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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公审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08日  作者:榴弹怕水  分类: 历史 | 两晋隋唐 | 榴弹怕水 | 廓晋 
“刘御龙,你在做什么?!”

谢安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嗬斥,没办法,天塌下来他也要被房梁砸的。

其他人倒没有几个跟上指责的,俨然是被这一幕吓到了。

“谢公,我自然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刘阿乘回应干脆。“非只如此,我还晓得,今日既做下此事,若是玄之此番真有个不测,便是天下人都说是王右军迷信,可我今生也再难踏足会稽了!但你想过没有,明知如此,为何我还是要行如此激烈之事?只是因为我在博望处置兵变,学会了一个先发制人吗?”谢安一时语塞,不是他晓得了如何,而是立即意识到,他现在要做的是控制影响,而不是继续指责,加深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这应该就是刘御龙这厮撺掇着大家一起来的根本缘故,大家一起分担责任,一起拽着新上任的王右军,好让他表演完毕。

但你得给我们说法和阶啊!上来就蛮干算什么?!

一念至此,其人勉强压住火气,便要转势来做质问,却不料,刘阿乘已经直接反向进攻了:“郗公,你说我为什么要这般行事激烈?”

郗情顿了片刻,一时黯然:“莫非是嘉宾有交代吗?”

竞然是直接认了。

“郗公,相隔数千里,我当然不能说这是嘉宾的直接指示。”刘乘叹气道。“但是我知道,若是我放任这种江湖骗子肆意戏耍你,怕是没脸再去荆州了……郗公,我一个北流单家,可以不再来会稽,却不能不回荆州。”

郗情一声叹气:“我以为嘉宾已经能容忍我信道了。”

“嘉宾确实已经容忍郗公信道了,但要信正经道门,而此人确系是个江湖骗子,否则嘉宾必然能忍,我自然也就能忍下来了。”刘阿乘叹气道,却重新拽起地上之人的头发,后者疼的受不了,却不敢再学鹅叫了,反而赶紧在地上仰起头,将脖颈露了出来,仿佛呼应着对方的话当场认罪一般。

但下一刻,随着他这个动作,那柄直刀白晃晃的白刃也顺势横在了他的脖颈旁,吓得他当场不敢呼吸。至于其余人,原本因为郗情和隔着几千里的郗超主动承担责任而松了口气的,此时陡然一滞,也都不敢呼吸。

不会……不会真要在王羲之家里大堂上杀人吧?

那,那自己能跑得了干系吗?

倒是趁着业余时间随大流到此的僧支道林忍不住扩大鼻孔,呼吸明显粗重,好像有点兴奋的样子。场面陷入新的僵持,高柔等了片刻,准备递话,可有人比他反应更快,谢安赶紧厉声嗬斥:“刘阿乘!许长史是正经士族,你说人家是江湖骗子,哪里来的凭据?!”

“拿进来。”刘乘忽然回头吩咐。“给谢公他们看看。”

众人略显诧异,但马上就看到一名同样佩刀的“刀斧奴”进来,给谢安奉上一些纸张。

谢安翻看了几下,脸色稍缓,复又传递给了一侧的孙绰,孙绰接过来再看,然后一声不吭交给许询,许询皱着眉头看了几眼,复又给了高柔,然后一直传了一圈,最后是僧支道林亲手递给了郗情。郗情看了几眼,稀里糊涂,刚要说话,那边却闻得一阵喧哗,继而便是王羲之带着几个儿子不顾仪态从侧廊冲了进来。

新上任的右军将军既从侧后方转入堂上,刚要厉声嗬斥,却见到白刃横在已经满脸是血的许长史脖颈上,不由一惊,愣是没有大声吼出来,而是收起之前气势,正色来问:“刘阿乘,刘御龙,你既来我家做客,如何敢在我家堂上露刃?!”

此言一出,刘乘尚未言语,孙绰却已经先跳将出来,上去就握住此间主人之手,言辞恳切:“右军将军,你不晓得,这个什么许长史竟然是个游走三江五湖的骗子!”

饶是刘阿乘自己做了许多准备,此时也觉得这孙绰是个人物!

