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小组赛,但刘泓这一箭过于精彩,直接引爆了全场。
等对方又在场内驰骋了一圈,出尽了风头后,桓温立即喊上来亲自持大觞赐酒,询问对方出身经历,而那刘泓竟然背着那个锦袍当做披风一般不松开,只半跪在地上,细细告知……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这厮可不光是得了彩头那么简单,而是这位寒门出身的幢主竟然要借着这一箭直接跨过对他们来说最难的一个阶级了。
什么叫做三军夺彩?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三军夺彩。
这下子,不光是其余参赛者摩拳擦掌,邓遐、桓虔等人也都弃了上高座,提前去做准备。而接下来的比赛,不能说不够精彩,但有刘泓这一箭,还真就差了三分气势,尤其是第一轮最后几组的时候,甚至出了点事故一一起风了,夺锦的难度忽然就上去。
好几个小组到最后都没有射下锦袍。
好在刘阿乘早早布置了保底手段,在其余几棵柳树下面竖了正常的箭靶子,箭靶子前挂着铜钱之类的东西,只要是前四名射中,也能完成小组赛晋级,下一轮再来呗。
实际上,若非如此,前几个小组都先争锦袍的话,反而没法推进比赛流程了。
当然,也有比较有心思的,比如那个薛珍,刘乘之前委实没看出来这厮这般狡猾务实,他算计好规则后,也不争那个锦袍,就是老老实实射箭靶,铜钱一响,果然成功抢到了第一轮本组十六进四的名额。邓遐则是艺高人胆大,愣是在已经有三个人射了箭靶晋级的情况下,从容再跑一圈,然后一箭射下锦袍,成为第一轮淘汰赛后半程最亮眼之人。
唯独桓虔倒了大霉,他本就不擅长射箭,只是近战搏杀出名,偏偏也不屑于去射铜钱,非要射锦袍,就是要在大伯面前争个响亮,数圈之后,还在路上跑呢,同组的武夫可不会一直惯着他,学乖了以后趁着他在外面跑圈,直接纷纷去射箭靶,四个晋级名额一过,隔空就把桓虔淘汰了。
眼看着这位要发脾气,怕出事的刘乘赶紧亲自下去拽,好说歹说拽上来,然后桓温竞然还在那里拍着桌案笑自己侄子,生怕对方不郁闷一样。
等到了第二轮淘汰赛,水平陡然上了一截,毕竟来这里最差也是能射个固定靶的,再加上风停,这次悬挂上去的新锦袍几乎全在三四圈内被射走。
随着日头明显偏西,经过十六进四的第一轮八场,八进四第二轮四场后,第三轮开启的时候,原本各地各部推选出来的一百二十八名军官此时只剩十六人,两组了。
很多实力派选手则彻底显露无疑,其中邓遐、刘泓俱是两锦,最为突出,尤其是在薛珍这种两轮箭靶选手的衬托下,就更是瞩目。
眼看着这一轮还没结束,上面观赛的众人,尤其是那些淘汰后被喊上来喝酒的百来号军官已经公开聚赌了,对此,桓温非但没有制止,甚至主动弃了荆州之主的体面,让桓虔过去,替自己压了刘泓一百金!估计是觉得这番比赛只花了十几套锦袍而已,彩头不足。
我桓征西大方的很!
桓温既然赌了,其他人不好不赌,孙盛、郗超、习凿齿等有钱人也都纷纷下注,刘阿乘都赌了一万钱,也压刘泓……因为他和桓温以及大多数人一样,觉得邓遐大概率更胜一筹,尤其是下注前第三轮已经结束,而刘泓在没有风的状态下数箭不中,俨然疲惫,然后锦袍竟然被同组的桓豁爱将高武抢下,逼的他只能匆匆射箭靶晋级。
而邓遐这边依旧从容夺锦。
所以,所谓赌博,无外乎是大家一起给这些被淘汰的军官们送钱嘛,当安慰奖了。
信不信,真要是万一最后一场刘泓爆冷胜了,桓温也肯定先把这些钱全都收上来,算自己胜的,等这些人委委屈屈的时候,把他看开心了,然后再一推,全部又赏还给这些赌狗。
进入决赛,移除箭靶,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邓遐、刘泓、高武三人身上的时候,看爽了的桓温已经提前喊刘乘问下一步流程的要害了。“集射不是什么重要环节,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是有身份能射箭的士族做表演,用来调谐文武的意思……”刘乘认真解释道。“非要说特色,就是集射环节场地狭小,不适合观赛,这个时候又还没有设宴吟诗,正适合大家私下走动交流。照理说,明公此时应该端坐上方,召见之前射柳和集射的优胜者,或者出彩者,包括远道而来者,予以抚慰。”
“原来如此。”桓温恍然。“正是要打乱次序,方便交流?”
“是。”刘乘认真建议。“届时鱼龙混杂,还有流矢,明公就不要贪图热闹7了……”
“你想得仔细,我就不动了,且去。”桓温原本已经摆手让对方离去,然后忽然想起一事,复又来问。“愿意参加集射的士大夫多吗?”
