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小说网 >> 廓晋 >> 目录 >> 第25章 馎饦

第25章 馎饦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29日  作者:榴弹怕水  分类: 历史 | 两晋隋唐 | 榴弹怕水 | 廓晋 
刘乘说话算数,当日离开石头城后就直接回到了桓府。老老实实吃饭睡觉,再不去理会那些事情。反正老子能吓唬的都吓唬了,该联络的都联络了,你们爱咋咋的。

翌日一早,更是喊上这几日颇吃了几只鸭子的罗友,说是要带他去京口吃个本地特色好吃的,偏偏还能解腻。罗友这还能忍?立即换了衣服随行。刘阿乘也换了一件,却是锦袍换锦袍……乃是堂而皇之贪污了人家桓府的东西。

随即,两人也不学那些江东士族坐牛车的,更不会拿刀斧奴持刀斧开道,因为他们一行几十人全都骑马佩刀,刘乘自己都将锦袍摆子一甩,展示起如今锻炼出的马术来了。

从北篱门出城,上京口大道,越过江乘,再往前一点,来到句容大道路口,在花山前往南一拐,越过花山南麓后转入左侧谷地。

这条路的后半段,刘阿乘走的过于熟稔了。

不过,他并没有如想象的那般极速抵达,因为刚刚过了江乘,路上就遇到许多趁着天晴在运输物资的队伍,看到他后指指点点,却明显怯懦不敢喊,而刘乘的应对方式则是但凡见到有眼熟的,就主动打招呼再走,引得许多人兴奋回应,复又扭头与伙伴一起说些什么。

待转入句容大道,这种情况愈发明显不说,更有迎面而来空车之人干脆就不去江乘,而是直接掉头随行,而刘阿乘也干脆不打马了,只是在马上慢悠悠晃荡,与这些人问东问西,说三道四。

这使得他们一行人沿途速度逐渐放缓,几成簇拥之势。

这还不算,可能是中间有人骑了劣马转身回报的缘故,很快刘虎子便也亲自带领数十青壮骑着骡马来迎,双方撞在一起,几乎堵塞了整个大道,逼的不少绛色头巾的人推着车藏身在道旁树后,也不晓得这里面有没有今年刚刚从北方逃过来的人站在路边含恨来看的。

“这门楼修的好气派!”

刚刚左拐,距离印象中的谷地还有数里地呢,刘阿乘便看到一个简陋的木制门楼,中间是木排门,左右卡着篱笆,后面一侧拐角的地方起了一个土,上复又建了一个估计只能容纳两三个人的木制瞭望楼,便忍不住赞叹。

这玩意怎么都跟气派扯不上吧?

刘虎子心下觉得尴尬,只能撇开这个词,围绕着功能性稍作解释:“没办法,去年去会稽找阿乘你时还没有这个呢,可回来时你给的东西太多了,又做了江乘的生意,咱们一下子成了京口这边最富的开垦点,而且人也多,越来越多,再加上咱们底子薄,没有充足屋舍,是真有盗贼潜进来偷盗的,还有不三不四的人混来后装作干活,没几日要么拐了妇女,要么偷了东西就跑,只能尽量防备起来。”

“那也够气派!”刘乘在马上拍手叫好道,因为穿过这个门楼的缘故,原本挤在一起的人不自觉就分流了,身边一下子少了不少人,不然想仔细说话都不行的。“我走的时候咱们只能在里面谷口防着……现在有多少人?”

“男女老弱,四五千人。”刘虎子脱口而对。“比上次给你送信时又多了许多……”

“是因为荀羡北伐,重新占住了彭城的缘故吗?”刘乘追问道。

“有这个缘故,去年、今年都有人从淮上来,有的还是认识的,既来投奔,怎么能不许呢?”刘虎子诚恳解释。“还有京口其他淮上乡里,不知不觉就有人厮混不下去了,也来投奔。”“那田地够吗?”刘乘继续好奇问道。“我记得你说,之前跟南面的天师道庄园停了生意,挖了界沟?”