干这种事情,最重要的卸力,将原本士人们难以接受的亮刀子行为一层层卸下来,卸到大家愿意用嘴来糊弄自己的刀子,然后再利用这群士人本质上缺乏应对刀子相关社会经验的优势打败他们。自己上来先聚众,形成一个团伙认知,让大家都觉得是要对付王羲之,而他刘阿乘只是大家伙这边行事最操切极端的,这是先铺个缓冲垫,确定敌我;然后攀扯郗超,让郗情认下,这自然是正面卸一层力;接着是手里的文字“证据”,让大家晓得,他刘阿乘是有准备的,这又是一层力;现在,王羲之自己出来,没有上来摆出右军将军和本郡主官的气魄,直接决断,反而被刀子惊吓住了,这其实是王羲之自己松了一把力气……

这个时候,其他人还在犹豫,孙绰却已经晓得可以帮忙了……当然,也可能是前几天那匹蜀锦和一封银子起了效果……但不管如何了,人家都是第一个跳出来,主动帮忙继续卸力,就这个举止,就值得再送五十两一封银子!

孙绰既然跳出来,一直都没抓住机会的高柔也赶紧出来,接着许询等人也劝,最后还是谢安从郗情手里拿出那几个纸张,递给王羲之:“右军将军且看,天下字迹没人能瞒得住你,这是这位许长史的字迹吗?”王羲之被众人架住,无奈接过纸张,大略一瞥,立即应声:“这是许长史字迹,那又如何?”“你还没看明白吗?”谢安无奈道。“什么沟通神仙,他这是在提前准备神仙的话,修改措辞,到时候方便糊弄你们……”

王羲之心下一惊,赶紧再去看,果然见到上面都是一些福祸相依,类似于神仙批注的词汇。但仔细看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这些词句并不连贯,纸张也裁的乱,人家又是修道之人,寻常写一些福祸之论,抄些经文,都属寻常,如何认定就是提前准备神仙对我家的批注?”

谢安等人心中无奈。

其实,这屋子里的人多半一开始就不大信什么灵媒的,因为这些名士骨子里多还是儒玄交修,对于缥缈的哲学当然愿意拿过来爽一爽,但具体到神仙古怪之类的还是敬而远之多一些。

所以,这些纸张一送过来,不用刘阿乘说什么,他们就差不多认为这就是姓许的在搞最劣质的那种巫婆神汉之类把戏,就是在提前练习与修改措辞,好到时候表演顺畅一些。

只不过,他们也确实知道,如王羲之这种整个家庭崇道的也是有的,而且不止是王羲之一家,在座的其他人里也有,他们是真信有鬼神,相信能长生。

说白了,世界观就不一样,一个默认灵媒这种职业就多是骗子,另一个默认灵媒这种职业是理所当然,然后再来看这种似是而非的证据,自然就不一样了。至于刘阿乘的世界观,一如既往的实用一一他不是不信鬼神,而是按照逻辑去想,自家都穿越了,要是真有鬼神,老子也比你们的后大!什么狗屁神仙,能扭转时空吗?!

当然,他也没指望着几张提前偷来裁剪的纸就能让王羲之信服。

“阿乘,你且放下剑,让人家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高柔见到场面再度僵住,赶紧按照计划来。“不错。”王羲之回过神来,强打精神来对。“无论如何,你先放下剑,让许长史自辩……”刘阿乘从善如流,将直刀刀刃从对方脖子前挪开,那许长史如蒙大赦,便哭泣着往前爬,准备逃到王羲之那里去,结果刚一动,头发又被蓐起,然后整个人面部被往旁边僧支道林身前的脚踏上一磕,磕得他登时耳鸣起来,再不敢动。

也惊得其余人纷纷止住动作,支道林更是偷偷将脚缩了回来。

而始作俑者却在旁边厉声嗬斥:“让你自辩,你跑什么?是不是做贼心虚?!要说话就在这里说,若敢再乱动,且一刀了结,扔到镜湖里喂鹅去!说话,这些纸张是不是你提前准备的神仙话语,准备到时候证骗众人的?”