“不多。”刘乘认真以对。“多是将门传承为了自诩家门士风来参加,高门士族子弟来参加的反而不多……所以我之前冒昧请了嘉宾、三郎君阿武跟我一起参赛,我们三个都未满十八,没有顾虑,还请阿武郎君寻了不少少年参赛。此外,还喊了十几名年轻令史去成人那里凑数。”
“有心了。”桓温点头。“不错。”
刘乘迟疑了一下,一时没有走的意思。
桓温本来今日极为满意,从头到尾都让他舒坦爽了,已经决定每年都要搞这个了,但此时见到刘乘这个表现,几乎是本能的一慌,就怕对方又给他从那个蛟皮包里摸出来一章《通俗三国演义》。但想来想去,对方都没道理这个时候送这个,便强压不安来问:“还有什么事吗?”
“属下冒昧一问。”刘乘盯着对方道。“相较于集射,下午的赋诗也是重头,照理说明公见惯了这种场面,无须多言……但今日咱们武德充沛,虽无大风起亦有守四方猛士汇集,别的士大夫倒也罢了,桓公有没有《大风歌》做预备?”
桓温左右环顾,看到大家都在盯着下面,只有寥寥几名近臣时不时来瞥这里,便要低声告知对方无须担心,他肯定提前打了小抄。
然而,顺着对方话一想,他还真就心虚了,因为他准备的是典型的玄言诗好不好?那种东西,到底是跟着谈玄论道来的,摆出来无妨,可要说算什么符合我大晋新时代武德的《大风歌》,那就是笑话了。一时之间,其人竟然神态闪烁起来。
刘乘心知肚明,却大着胆子将一个折叠好的小纸条递了过去,然后转身离去。
桓温赶紧打开,却见是硬笔所写依旧如乱麻的一首极为粗俗五言诗,与如今士大夫流行的玄言诗根本不搭界……真要吟出来,是要被人笑话的。
然而,等到这位征西大将军放下那纸张,看着下面已经驰骋起来的八名军中顶尖勇士,听着那些甲士甲骑几乎不自觉的呐喊助威,却又觉得,相对于这诗,好像玄言诗更不对劲!
那些士大夫、名士视兵戈为厌物,可自己从小就知道兵戈才是根本好不好?而且此番射柳大集会本就是为了拉拢这些军将的。
于是,其人忍不住低头又偷看了一遍。
你还别说,桓温重新咂摸了两遍,还真觉得前面几句确实应景,于是赶紧再看,又咂摸了两遍,觉得后面几句还挺有余韵,而且那个回转好像很符合自己此番武昌阅兵,本质上是为了止戈为武的心态。就更加拿捏不定了。
正要再看,忽然间,前方锣鼓喧天,爆竹齐鸣,红旗招展,人声鼎沸,吓得他赶紧收了诗,擡头去看,却见到邓遐果然先射落决赛锦袍!
这还不算,已经性起的邓遐卷起锦袍后,竟然还在场地里转圈的示威,要军中不服的人上来与他马战比长兵!谁能赢了他,就将之前所有得到的锦袍全部送出去,瞬间引得那些武夫热血上头,纷纷喝骂,不少之前落败的军官都要下去整马,就连旁边桓虔也要跳下去。
好像恨不得就要在这里一决生死一般。
战你妈的长兵!虽然晓得这是战场上头的正常表现,却不耽误桓温心中暗骂,赶紧喊住桓虔,顺便指着桓冲和刘乘下去,速速维持秩序!拦住那些人,并将邓遐给带上来!
要知道,今日参赛的可都是军中翘楚,为什么比射柳,不就是怕刀兵无眼吗?便是用木棍比武,落了马那也可能直接没命的,少一个他都心疼!