“那是信里不敢多说,怕你操心,其实差点打起来。”刘虎子冷笑道。“去年前半年开垦的时候咱们人手、牲畜、工具都不足,就是在谷地里打转求生罢了,等我从会稽回来,什么都有了,下半年自然要提前大举烧荒、引水、翻地,再加上卢上师走了,新来的什么顾上师又跟我们没有人情,下面人不自觉就眼红了,先见我们运回来许多财货,就与我们停了生意;再看我们烧荒引水,便说我们坏了地脉……我们自家住的地方,要种的地,我们都没怕坏了地脉,他们先怕了?

“最后,便是说我们在上游引水要坏他们水源,说我们烧到他们的山丘,两边对峙,然后高世叔带了人过来,做了调解,他们之前就是因为忌惮高世叔才容忍我们在这里的,所以也就认了,只在南边挖了沟。但两边现在都不好,见面都要防备的,我们买东西也只去江乘了。”

“真打起来,能赢吗?”刘阿乘的注意力方向总是很奇怪。

“你要我去打他们的庄园,就那个庄园,和人家那个装备,真打不下来。”刘虎子立即回复。“放火都难!但那日真打起来,咱们真能赢……因为我请了刘阿干那帮子人,他现在落魄了,也还剩八九十个出色弓手,加上我带的百十个人,都拿了军府发的刀盾,然后我阿爷带着人跟他们正面讲理,我们两百多人偷偷从山后面绕过去了,那个地方就是我选的,专门让阿爷不要走出去,就在那里与他们耗,只要打起来,他们真喊来天兵天将也要给我死几个先。”

刘阿乘听得连连点头,甚为满意,而一直姿态从容的罗友也终于忍不住多看了刘虎子一眼。这真要多看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将种的,两边打群架气血上涌的时候,还能晓得喊对方计划外的外援,还晓得提前选定适合自己的战场,还晓得绕后埋伏,尤其是刘阿乘将来再发达一步,把这人再往上带一带,怎么都能说一句“名将之姿”了。

怪不得征西大将军整日说什么“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怪不得这些人能掀起来跟王敦一个级别的苏峻之乱,怪不得北府军、西府军全是这些人,这些京口流民帅是有些说法的。

“所以地够吗?”刘阿乘继续往前走,跟超过去的几个背柴之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再一拐弯,远远看见那个谷口前已经堵满了人,便忍不住抓紧来问之前最关心的问题。

“我们原本以为够,但现在看真有些不够。”刘虎子在马上低声相告。“上一次写信的时候就已经有点不够了,当时阿爷就不让我跟你说的,所以我刚刚也没说……但现在人越来越多,地形阿乘你又知道的,北面是花山,西面是句容大道,南面又被天师道的人堵住,原本我们真以为东面那点地足够了,正好那边又有水源。结果现在来看,因为答应了天师道的人,不能动水源,那边现在想排水垦新田都难。“更不爽利的是,咱们这个谷地你要说安全那是顶好的,可去东面干活,得翻一个小山,人多了,路口野集根本裹不住,就得去江乘,也挺麻烦,尤其是南面还不卖我们东西。”

刘乘连番点头,记在心里,却又赶紧换了一副笑脸,然后翻身下马,乃是远远见到刘任公一行人过来,便也步行迎上去的意思,待到相近只有数十步,更是直接扑倒在雨后山谷烂泥地里,对着前方一众人大礼相见。

其余人措手不及,罗友和刘虎子都吓了一大跳,原本明显有些畏缩的刘任公等人赶紧跑过来扶住。扶起来以后,刘任公先心疼起来:“阿乘阿乘,你这一身锦衣,还挂着两件印绶,如何行得这般礼?只脏了这衣服都不值的!”

就是要锦衣印绶扑倒烂泥里才有视觉效果好不好?要不是有烂泥,我都不行这个礼!你看这效果如何?这不就免得再相见那种疏离感和尴尬了吗?不就阿乘阿乘的喊起来了吗?