那许长史再不敢往前走,只翻身坐在地上,却又不敢承认,实际上那也真不是他提前准备的什么……他哪里需要这些?这就是他之前装神仙的时候给人做的批注,为了保持神秘感,每次都收回来而已,结果不知道如何落到此人手里罢了!

然而,他刚勉强一张嘴,准备辩解,却觉得满嘴剧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这一幕在王羲之、郗情等人看来就更是惊悚,因为这位之前还一副神仙姿态之人,此时一张嘴,竟然鲜血直流,甚是让人惊吓。“要不给他纸笔,让他自辩?”这个时候郗情忍不住提出了一个很符合逻辑的建议。

你想让他手也被刀子穿了吗?

孙绰略显无语回头来看郗情,却愣是没开口,反而回头嗬斥刘乘:“阿乘,御龙,只这些还是不足的,可有别的证物?”

“还有证人。”刘乘朝王羲之拱手。“右军将军,请允许我临时传召他的奴客仆人,然后你仔细辨别……或许真有神仙,但此人绝对是仗着他兄长名义肆意谁骗敛财的妖人。”

王羲之此时恢复了一点冷静,严厉以对:“刘乘,你莫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段,人家的仆人、奴客到了,你直接拿刀子恐吓人家怎么办?说话稍不如你意,你直接动手捣人家嘴,按着人家脑袋往椅子上砸又如何?”

“不错,刑罚之下,何人能承?”高柔也板起脸来。

“若是我再与这些奴客强行加刑,右军将军将我驱逐出去便是……”刘乘提着直刀,稍作拱手。“不过我若走,诸位还是要劝右军将军往王蓝田府中吊唁才行。”

王羲之本来还想说话,听到后半句,登时噎住,反倒是其余人,虽然都觉得刘乘乱搞事情,弄得血里呼啦的,但听到后半句,反而多不由自主点头。

“将他那几个亲信奴客挨个押过来。”刘乘回头吩咐。

须臾片刻,便有一人被推揉入内,然后门外那人还拱手汇报:“都令史,按照他们的说法,应该有三个奴客见势不妙逃了,我们已经遣人去追索了,断不会让他们跑了。”

刘阿乘只一点头,便拄着直刀来问身侧之人:“我问你,你姓谁名谁,跟疑犯许某是何干系?”那人只在地上叩首,不敢擡头:“小子叫赵阿土,是许……是许……是他的奴客,平素负责管钱的。”刘乘点点头,却又喊在门外躲着的王羲之家里管事:“你来认认,这确系是姓许的心腹奴客吗?”“刚刚押进来时就认出来了,不假。”那管事根本不敢进来,只在门外说话。

“我只问你,平素你家主人是如何下的评语?”刘阿乘点了下头,催促脚下之人。“跟主人家送的钱有关吗?”

“自然有关,一般来说,给的钱多就说好话,给的钱少就说劣话……”地上之人小心翼翼以对。“但也有例外,就好像之前在郗家,我家这位就说,郗家是大肥羊,那个郗情又是个好糊弄的,就要吊住他,所以只说他祖上造孽,杀人多,儿子野心大,将来有波折,反而能切中郗家心思,多索求些钱帛。”众人齐齐去看郗情,便是王羲之也忍不住来看,郗情则面色发白。

“就凭这个就可以杀了这厮了。”刘乘指着地上想要说什么许长史,惊得后者赶紧低头,以示服从。接着,刘乘复又询问,对方此行会稽在郗家赚了多少钱,在王家又借着仪式索求了多少之类的,大家反而不在意了。

“先拽出去,换下一个。”刘阿乘继续吩咐。

再下一个心腹奴客还是那套流程,先验明正身,然后刘乘做询问,这一次这个是负责采买的,他主要是验证那些预备仪式全都是骗钱的手段,就是唬人的。

要了多少钱,其实只花了多少,包括那些酒肉,都是他们私下在湖边吃了,然后就扔在那里发酸,再倒掉如何,反正根本不是用来礼敬神仙的。

乃是亲身解释了一下,什么叫朱门酒肉臭。

但这个大家听了也只是感慨,觉得并不能称为什么证据,王羲之更是明确表述,祭品本来就是要供给神仙,钱帛本来就是要酬谢道人的,他自家清楚。

刘乘也不反驳,只是又换了一个奴客。

这次是个老仆,却只是说许长史的人生经历,做官做不上去,被侨族挡住上升渠道,然后这个时候他兄长已经很出名了,偏偏又在寻访洞天的时候消失不见了,而杜明师又崛起,江左天师道都渐渐依附,句容夹在杜明师势力范围内支撑不住,家中无奈,便喊了许长史回来,准备撑起家中道门,却又因为天师道内部委实无法与杜明师抗衡,便主动做了业务调整,搞起了灵媒。

