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来到永和七年,刘乘立即准备上马新了。
没办法,身份低微,想出人头地就得有自主自立搞的精神头,人家桓温四十岁就掌握半壁江山了,还夙夜忧叹,想为国分忧去北伐呢;郗超这个家世,按照设定比自己还小一岁,结果刚刚结婚就离家几千里地搞风险投资……你刘阿乘一个北流单家,不努力想干什么?
就算是猝死了,那也就死了,死了也要留下事迹激励一下老朋友沈劲先生啊!你不能到时候死了,棺材回到江左,彭城刘氏的老乡一问,这刘阿乘怎么死的?
喝藕汤、吃编鱼、吃白羊肉撑死的。
那是罗先生追求的死法,咱不能这么干。
目前简单来看,刘阿乘想搞的核心有三个,其中两个是长期工程,一公一私。私人的那个就是写《通俗三国历史演义》,刘阿乘准备慢慢写,花个三五年,狠狠蹭桓温幕府里三个当世顶尖历史学家的热度,弄个长篇巨著,还要让东门前卖藕阿婆听得懂的那种;另一个公的就是主动参与到本年度桓温集团的核心业务,也就阅兵上下游政治媾和的事情……这件事处理好了,声望什么的不说,核心是要把自己能扯上不能扯上的政治资源都给投进去,而不是放在原地发霉。
至于那个短期,也就是目下需要处理的,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急上级之所急,在阅兵前先帮着把北面那个冠军将军的兵马给吞并了。
吞并了可不是说刘乘就能领这支数量高达三千的北方流亡甲士,他现在可没那个资格。
但莫忘了有人有这个资格,刘波嘛,人家的出身梆梆硬,又是他劝的那个石赵的冠军将军率军南下的,吞并了这支兵马,刘波这个跟朝廷有牵扯的侨族领袖就是天然的接手人。
至于说刘波看不起他刘阿乘,当然也无妨,只要外人都晓得,这事是他刘乘跟刘波“两兄弟”内外合力做成的,那再过几年,自己到了十八九二十岁,也有声望了,差不多可以出去外放了,找个机会把刘波撵走,这三千甲士是不是就可以摸一摸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到时候风起云涌的,世事难料,什么三千甲士打碎了,什么桓公看你不顺眼让你滚到殷浩那里当个边地太守啥的,可有这个经历,总比没这个经历强吧?下一次搞吞并咱就有经验了。不白搞!
“你……御龙啊,你就这么急?”
窗外春雨如油,西屋窗下榻上,原本打着哈欠的桓温听完身前年轻人的进言,竞有些被推着走的感觉。“这才刚过完年。”
“小子本北流单家,一无所依,既寄志于北,又常思无凭,如今得遇明公,不以小子卑鄙,托以心腹,小子怎么敢不尽心尽力,以公事为私事?”刘阿乘情真意切。
你怎么不背一遍《出师表》?
桓温心中无语,却也无奈,一来,他晓得对方确实出身低下想要建功立业,何况此事若成最大得利者刘波虽然与之有隔阂,但到底是同族,也算是个内外依靠;二来,道理对方刚刚说的也清楚,真要阅兵武昌,最要紧的就是整饬收拾兵马,而这支注定要吞并的石赵降人部队更是要当先处置;三来,对方的职位摆在那里,按照自己给对方安排的职责,也的确适合参与处置这件事。
那对方自家愿意刚过完年就做这类苦差事,宜公宜私,你难道真要压着人家积极性?
想到这里,其人肃然以对:“御龙,你用心公事自然是好的,就怕你欲速而不达……所以,有些话我要与你说清楚,你自己主动揽事,又的确在你职务之内,我不好阻拦,而且处置好了,也自然是你的功勋,但如果处置不好,那我也要记在你的头上,甚至更甚一步,惹出祸来,死在北面,也是你咎由自取。”“敢问明公,什么叫处置不好?”刘乘同样严肃询问,却没有理会什么死在北面。
死在北面怎么了?将来还要打仗呢,还要北伐呢?难道不跟着去?我又没有个坞堡做退路。“那个石赵的冠军将军,王洽,他一开始有五千甲士,降过来以后,只剩下三千,如果此事到他转交部队完成之后,依然有两千,便算你无功无过,若少于两千便是你的责。”桓温凛然以对。“多于两千便是你的功,如何?”“明白。”刘乘愣了一下,旋即应声。
“你不明白。”桓温盯着对方,语气严厉。“御龙,你是都令史,你的职责原本是交涉,而且是奉我之命去交涉。所以,此事无论是闹出什么局面来,本来都与你无关。譬如闹出兵祸来,攻陷了城池、烧了村庄,那是建威将军(桓豁)和冠军将军(邓遐)的过错,是我没有安排好,便是你交涉出了岔子,那也是我用人不当……但你现在主动要求启动此事,就要承总责之一二,你明白吗?”
我明白啊!
本来我是这个某个环节的执行人,我只要负责自己环节,甚至因为这个环节很容易因为其他环节而产生风险,我连本环节的责任都不需兜底,但我现在主动提出设想,尝试提前启动这个,我现在就是的推进人之一,我要为整体成败负担部分责任。
立项者是责任主体,我就是要跟你桓公一起立项!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啊!
