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持节,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护南蛮校尉,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临贺郡公,江陵镇守,荆州、豫州大中正,桓公仪驾至此,闲杂回避,余者官爵以……”“好了,好了。”大约等到前面人刚喊完了,一名年约四旬,身材高大之余依旧高冠宽带,甚至披了一个巨大的蜀锦披风配锦衣之人方才踏上楼来,却又在楼梯口连连摆手。“今日又不是在公府,更不是在做公务,我也是忽然想到此楼,想当年建此楼时,图的是此楼居西,便涂以丹色,这样傍晚时若有晚霞,自城中来望,正如云霞栖于楼上,恰似凤凰栖于梧桐一般…”
话到这里,其人顿了一顿,扫视了满满腾腾的楼上,这才撚须来言:“今日正是望云霞而来,不想竟然遇到诸位相会于此,岂不是正应栖霞之语?要我说,这西望楼正该更名为栖霞楼,诸位以为如何?”众人虽然不晓得这位又在发什么疯,但相互之间多少年了,多少也习惯了,就算是不习惯,人家当朝第一权臣,荆州之主都这么说了,你还能说个不好?
孙盛、罗含这两位随即带头表示,这名字起得好,起的妙,起这名字的人有真名士之彩。
随即,所有人一起跟上,江陵栖霞楼就此诞生。
但也有少数不知机的,比如那几个本地未出仕的士人里面,竟然有人真往西面眺望,找什么云霞。当然,这段时间,郗刘傅三人也没闲着,各自趁机去看桓温容貌,其余两位怎么看不好说,刘阿乘却只觉得自己看到一团蜀锦裹着一只大马猴一般……真不是嫌弃对方长得丑,真不丑,而且个子也高。更不是嘲讽人家沐猴而冠之类的,完全没那个意思,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形容。
主要是这位《世说新语》男主角之一的男人毛发太旺盛了,胡子一大坨不说,还根部发红挺直,明显是又硬又粗那种;眉毛也一样,茂盛坚硬还发紫,加上这年头的长发鬓角,蜀锦大披风一裹,可不就是只大马猴吗?
吟完诗,给楼命名结束,桓温这才往楼内步入,却假装不知道有郗超在里面一般,只是中途瞥了眼最外侧席位上的大鲟鱼,便从容来问:“我刚刚在楼下闻得楼上熙攘,诸位江陵贤达相会在这里,可是在清谈玄理?”
“不瞒征西,我们刚刚在议论姜维。”习凿齿昂然来答。
饶是这位征西大将军自诩准备妥当,姿态从容,更是出场靓丽,先声夺人,此时闻言也差点平地打了个跌,然后当场破防:“我也喜欢三国豪杰,但你和安国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说三国?就说姜维?你们以为其他人都想听吗?他们不过是因为你们二位是荆州柱石,故意迎奉你们的!”
孙盛尴尬扭头。
习凿齿依旧从容,却拿手指向了郗刘傅三人:“征西,今日真不是我与安国兄议论姜维,是江左来客与安国兄争辩姜维,便是来客中的北流彭城刘氏的小友也觉得姜维是继诸葛武侯遗志之忠臣良将,节气英桓温回过神来,晓得今日还有正事,赶紧敛容,状若惊讶:“今日竟还有江左来客?哪位是彭城刘氏的小友?从北面来吗?”
刘阿乘自然要出列,恭敬行礼:“彭城刘乘,见过桓公,久仰桓公大名,今日一见,幸甚至哉!”“幸甚至战……”桓温笑了笑,然后装模作样来问。“小友出身彭城刘氏?又自北来,不知是哪一支?”
“先祖父讳兆,早年迁入谯郡,曾任本朝安成县令,后来在石赵做过一任济北郡太守;家父讳段,曾在石赵做过高苑县令。”刘阿乘对这两句话已经倒背如流了。“石赵大崩,我们在大河畔离落,如今已经是生死不明。只我一人孤身逃至淮上,遇到同宗刘任公,借他庇护,随他南下。后来遇到谢东山赏识,荐我去投郗临海,如今正在郗临海门下为客。”
这出身也太低了,但这几日展示的本事应该也是不差的,不然也不会被谢安和郗家父子看重,还能列名上巳之会,而且谯郡……
桓温心里其实有些失望,只是面色不变,依旧保持和善微笑:“你先祖父在时曾在谯郡居住?”“正是。”“住在什么地方?”
“涡水以北,铺县、城父之间。”
“嵇子故里?”
“正是。”
“那咱们是半个乡里了,我们桓氏久居龙亢,也在涡水北岸,却在下游。”桓温感叹道。“谯郡士人稀疏,能有你这样的少年俊彦南下,是国朝之幸。”
“委实不敢当此言,朝廷自谯郡得桓公一人,足可当国。”刘阿乘可没有一鸣惊人的意思,基本上按部就班。
虽说郗超本人的征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和傅洪趁机面试上位也无妨,但确实没必要喧宾夺主,这么着急在桓温面前表现自己,让对方记住,给个出路,对于一个一年前还近乎乞讨的穿越者来说,已经是天胡开局了。
桓温点点头,似乎对这番对答还算满意,便要继续。
谁知道,就在二人说话间,跟着他来的最后一批参宴者也已经上楼,桓冲为首不说,其中一人刚刚上来不久,听到这番对答后忽然忍耐不住,当场出言:“征西,属下失礼,请问这位同宗,你先祖父再往上呢?是哪一支哪一位?”