这个东西似乎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就是努力找家族出路,中间改专业嘛……但王羲之和郗情却明显惊疑,因为他们原本以为那些灵媒是生下来之前就跟神仙绑定的。

然后也就是这个老仆絮絮叨叨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汇报,说是那三个逃跑的奴客中两个暂时都被抓回来了,还有一个还在找。

于是,等大家耐着性子听这老仆说完,便直接将剩下两个奴客一起带了进来,这两人一进来,其中一人便扑通一下跌在地上,半日才勉强撑起来。堂上众人便是不懂,也大约瞧得出来,这人膝盖上似乎有伤。

“王公,此二人做贼心虚,直接逃窜,必然是抓捕时跌伤了,可算不到我头上。”刘阿乘赶紧出言推脱。

“今日的事情都要算在你头上!”王羲之声色俱厉。

“那也要审完最后二人。”刘阿乘丝毫不惧。“这个姓许的就是骗子!”

王羲之还要再说什么,已经猜到什么的谢安赶紧嗬斥:“不要耽搁,速速询问!”

还是那一套,先验明正身,然后便来问两人充当什么职责:“你二人还有不见了的那个,平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一定要跑?”

两人战战兢兢,随即一人小心翼翼开口:“小子三人是负责替许神仙做打探的,素来知道许神仙是假的,这边晓得他被抓了,那边自然要跑……”

地上的许长史心下一惊,却是已经猜到自己的那些纸张是如何落到这个什么刘阿乘手里的了,必然是这个小子被人收买了。

继而更是瞬间意识到,三日前忽然说是得了病,怕王家人质疑说要在城外养病,现在所谓逃跑还没找到的那个,怕是已经无了,不然这两个最心腹的奴客是不至于这般妥帖的。

自己这次根本不是因为对方冲动一时而栽了,而是被狠人蓄谋而为!

唯独想清楚这一点后,许长史愈发绝望,却只能低着头抖若筛糠起来,看的一侧僧支道林都忍不住眯眼睛。

“打探什么?”刘乘瞥了眼明显有了反应的许长史,继续来问。

“什么都打探。”最先开口那人继续道。“就好像之前去剡县,我们便与郗家下人喝酒,去街上询问,就是问郗家几口人,都什么年纪,身体好不好,有没有生过病,各自脾气又如何,还有就是他之前请神仙、灵媒时都问什么话?平素最担心什么?这样许神仙才好装作神仙传话,写批注写到郗家人心里……”“细细说,哪个批注是你们打探来的?”刘乘催促不及。

“都是我们打探来的,譬如我们先问到郗家人都担心他们家郎君在荆州的身体,担心郗家郎君太聪明反而会出岔子,所以许神仙就假托神仙说,郗家郎君日后会有大厄……其实谁家十几岁郎君将来没有厄?这就是给后来留扣子,等下次来骗钱。”

大家闻得此言,又都齐齐来看郗情,但郗临海这次闻得此言,却不止是不知所措了,而是气得嘴唇都发白了,当场指着地上人来喝问:“许长史,我这般待你,你竟然是假神仙吗?你便是假神仙其实也无妨,不就骗些钱吗?可为何要咒我儿子啊?!”

许长史此时早已经反应过来,擡起头抿着嘴面露哀求,却不是向郗情和王羲之,而是看向刘乘。刘乘假装没看到,只继续来问那两个奴客:“那你们到了王家又打探什么?”

“我……”一开始说话那人依旧小心翼翼。“我还是问那些,什么都问。”

“那你呢?”刘乘复又问一直没开口那个。“你打探什么?”