“阿叔说的哪里话,我如今只有你们这些长辈,若对你们不行礼,还要给谁行礼?”刘乘顺势起身,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手上的泥,便抓住对方双手,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沿途看见认识的人还不忘打招呼。“张阿公也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张阿公忙不迭解释。“去年开春前就回来了,只没来得及送你去会稽。”刘乘自然又去用粘着泥的手去抓人家,就好像当初送行时一般情真意切的敷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转过头来,正撞到刘三阿公那张脸,这位老领导迫不及待来问:“阿乘阿乘,你如今做了官,我看你竞然挂着两个印绶,都是什么官?”

“这个不是官,另外一个才是官,是征西大将军桓公的幕属……这个是爵,因为在荆州立了军功,封了都亭侯的侯爵,三阿叔拿去看。”刘阿乘为什么非要等人家王坦之送印绶才离开,不就是为了这个嘛,他直接将都亭侯的青绶解开,拿给这些人看,然后毫不在意的递给到刘三阿公手里,让他们传着摸。因为他早晓得,对于这些人而言,这个侯爵印比什么都令史贵重十倍,哪怕实际上是反过来的。果然,闻得这个前几日还没有人提及过的信息,周围喧嚷声瞬间高昂起来,人人都要看这印绶,都想摸一摸,便是刘虎子也惊愕一时,想去摸又不好意思去争抢的。

但无论如何,大家就都晓得,刘阿乘出去不到两年,竟然封了侯回来了。怪不得给营地送回来那么多钱粮物资,怪不得连天师道的人都不敢翻脸,怪不得新来的旧来的淮上流民都要来投奔。

就这样,折腾了好一阵子方才进入营地正门,此间规制果然比之前强太多了。

到处都是堆砌的木材,之前的那种火坑形式的围住方式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简易却明显有条理的棚屋,水渠也整齐且宽阔了不少,木栅栏随处可见。而且整体的地形通路也发生了变化,东面又开出了一条路,指向一座明显被尽量修葺平整过的小矮丘,那边应该就是谷地外的核心开垦区了。这使得营地内部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东西贯穿的中心大通路。

顺着这个通路走,来到原本最核心的位置,倒是依旧保留了那个广场,火坑也在,却没有点燃,而刘乘甚至在这里看到了几个简易的摊位。

至于原本堆砌稻草的那个风水宝地,取而代之的成为了牲畜棚,里面拴着整个营地最宝贵、最核心的资产一多达数十头的牛、马、骡。

而等众人将此行骑乘来的马拴过去以后,就更显的壮观了。

对此,刘乘分外满意,很有些梦想中的坞堡代入感了。

“这几匹马是军府发给阿虎的,死了要赔钱,不过其他的就都是咱们的了,按照阿乘你上次说的,我们尽量多买了些牲口。”刘任公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心疼道。“这当然是极好的事情,但大家还是心疼……北面要北伐,京口的牲口极贵,原本上好的牛要两万钱,现在要两万五乃至三万,我们委实不敢多买,只买了十几头最好的,然后又买了十几头小的,然后买了些正当年的骡子和驴,拢共花了百万的钱。其实大家都说,可以缓一缓,先尽量用人力,有那些钱换粮食雇人去耕田都够了……倒是羊,北面山上正适合放牧,又便宜,我们多买了些,过两年就是个好出息,今日你回来,也正好有招待。”

“羊无所谓,但牛马的这个钱省不得。”刘乘安慰道。“看着吧,北伐指不定还要许多年,这次若能再赚些钱,听我的,咱们还是要再多买些大牲口,牛、马,骡、驴都要,当然羊也是要的……今日何妨多杀几只羊,大家多吃,但我先说清楚,今日回来,却是许了这位同僚,要带他吃的,这是咱们今日正经贵客,大姐在吗?”

