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在下雨。
春末夏初的雨水,说是春雨,其实已经是夏雨之绵绵了。
这使得刘乘可以堂而皇之的赖在范汪家里。
原本他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在这里赖几天,最好等王坦之去给自己送侯爵印绶最后被指到范汪家里,弄得会稽王府里面疑神疑鬼,加深他们的不安,那就是赚到了,就可以抽身去干别的事了,等武昌阅兵了,自己从会稽回来再说下一步。
而现在呢?
现在更是大赢特赢了,既然晓得罗友当初指出范汪的根本意图,刘乘当然要顺水推舟与范汪建立统一战线的,大家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朝廷,为了荆扬一体化建设,促进封建主义大和谐对不对?虽然立场不同、身份不同,但此时此刻大家的目的与利害关系都是一致的,就是为了团结一心北伐嘛。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所以还是等王坦之来送印绶就走,只不过要留两个黑衣宿卫在这里,大家日常传递个信件,私下沟通一些事情什么啥的。
当然,刘阿乘也有一点个人的心愿,他向如今已经是“极好世兄弟”的范康提出来,他也没别的念想了,就是王坦之送印绶他走人之前,能不能让他登一回石头城,他还没去过石头城呢,这烟雨迷蒙跟石头城更配不是?
范康大略猜度,这是自家亲爹始终不愿意再露面亲谈,人家觉得自家诚意不足,希望借此要他们家展示诚意的意思。
而在家里冒雨转了一圈后,倒是给出答复。
上石头城不是不行,但为什么不等王坦之送印绶过来,大家一起城望江上烟雨呢?顺便也算给都亭侯送行不是?而且挂了都亭侯印,也有了军事职称,上石头城也合理合法不是?
对此,刘阿乘也表示理解,联合归联合,人家也要合法合理规避风险的嘛。
只不过,他还是小瞧了人家的办事效率,一天……就一天,刘乘廿四日到的建康,廿五日见得会稽王然后住进了范家,廿六日约定好保持联络以及上石头城,廿七日上午,青绶银扣铜底的都亭侯印绶就到了。刘乘倒也干脆,挂上印绶,便和会稽王认证的“莫逆之交”王坦之,以及“极好世兄弟”范康,当然还有才十二却不知为何提前换了发型,弄了个小发髻的范宁一起,坐同一辆牛车,只让少了两人的黑衣宿卫先回桓府,然后就直奔石头城而去。
说来也奇怪,王坦之上门的时候雨就小了不少,等四人一起出门上车,便已经止住了雨水,等到石头城前,竟然干脆隐隐有放晴的意思了。
石头城里的人自然认的范氏兄弟,然后又听说有个都亭侯和抚军大将军府参军要登城,还以为是什么公务,便要去喊此时好像不在城内而在家的守将,却又被喊住,只说是这个都亭侯没有见识过石头城,趁着雨后初晴,来观江景的,不需要打扰镇将。
当然不要打扰,能少一个人知道还是少一个人为妙,不过,即便如此也能看得出来,这石头城守将还是有些身份和地位的。
另一边,石头城的人晓得不是公务,也松了口气,而且对这种事情似乎见怪不怪,便直接请他们进去了。
刘乘也得以从容欣赏石头城。说是石头城,整体而言却是一个夯土城,面积极大,功能性极强,北垣最长,得有两里路,然后西垣、东垣、南垣依次减少,到南垣只有一里长了,大约就是六七里的周长。里面有巨大的军港、仓城、烽火、城门楼、马厩、点将楼,以及分布在各处的简易士兵宿舍、大小厨房、厕所什么的。
这对于一个典型的卫城来说,这规模已经非常大了,而且功能齐备,确实足以卫戍建康。
至于说石头城的石头,其实是说里面的仓城,也就是一开始孙权建立的那个卫城,相对来说非常小,怪不得当初乌衣巷就能住得下屯戍石头城的乌衣卫们。
而经过多次扩建,现在石头城,理论上可以塞进去上万军士,然后下面港口更是可以于极端情况下摆放数千大小船只。
当然,日常来说,就是五千精锐,下面的港口也是军民两用。
而即便如此,这五千士卒也不可能真的常驻城内。
实际上,刘乘沿途看的清楚,从城下到江边,包括往南面到建康市区,中间的民居、商铺也没有断绝,很多一看就是轮换军士的人也在城下生活。
这一点,跟北固山那边非常类似。
“可惜啊。”刘乘站在城楼上,低头望着这一幕,由衷感慨。“繁华如斯,可等谢尚、殷浩等人北面败绩,此间也要哭声震天的。”
“那你还一意北伐?”王坦之当然晓得对方说的是什么事情,却明显有不同意见。“还想着让上游……威势大涨?”
“若是不北伐,你信不信,此间要被反复烧成裔粉的。”刘乘摇头以对。“真以为胡人强盛了不打过来?还是觉得江左士人就这般堕落下去,不会有黄巾之乱,八王之争再起?”
“如何就要到那种地步,便是到了那种地步,如何又要全推给士人?”王坦之连番摇头,俨然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刘乘没有理会对方,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对方,对方也不可能说服自己,既如此,且认真看石头城吧就这样,其人真就认真在石头城转悠了一大圈,从上午转到下午,转的王坦之、范康、范宁腿都酸了,转到几个内外兄弟忍不住心里嘀咕,这厮不会真想搞个军事侦查,回去画个城防图之类的吧?但也没必要啊?桓温那边又不是没人上过这石头城,说不得还有人生在这长在这,甚至在里面领过兵呢!