“回贵人的话。”另外那人竟是急促来言,且言语顺畅。“我在王家只打探一件事,那就是王家大郎君的病情!请王家府中奴客喝酒,给城内医生送钱,还跑去剡县拿绢帛贿赂了那位僧人于法开的侍从,换了药方来看,以此确定王家大郎君的身体……之前王家郎君病的不轻,都说不好,我告知了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就故意拖延时间,说需要斋戒,乃是不想要承担责任;前几日王家大郎君的身体渐渐好转,还是我告知了我家主人,他就说几日内可以询问鬼神了,乃是存着等他请完鬼神,王家大郎君病好,借此邀功。”这番话下来,对于这些社会经验不足的名士来言真真是到头了,于是众人终于忍不住齐齐去看王羲之了。

王羲之明显有些措手不及,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带下去。”刘阿乘随手一摆,让刘阿逐将人带走,却又朝王羲之拱手。“王公,事情已经明了,但如果你不信,我们还可以传召你家里人与城内曾来与玄之治病的医生,便是于法开那里,咱们也可以跟他说清楚,遣人将他的侍从带过来,问一问有没有出卖过药方!如果是的话,那此事就彻底坐实了。”“还召什么?”谢安听到这里,又看了眼一开始就被物理压制的许长史本人,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直接摆手嗬斥如常。“人证物证俱在!便是真有神仙,此人也只是个骗子!逸少,你这些日子,竞因为这么一个骗子的哄骗,在家里待了那么久,连去王蓝田家里吊唁一回都不去,这算什么事啊?”

王羲之面色发青,却还是勉力来言:“他兄长是真神仙,我们一起同游四海,寻找洞天,后来他兄长真找到了,真成神仙了。”

“右军,我们晓得,这不是你识人不明,而是此人到底有个真神仙的哥哥……但是你想一想,自古以来,神仙这个事情是要自家修炼的,哪有一个人成神仙了,其余家里人都成神仙?”孙绰也赶紧来劝。“唯一的例子是淮南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他是练得仙丹,仙丹剩下了被鸡犬吃了……可这家人呢?兄长是在找洞天,弟弟却是灵媒,你不能因为哥哥是个有本事的,就认他这个弟弟吧。”

“何况之前那个老仆也说了,此人是因为杜明师在天师道做的好,他们比不上,才选了灵媒这个路途。”许询今日一直没有好脸色,他之前是不满刘阿乘乱动刀子,现在是不满王羲之执迷不悟。“且不说什么神仙,只一家人,兄弟之间,一人贤德一人粗劣也是寻常的……现在人证物证都在,如何就还要认定此人是神仙?”

高柔倒是省事了,他今日根本没怎么参与,事情就大略成了,此时却只是如长辈见不得晚辈学坏一般来训斥刘阿乘:“无论如何,阿乘不应该动刀的,你自去了荆州,接触了刀兵,便不晓得名士风度了……今日那罗宅仁不在这里,我多说一句,你当日就不该去荆州!嘉宾也不该去荆州!直接去京口,或者寻安西将军又如何?你们在京口,这些人哪里敢来骗?”

竞然是直接进入下一流程,开始为抨击荆州做预热了。

“安西将军必败。”刘阿乘无奈回了半句,却赶紧按住这些人。“诸位,诸位,人证物证俱在,此人如何处置?!要不要杀了,沉入镜湖里?”

“你在胡扯什么?”谢安赶紧指斥。“国家自有律法,现有人证物证,苦主罪人,本郡又刚刚补了内史,自然要按照律法投入牢中………”

“王公。”刘乘赶紧盯住王羲之。“你是苦主,也是郡守,还是右军将军,是此间主人,你说如何处置?若是觉得杀了人扔到镜湖里闹鬼,我就带到外面去杀,绝对干净!”

“杀什么?!”乱糟糟一团中,王羲之终于发了脾气。“便不是神仙,那也是我旧友的亲弟弟,如何能因为他来骗钱就杀他?”话到这里,王羲之忍不住来看地上之人:“你若是真缺钱,直接来我家拿便是,如何一定要用我儿病理来做欺骗?”

问你话呢!

