乃是要大家接纳他进来才能使江左风流延续的意思!

众人醒悟过来,连连夸奖,高柔更是鼓掌大笑,毕竟他们也知道之前那些做出诗的少年们所谓四言诗放在玄言诗里也是二流,甚至三流、不入流。

这新到的周瑜、刘琨也二流了,诗也挺有意思的,气氛那么好,自然也要夸一夸了!

便是王坦之老老实实坐下后,也忍不住多看了刘阿乘一眼,心中暗想,这小子这般年纪,既会杀人不说,竟然还能望二流的诗品?虽然是个北流,但能被郗嘉宾引为自己周瑜的,果然还是不乏才能的。莫非真如谢东山所言,这是个刘越石之流?

另一边,稀里糊涂过关的刘阿乘稀里糊涂坐下,放下之后,便低声来问对面郗超:“嘉宾,你刚刚为何瞪我?”

“你犯了我祖父忌讳。”郗超无语至极。“将那个字改回镜!”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可不是吗?

只能连连朝郗氏父子道歉,结果心情极佳的郗情反而大度,当场直言:“都说了,今日不论忌讳,何况你难得急智做了二流诗品,我脸上也有光的。”

刘阿乘自然连连颔首,转身改成“百里长湖一镜开”来做抄录时却又忍不住来想,这竟然过关的二流诗品,到底是高是低?而且还是那个疑惑,这群江左名士的诗,包括所谓文宗的诗,为啥都是那个鬼样子?这兰亭集会还能不能名扬千古了?

我是不晓得什么鬼样子的分割线一

肆眺崇阿,寓目高林。青萝翳岫,修竹冠岑。谷流清响,条鼓鸣音。元萼咄润,飞雾成阴。一一《兰亭诗其一》.谢万

司冥卷阴旗,句芒舒阳旌。灵液被九区,光风扇鲜荣。碧林辉杂英,红葩擢新茎。翔禽抚翰游,腾鳞跃清泠。

一一《兰亭诗其二》.谢万

“永嘉时,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爱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谢、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及桓公北伐,太祖兴起,士人得观峥嵘,夫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渐得文已尽而意有余之态,可谓逆转矣。”《诗品序》.齐.钟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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