眼看着桓冲去了甲骑队列,刘乘指挥黑衣宿卫挡在地下方,桓温还是不放心,赶紧收了小抄,亲自上前,遥遥去喊邓遐。
好说歹说,并且追加了赏赐,总算把这群热血上头的武夫给压了下来。
却又对刘乘搞过渡环节的集射,多了一丝认可。
还真需要这种环节,不然直接作诗的话,这些已经面色发白的士人有几个能静下心来作诗的?而今日场面,确实是武德充沛,气势惊人。
随着太阳进一步往西走,射柳比赛完美落幕,桓温开始或挨个、或成批的召见安抚这些军将以及远道而来的地方官,引得无数人围观;那些淘汰军将则开始分赌资,得胜的人也开始将多余锦袍赠送给友人什么的,傅洪就被邓遐送了一套(郗超、刘乘身量不足);东面帷帐前的甲士与甲骑们则开始去甲用餐,刘阿乘亲自安排的,让人预备了猪肉跟鱼肉,罗友都要了一份做品鉴;名士们更是三三两两聚集说笑,场面开始热闹和谐起来。
与此同时,在原本射柳的场地那里,一场观赏性注定要逊于之前比赛,甚至在射柳比赛衬托下显得更像是游戏的集射比赛也开始了。
所谓集射,就是步射固定靶。
只不过刘乘打了个儒家士礼、君子六艺的旗号,而且忽悠了桓歆在内的一群江陵城未成年公子哥参赛,再加上一些将门出身,却想标榜自己家门在转变的持重将领,构成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参赛组成。这还不算,人家是五十步披甲驰射,而集射这里面分了组,十八岁以上表面上也是五十步,其实是站在线里面,箭靶也往前面摆,实际上也就是四十步;而十八岁以下,干脆只有三十步远。
而且也没有淘汰赛的说法,就是一人五支箭,看谁射的准。
可不就是游戏嘛。
刘乘也参了赛,他满怀信心,自己可是练了一个月固定靶的,还不能吊打你们这群小朋友?然后他就麻爪了。
首先,不管是成人组还是少年组,都有高手。
成年组有一位应诞应府君,他出身跟邓遐类似,但当年他爹跟邓遐爹一比就是公认的政治上狡猾了不少,而且他爹那时候就练书法了,还搞什么破贼只取图书的戏码。等到了这一代,虽然跟邓遐一样,都是太守兼将军,但人家就是不下场跟武夫竞技,只做君子集射之礼。
所谓柳枝拂动,其箭如流连珠,穿柳中靶,宛若闲庭信步,看的所有人齐声喝彩。
都说应府君有名士风度。
这身份,这准度,这风采,哪怕后来人也是五箭连珠,都不耽误人家预定集射头名了。
而少年组也有离谱的,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宣都太守朱焘的次子,唤作朱序的少年,顶着忽然飘起来的春日卷柳风,连射连中,而且个个正靶心。
刘阿乘甚至觉得这厮有点耳熟,不会是撞到什么名将吧?
此时,他其实已经熄了少年组抢个幼儿园第一名的意图了。然而,更离谱的还在后面,郗超是来应援的,是刘乘生怕没有身份高的押阵那种友情出场,结果也轻松五中三,足以彰显风度,想到当日对方骑马过来,一下子打掉自己帽子的事情,某人倒是无话可说了。要不是自己摊上都令史这个工作,怕是连骑马都越不过对方的。
然后是桓歆,桓歆这标准的废物纨绔模板竟然也能五中二!!
包括那些凑数的绛衣令史里面,也不是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抄书的,十八岁以上的以下的,都能射的人五人六,倒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过来看。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扩大赌局到他们身上了,上来一个人就赌能中几箭?
简单明了。
只能说,菜鸡互啄,不确定性增大,也未尝不精彩的。
这个时候,刘乘已经心慌了,决定糊弄了事,结果轮到他,大概是因为他交游广阔,这些日子也的确做了不少工作,周围还真有不少认识的闲人不干正事专门来看他的,下注的人也蛮多,还都给他面子的压他能中四五箭。
然后这位都令史捏起一只箭,如平日在院子里训练那般,引弓瞄准,像模像样的,但也就是此时,这春日卷柳风再起,其人一箭射出,直接歪到旁边大柳树上去了。
只能算个误中副车。
引得专门来看的邓遐在后面哈哈大笑,而包括一位武陵蛮主,几位太守在内,也包括那些绛衣令史,还有薛珍等人,全都在憋笑。
刘乘瞥的清楚,却又无奈,便稍微一驻,想等风过去,结果这风居然不停,其人脑中飞速转过,只好被迫更改了方案,乃是重新举弓,朝着前方大柳树又是一箭,果然射中!
当然,还是射中大柳树。
身后邓遐又憋不住笑,而且这次笑的人更多。
刘乘回过头来,假装撚下一支箭,却又当场挑眉扬声吟诵:“碧玉妆成一树高。”
众人不明所以,却见这位嘴上绒毛都没黑成一片的都令史复又转身一箭,再中那巨大柳树,然后继续回头,重新撚箭扬声,不急不缓:“万条垂下绿丝绦。”
这个时候,邓遐还在发懵,可他身侧的应诞却已经捏着胡子眼睛睁圆了。
刘乘转身连发最后两箭,全都射到了那可怜大柳树上,最后转身一并吟诵出来:“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说完,其人对着那些令史、少年以及附庸风雅的将门子弟昂然道:“去年上巳节,我在会稽兰亭做七言四句诗,当世文宗孙兴公评我七言为二流,今日虽远隔数千里,可安国公尚在,你们谁能替我去问问,今日我执射赋诗,所做咏柳之七言,可还能维持二流之论?”
众少年士人轰然,桓歆带头,纷纷去找孙绰他哥孙盛去做点评,那些蛮人、武夫,则措手不及,完全不懂是怎么回事,倒是那位应府君早已经扯下一根胡子来。
却又闻得身侧邓遐认真来问:“应府君,什么是只射妇狮?”
一我是只射妇狮的分割线一
太祖集射不如朱序,乃徐徐吟《咏柳》诗而发,众皆以为执射赋诗,雅量非常,可当第一。太祖笑:“雅量非常,何取小儿辈第一?”乃牵朱序至桓公前,盛赞绝伦。
一一《世说新语》.雅量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