“在的在的,如何吃不得?”刘任公答应着,这才赶紧向全程一声不吭的罗友拱手行礼,却又心里嘀咕,为何此人连锦衣都无。

隐身的罗友则无奈还礼。

“阿叔放心,我这同僚虽然是个大官,却只喜欢吃,只要让他吃的舒坦了,不在乎其他的。”刘乘笑道。“咱们先去找大姐,让她安排吃的,把这位安顿下来再说其他。”

众人于是又簇拥着刘乘转到之前的广场,进了一个最大的棚屋。

刘虎子的大姐见到明显长高长大的刘乘引着一堆人进来,自然有些失措,但刘乘倒是一如既往,直接来问,而且明显有备而来:“大姐,今日能做得吗?多加些鸡蛋,细细搅碎了放里面一起煮,再多放些醋布,能成吗?”

刘虎子大姐听到这里,反而放松:“不用做羊肉吗?”

“羊肉单独做,这个碎花鸡蛋酸是最主要的,就想请同僚吃这个,他在荆州吃不到的。”刘阿乘毫不客气。

“那简单,半个时辰便得。”刘虎子大姐干脆利索。“那多做些,下午再炸些寒具,晚上吉利可能也要回来,便是不回来,我也要跟阿叔和虎子说些事情。”刘乘要求越来越多。

“金裔玉脍做不得,这些如何做不得?”虎子大姐有些无奈笑道。“又不是刚来时,连面都无。”“那就好。”刘乘啰嗦完,终于转身带着一伙子人又出来,然后回头相顾罗友。“宅仁先生就在这里歇着等吃的吧……我要去后面山上祭奠一下这两年死在京口的乡亲,回来正好赶上。”

罗友直接点头不说,刘任公等人却是醒悟:“是了,竟忘了此事。”

没错,哪怕是一帆风顺,哪怕是有刘乘开了挂一般的送钱送粮,有高坚在北面做武力后盾,哪怕这片谷地号称京口流民如今正兴旺第一,但怎么可能不死人呢?

经常死。

得病了,老了摔一跤,打猎被什么东西咬了,走路上遇到什么长虫,包括信了浮浪子的话被拐出去路上醒悟喊出来被捅死在路边,甚至冬天一觉没醒过来,怎么死的都有。

或者说就没有绝过。

只不过,相较于淮河上那一轮被捅死后直接被扔到水中,这两年死了,竞然可以被收拢骨殖,统一安葬到花山向阳的南麓,甚至还有一个小木牌插在前面,记录姓名,委实是个巨大的进步。

刘乘之所以来这里,当然也是一种典型的表演手段,没有道理回老家不上坟不是?

尤其是他已经听说,教他织屦的王阿公今年冬天没有熬过去,这就更要来表演一番了。

然而,当他在刘任公等人的簇拥下,来到这片简易到再简易就无法想象的坟地前,刚刚顺着刘三阿公的指点,看到王阿公的坟墓时,却如当初离开此地前的那一晚一样,忽然间,其人眼泪便失控一般流了下来,继而哀伤难名。

惊得所有人手足无措。

这不是什么表演天赋,也不是念起王阿公的教学之恩和赠钱之礼以至于情绪过度……这些都有一点,但刘乘这一次心知肚明,他之所以忽然失态是因为他猝不及防的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如果,如果自己这个注定找不到来路的穿越者忽然死在了这个时代的话,什么北伐,什么坞堡,什么荆州扬州,什么桓温郗超,什么关中河北,都将重新化为虚妄,反倒是他个人的终点将会变得格外清晰。

他大概会被这些人收拢骨殖,给埋在这个向阳的,旁边开满山花的坡地上。

我是被埋在坡地上的分割线

建康有王气。一一晋齐.罗友

太祖年十七,归京口,于花山见乡里长辈坟茔,大恸失态。众皆动容,谓之孝义。后十数载,太祖念及此事,于北自陈:“彼时非只念及长辈过往恩情,亦思己身将来不免一怀黄土,故有痛彻之感。”时朝廷忧惧南北,恐惧东西,江左名士多有借嘲。谢东山闻之而叹:“此亦非上巳兰亭之感乎?焉得厚此薄彼?且刘御龙十七有此悟,今未满四十而不惑,胜却你我多矣。”

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上一章  |  廓晋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