“明公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属下了然。”刘乘状若肃然,沉默了片刻后方才开口。“但属下也要多问一句,如果属下此时不来,过两个月,明公再唤我来做此事……一则,我要做的事情是不是还是那些?会多会少吗?二则,晚两个月,待明公传召安排,此事整体的成败,会有大的变化吗?会多几分成算,还是少几分?”
桓温看着眼前已经算是十六七岁,嘴上绒毛愈发明显的少年,忽然意识到什么,然后叹了口气:“是不是年节那日,我说岁月容易蹉跎,人的年岁如白驹过隙,所以才让你有了想法?”
“是。”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对,因为本来就有这个因素。
桓温略显尴尬,以手来抚摸对方肩膀道:“你说的对,此事早一两个月晚一两个月,其实根本没有大的变化,既如此,为何不早点处置?而你既然早有决心,我就更没法说什么了,且依你言语……你先去唤嘉宾与彦威来,咱们定下方略。”
刘乘随即去喊郗超、习凿齿这东西二曹,再加上桓温记室参军孟嘉,几人先做了决断,定下要做此事的决意,然后又召罗友在内的四五名曹掾、从事、参军,一起参详了计划。
计划本身没有什么可计较的,大家都是做习惯的。
这年头,吞并降人,或者最起码兵将分离,几乎算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八王之乱到现在,这种事情都做不到的,那你就要面临极大的反噬风险。
最近最直白的案例就是苻洪的死。
苻洪击败了麻秋,大概是觉得马上要进取关中,称王称霸,需要展示一下王者风范,所以待麻秋极好,也没有着急吃下其部。
这似乎也能理解,因为麻秋虽然是个羯人,却响应了冉闵号召,杀了队伍里上千胡人,然后转头发现冉闵要把羯人杀绝了,他几乎无处可去。
这个时候,他被氐人击败仅降反而是个好机会……人家苻洪的枋头氐人集团实力那么强大,向心力那么足,怎么看都是一条好船,但麻秋就是觉得自己能兼并对方一整个文武军政叠加民族家族体系的集团,非要毒死苻洪,然后尝试兼并对方。
结果呢,苻洪是被毒死了,麻秋也被人家儿子苻健反手扬了。
什么叫乱世?你遇到麻秋这种你以为他会懂点啥其实啥都不懂的降人怎么办?苻洪是石赵崩坏后,天下公认的北方仅次于慕容鲜卑的氐人枋头集团无可置疑的首领好不好?称王称帝就在一瞬间的人物,就这么没了。
所以说,不吞并你,那是我宅心仁厚,王者无敌,吞并你,谁也别叫屈,世道就这样,这叫消化不良资产。
故此,没有人对吞并王治及其部三千陕洛甲士有什么心理负担,而且熟门熟路,很快就制定出了一个完整的方案。
拿到方案的刘乘也没有耽搁,只是隔了三日,便再度开启了自己的出差模式,先去找邓遐去了。临走前辞行时还不忘将自己写的《通俗三国历史演义》第一回留给了桓温,请他斧正。
桓温给他斧个屁!!
他最讨厌三国史话了,更不用说这刘阿乘为了多写字,还专门寻了最小的硬笔细细来写,望之如乱草……当然,最核心的因素是,桓大将军见到这玩意后愈发无力,他晓得是自己年节一番话激励了人家,但你不能这么急的吧?
如果说,如果说之前对方这么着急干那件事,还有刘波忍耐不住私下要求的这种可能性,那现在这个文稿怎么都跟别人扯不上关系了吧?
刚刚过完年,这才几天,一边谋划着干工作,一边私下还写了那么多字,转头就去出差跑远路搞落实。这,这也太喜欢推着人走了!自家四弟都还没跟自己和好呢!
当然,我们的都令史刘阿乘并不知道自己又招人嫌了,他只是一味赶路,很快抵达石城,再度见到了邓遐,却先将皮包送了出去。
邓遐又不蠢,对方年下刚刚随着公文送来了私下文书,也算是将自己的事情给办妥了,如今年节刚过,春耕正兴,忽然又来,总不能是专门送皮包的吧?
便是催促自己上任也不用这位都令史专门出差吧?
何况对方此行,随侍黑衣宿卫竞然多达二三十人,俨然是另有说法。
“不瞒冠军将军。”落座之后,刘乘将腿盘的紧了一些,然后才直言相告。“上次是年前按照常理给你的答复,你也收到了,竟陵太守给你留着,冠军将军王洽那里则需要时间处置……而就在过年期间,桓公之前三度上书北伐的奏疏回复却到了,朝廷竟然又不许!就是只让殷浩经营两淮,不许我们进军关中。既如此,桓公反而愈发起了为国效力的心思,乃是准备今年寻个时日会师武昌,顺江而下,替朝廷分忧,代替殷浩经营两淮……”
邓遐听到这里,嘴都张得老大,根本就忘了去拍谁的大腿了。
他爹就是本朝顶级的名将,轮到他怎么说都是文武兼修,做着太守的,如何不晓得这是啥意思?你非装傻说不晓得,那有王敦这个例子在前,也不好装啊?