“今日就到这里吧……”刘乘最后转到了石头城的西南角,也就是临着江面最上游的位置,此地有一个巨大的烽火。
防谁的,不知道,不好说。
反正上次胡人过来是从长江口来的。
但这个烽火真的很壮观,登上去以后,雨后晴朗,身前大江奔涌而来,对岸山峦皱起!真真是望断江山!
北望江山,哪里一定需要上北固山呢?听到刘乘说今日到此为止,身后三人都觉得如释重负。
然而看了片刻,刘乘忽然又回头:“石头城守将是不是很贵重?”
“你问这个做什么?”王坦之率先警惕。
可旋即醒悟,自家老丈人跟对方都已经是同志了,自己在这里警惕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看情况。”果然,范康就没有避讳这个问题。“一般来说,局势不紧张的时候,就是一位有些家门的将军……到了局势紧张的时候,琅琊王氏的子弟也亲自镇守过石头城。”
“只怕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实际领军的还是你所言的有些家门的将军或者资历老将。”刘乘笑道。“不过这个有些家门是什么意思?反正是低于二品甲门,然后又不至于完全落到将门,所谓领过兵的次门士族,或者家门提起来的将门?”
“不差。”范康点头认可。“不过一般是将门,但又粘连些士族门第那种,次门都少……会有将军号,然后领着一郡太守或者朝廷内里的什么官职以示尊隆……现在这位周将军就是这般,他父亲是流民帅,但家声极好,自己又在西府待了十几年,然后安西将军举荐,做的这个位置。”
“我这里其实有一个极好的石头城守将人选。”刘乘微笑以对。“此人是北流出身,自幼在北方长大,素来知兵;而且此人家门比寻常将门要高很多,祖上也是朝廷忠臣,还有许多父祖的故人健在;最妙的是,此人因为劝阻桓公武昌阅兵,被桓公弃置,已经枯坐宅中数月,忠诚也可靠的;当然,更关键的是,对于你们尊父、尊丈来说,这类人来的越多,他就越稳妥,甚至势力更强盛……你们觉得范公会举荐他吗?会稽王会任用他吗?”
“若是真如所言,此人做石头城守将确实合适。”范康回答的略显小心,却没有任何否定的意思。“会稽王如何不会任用?但他本人会同意吗?”
“这人是谁?”王坦之依旧本能警惕。
“是我族兄。”刘乘笑道。“咱们前日晚上举例子,说王敦之乱,彭城刘氏那位举族北逃的前辈……就是他的嫡长孙……此时正因为劝谏桓公不要阅兵武昌而被幽禁在江陵。你这些天寻荆州来的那些侨族子弟问一问就知道,我所言不假。他本人只要能脱身荆州,自然是乐意的。”
“若是那人的长孙,又跟桓公闹到如此地步,如何不能用?”范康闻得此言,反而觉得事情合情合理起来。“只要御龙你能说服桓公放人就行。”
旁边王坦之也点头,不再有多余警惕。
说白了,如果是刘乘的同族,那一切就完全可以理解了,甚至都能拿这个去搪塞会稽王以解释刘乘住在范家的事情,因为那是刘乘的族兄,他个人有义务为身陷困境的族兄寻找出路,哪怕这对族兄弟此时的政治立场截然对立,需要推荐到对面的阵营里来,那也是合乎情理的。
“此事交给我。”刘乘满意点头。“所以说了嘛,咱们是真的利害相同……不瞒你们说,我此番来江东,一则是公事,二则就是要为联络彭城刘氏宗亲,尽量多做些交通和走动,否则一直做个北流单家,半点前途都无的。”
范康、王坦之几乎是齐齐点头,甚至觉得对方此时才醒悟已经晚了。
“那咱们就差最后一件事了。”刘乘见状,微笑以对。“能不能借一份笔墨?”
“什么意思?”王坦之大惊失色。“这种事情如何能落于字上?而且谁敢作保一定能成?”“你想什么呢?”刘乘无语至极。“既城,肯定要抄诗啊……抄诵名家诗赋,在这墙上,以做标榜。”王坦之也觉得自己今天过于一惊一乍了,尴尬欲死。
但真没辙,他这几天被刘阿乘给弄得已经警惕心过度了。
旁边的范康今日倒是一直妥当,晓得反正已经定好攻守同盟了,还用了对方族兄的前途做私人保证,那事情就是真了结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陪他便是,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人送走。
便让范宁去问下面小吏索要笔墨纸砚。
须臾送来,刘乘思索片刻,便开始在烽火的一侧包砖墙面上抄诗。
王坦之在旁,看到对方刚刚写了一个“城望江怀古”的标题,便忍不住心里快活了不少,无论如何,自己的字都胜过这个北流小子不知道多少倍。
但是,紧接着对方再写下两个字,他就快活不下去了,因为那两个字是“王溶”。
正所谓:
“王溶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写到这里,刘阿乘忽然醒悟,这还不是“秋”日,也不是“四海为家”日,更没有所谓“伤往事”的必要,但前面四句诗已经足够直白,足够合适了。
于是其人就此打住,继续在后面题款一一大晋征西将军桓温。
题完之后,他还回头去问身后三人:“你们觉得桓公这首称颂本朝功业的七言诗可能越过二流?”王坦之和范康只觉得头晕目眩。
你就说是不是在称颂本朝功业吧?!
一我是头晕目眩的分割线
范汪为中领军,一日,忽梦中遭战乱,举家北逃,凄惶异常,回首遥见石头城落,满江皆喊:“王敦入城矣。”醒而晓,梦中为刘隗事也,然不明根本,疑惑难解。
后,隗孙刘波自武昌至,自石头城下入港登城,乃悟梦正应此也,遂举刘波为石头守将。
一一《搜神后记》.齐陶潜增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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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点少,而且还是很吃力,希望大家见谅,我这几天状态真的很差,尽量调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