刘阿乘心下一跳,状若茫然,只去看桓温。
桓温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赶紧笑对:“这位是冠军将军参军刘道则……跟你一样,出身彭城刘氏,而且一样是石赵自解后南归之人。”
刘阿乘还是茫然,这时候也只能一直装做茫然,然后赶紧想着去往上编,祖父再往上那就得是在大魏出仕了,只编个县令,看你怎么对。
那人见状,只能皱眉解释:“在下刘波,道则是字,先祖父刘讳隗,乃是……”
“你是吉利的兄长。”那人刚说完半句话,刘阿乘忽然一惊。“是也不是?”
那人闻言也是一惊,不由诧异,继而腔调都变了:“吉利尚在世吗?!”“怎么可能不在世?”刘阿乘苦笑。“我昨日还托谢氏的家人给他捎了一封报平安的信呢……当日吉利兄和我一起被谢东山举荐,如今应该在蔡公门下读书。”
那人,也就是刘浪兄长刘波了,闻得此言,恍然落泪。
周遭上下,尤其是侨族,哪个不是见惯了这种场景的,便是桓温都只好忍耐一时。
刘阿乘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亲手扶着来劝:“道则兄,来日方长,有朝一日若能去京口便晓得,咱们彭城刘氏支脉多有延续,刘任公、刘迎公,俱携宗族定居,还有原本就在建康、京口的两支,彭城本地也有,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如今咱们和吉利又都脱险南下,反而有兴盛之态,只是荆州这里且你我兄弟二人相逢罢了。”
刘波到底晓得场合不对,之前就已经失礼,此时也只能苦笑:“不错,不错,我也是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同宗,以至失态,万望征西见谅。”
说着,不动声色挣脱了刘乘扶着的手。
刘阿乘倒是丝毫不在意,只是心中暗笑,这估计就是没吃过苦的刘吉利之前样子了……明明说了是同宗,还跟着郗超一起来,还是桓温的客人,你若是直接认下倒也罢了,大家一团和气,可非要插嘴用极不礼貌的方式追问祖上路迹,现在又明显看不起自己,相对于刘吉利,还是挨打挨少了。
旁边何止一人看到这一幕,桓温也扭头瞥到,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继续找话:“你们兄弟二人既然相逢,总有时间私下再叙,今日且观云霞。”
二刘齐齐拱手。
原本挺好的节奏被打断,刘阿乘都没来得及将傅洪拽出来,但到底只是小小插曲,不值一提,习凿齿继续笑吟吟说事情,却果然是拿车胤跟傅洪的结识出来,引出傅洪。
闻得是北地傅氏,而且已经是双十年龄,桓温自然是高看了几分,询问了一下家中情况,晓得其父已去,如今已经单家之后,不由嗟叹,而傅洪既然有刘阿乘的前车之鉴,自然不敢耽误事情,直接顺着自己南下经历将郗超引了出来。
郗超既然在桓温身前露面,这场聚会自然算是进入到了最高潮,但也恰恰是因为如此,反而显得四平八稳起来。
先是桓温大为惊喜,然后询问对方父亲、叔叔身体做寒暄,接着回忆当日在京口受对方先祖父郗鉴恩惠的事情,最后握手言欢,一套下来,堪称一气嗬成。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而既然成功接治,自然要重新入席。别人不晓得,桓温这个时候已经热的要发晕了,他原本觉得已经八月,今日又不热,所以穿了锦衣和蜀锦披风,结果往楼上站了这么久,里面汗都透了,于是刚坐下来,便赶紧解衣服。
当然,肯定还要继续跟郗超继续的:“嘉宾在会稽,名士荟萃,不知道刘真长(刘谈)之后,谁可继之。”
这就是一句不让场面冷下来的闲聊,甚至之前罗含那批人来了以后已经问过一遍了,当时就泛泛之谈夸一遍嘛,从实际上跟刘谈一个辈分的王羲之、谢安、郗情这四大天王中三个没有在职之人,说到僧支道林、道人卢悚,最后荆州这边理所当然引到郗超这个“古之遗爱”身上。
大家继续吹捧就完事了。
孰料,郗超依旧面色不变,从容做答,却言语突兀:“桓公相隔千里,洞若观火,刘真长之辈只知清谈,眼无余物,号称国士,实则腹中空空,无一定国之策,便是临终前担任丹阳尹,也整日空坐,徒惹人笑。
“故此,到了我父与王江州、谢东山之时,虽然还念及旧情尊崇那些人,但作风已经截然不同了,他们常常忧虑国家上下不能团结,错失良机,虽然还在清谈却也渐渐推崇能善庶务者、堪刀兵者,所以才有上巳之会与上巳之信。
“而到了我们这一代,江左之地,其余碌碌者不提,当时我兄怀之(傅洪)未到,当先者,无外乎超与刘乘、王坦之三人而已,却都视国家为先,北伐为己任,这也是我们三人上巳会后不过数月,各自离家游历的缘故……当然,王文度去的是建康,不似我们来荆州。”
“啊,是这样吗?”
桓温衣服脱了一半,汗气正冒,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影响,此时闻言,脑子竞然有些发懵。不是,自己离开京口才十来年吧?江左名士已经进步到这个份上了?连刘谈那混蛋都被打倒在地了?那岂不是轮到自己这类人反压一头来做名士真风流了?
总不能是这郗嘉宾刚刚看到自己伙伴被同宗瞧不起,为了表示共进退才这般说的吧?
一我是四平八稳的分割线一
刘波,字道则。隗孙也,浪从兄。初仕石虎,参冠军将军王洽军事。虎死,与洽南归。
一一《新齐书》.列传卷三
刘道则自荆州移居建康。昼寝,闻屏风外悒咤声。开屏风,见一狗蹲地而语,语毕自去,怅然若失。一《搜神后记》.齐陶潜增修
PS:起晚了,头晕晕的,只有半章,我下午努力补上半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