再说了,之前要保留竞陵太守,要去掉别人冠军将军名号的时候,也没见你啥都不懂啊。
另一边,刘乘可不是在肆意泄露机密军情什么,他是奉命而为!
莫忘了,他可是正经都令史,而武昌阅兵这个事情桓温已经下定决心了,就是荆州集团今年的主要方略,那肯定需要跟地方实力派军将们打招呼啊!这本就是刘乘工作范围内的职责所在,就是要负责做吹风和观察下面人反应的。
只不过邓遐离得最近,又挨着马上要做的这个,那就从他开始了。眼看着邓遐只张嘴不说话也不拍大腿,刘乘便继续了下去:“然后我一想,如果要阅兵,到时候全军汇集武昌,王治那三千甲士又算怎么回事?迟早要先做好处置的!正好又想到应远兄在意此事,便干脆主动进言,所谓宜早不宜晚,先把这事料理了。”
说着,从怀中取出桓温的私信,大将军府记室签发用印、东曹郗超签名的调任文书,以及兵曹、骑曹、仓曹附上的联合公文,一一在两人之间的几案上摆开。
邓遐懵了片刻,然后强做镇定,一一去看,看完了,就再一一收到自己刚刚拿到手的小皮包里,这才有时间思索片刻,待脑子渐渐清明,终于严肃以对:“御龙贤弟,我大概明白了,这里面有两件事,虽然有因果关联,但到底是两件事……处置王治,收拢他那三千甲士,属于情理之中,对我也有好处,你主动进言早些料理此事,我更当感激,也断然没有不做协助的原委,你放心,真要是在北面遇到危险,就往我那里跑,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你性命。”
为啥结交你这个二郎神,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而且这算啥,有了你这话,以后上了战场,我往你那里跑的次数说不得更多呢!
刘乘自然心中大喜,却只是从容拱手:“那就提前谢过应远兄了。”
“可另外一件事,我现在心里委实发虚,也没有人可以商量,更重要的是,刚才的惊愕早就被你看去了,你这个都令史真要是跟桓公说什么,我也躲不掉……那干脆直接请教你好了,御龙,桓公这是要学王敦吗?”邓遐恳切来问。
“两个要害,其一,桓公不是在学王敦,他不会做逆贼,依我来看,他此举只是为了威吓下游,最终还是为了北伐,甚至有以攻为守,借机与朝廷修好关系的一层用意。”刘乘认真做答。“其二,桓公不喜欢别人拿他与王敦相提并论,你以后不要说,我也不会跟桓公提你这句话。”
“那我就放心了。”邓遐松了口气。“不瞒贤弟,我刚刚真的慌张起来了,不晓得该如何应对。”“应远兄与我一见如故,那我就以私人之名多说几句。”刘乘闻言心中微动,似笑非笑,转身往对方那边靠拢过去。“我给你讲一个本朝宣王时侯一个才女的掌故……你知道高平陵之变吗?”
邓遐明显被这个话题的转化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最终还是颔首:“这谁不知道?”
“高平陵之变的时候,陇西辛氏的辛敞为大将军曹爽的参军,同僚喊他去城外汇合曹爽,他不知所措,就去问自己姐姐辛宪英。”刘乘娓娓道来。“先问谁成谁败?辛宪英直接告诉他,宣王必胜,于是辛敞就不想去城外汇合曹爽了。结果他姐姐又告诉他,不管谁胜谁败,你身为大将军的参军都该去,因为你的职责和身份在这里,你不去,大家就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可你去了,只要不出头,凡事跟着同僚一起,便是自己一方败了,那宣王也没道理要处置谁,因为他还要笼络人心。”
“后来果然没有处置辛敞?”邓遐明显听懂了一些。
“果然没有处置。”刘乘继续为对方辨析道。“所以应远兄,这件事情也好,往后也好,遇到了一些难解的政治死扣,如果你完全不懂,也没有偏向,那就跟着同僚们按照职责一起去做,这样胜了有你一份,败了与你无关。”
话到这里,刘乘复又来笑:“当然,如果应远兄有自己的志向和坚持,那你就去坚持本心,自行其是,否则哪来的那些成大事而突出的英豪?”
“战场上让我出头,是我的本分,因为我上了战场,非但有些勇力可恃,还能如御龙你剖析这些事情一样对战事看的清楚。但眼前此类事摆在我跟前,还是如御龙建议的那般,跟着大家走最好。”邓遐摇头苦笑,说着,还隔空伸手拍了一下对方因为靠拢说话而探出的大腿。“多谢御龙为我解惑了。”刘乘措腿不及,一时批牙咧嘴。
一我是欲速而不达的分割线
(太祖高皇帝)旋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处事严密,日夜兼程,上下或畏或敬,不足数月,荆州皆知御龙之名矣。
一《新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太祖高皇帝)及在幕中,朝兴夜寐,任由驱驰,未有丝毫之怠,居江陵则手不释卷,往军中则习弓马,上下皆敬服之。
一《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PS:感谢琉璃琴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