刘阿乘一声不吭,却踹了地上那人一脚。

那许长史到底是行骗多年的老手,如何不知机?虽然嘴疼的厉害,却不耽误他在地上叩首不停,以作请罪……说到底,能不能沟通神仙,别人不知道他自己不知道?

“那这样好了,不杀他。”刘阿乘见状叹气道。“我将此人带回去,着人押送回本籍,也不坏他名声,便是今日在场的诸位,也都是亲友,大家也保证不将今日事外传就是……反正经此一事,会稽这里大家都不至于信他了。”

众人纷纷应和。

“你不要私自做主,路上又杀了。”王羲之还是不放心。

“王公安心。”刘乘再三保证。“让他到家与你写信,我又没打断他的手,他的笔迹你是认的。”王羲之点点头,终于摆手。

刘阿乘赶紧收了刀,立即拽起地上之人,又拖了出去,出去之前,不忘与众人打眼色、努嘴示意,要大家不要忘了正事。

果然,出得城去,让城外接应也是之前负责找到这三人的王阿火将许长史一行人重新看押回营地后,刘阿乘折回城内,果然看到大家兴高采烈去给王蓝田那里吊唁,只到了门口,迎宾的号角声一响,大家才纷纷敛容,假装哭丧着脸。

刘阿乘来不及多问,随大溜进去吊唁之后再出来,才晓得这个什么斋戒问神仙的破事一拿掉,王羲之果然没了道理,便同意了下午来吊唁,实际上,连郗情都已经跟着大家来二吊了。

当然,众人高兴之余免不了又纷纷来批评刘阿乘:无论如何,便是再急切,也不该动刀的。刘阿乘只能连番认错,说自己北流破烂,遇到事情就着急,而这件事一则牵扯到至亲兄弟一般的郗超,二则牵扯到莫逆之交王坦之,三则王羲之又对他有恩,所以急了一些。

大家自然又是感慨,便约定一起去孙绰家喝酒,等明日还要去王羲之家里喝酒,恭贺他成为本郡内史加右军将军,等王玄之病好了,还要再喝一场。

众人纷纷同意,便一起往孙绰家去。

然而,整个下午,气氛丝毫没有前几日那般利索,反而越来越焦躁,一则是留在王述家门外的人一直没见到王羲之,二则是中午已经有大嘴巴子的人为了邀功,跟人家王蓝田说了王羲之府上的事情,结果使得每次号角声响,王述便赶紧让人洒水扫地,然后迫不及待去迎接,结果次次失望,下午去的人几乎都遇到了这一幕。

倒是罗友,听说了上午某人的事迹后难得展颜一笑一一好嘛,果然骨子里还是个北流破烂,其他的还真都是装出来的。

就这样,一直到傍晚时分,留在王述家门外的人终于飞速跑过来,说是王羲之果然登了王蓝田之门,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下子,大家的脸面总算保住了。

然而,不过片刻,就在大家决定散了今日这场的时候,一名自称是卢悚所遣的年轻道人却忽然气喘吁吁登门,告知了众人一件让包括刘阿乘、罗友在内,几乎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一一按照这小道人的说法,卢悚亲眼目睹,王羲之进去以后,只是一吊,然后等王述父子哭着迎上去的时候,这位右军将军竞然直接看都不看走出去了。

所谓吊而不唁。

王氏父子,当场就在院子里气得面色发白,王蓝田对天发誓,与王羲之再不来往!

所有人懵在当场,半响,还是孙绰忍不住替大家说出了那句话来:“这还不如不去吊呢!几十岁的人了,何至于此啊?!”

谢安干脆遮面。

一我是吊而不唁的分割线一

王右军素轻蓝田,蓝田晚节论誉转重,右军尤不平。蓝田于会稽丁艰,停山阴治丧。右军代为郡,屡言出吊,连日不果。后诣门自通,主人既哭,不前而去,以陵辱之。于是彼此嫌隙大构。

一一《世说新语》.仇隙第三十六

王右军长子玄之体弱,至二十,尝患病累月,家人不安,屡问鬼神而不得。及太祖访会稽,询玄之异,答曰:“尝梦中见一人曲项向天歌,歌甚凄。”众不解,太祖亦不明,然其人犹持刀而巡王氏宅,及至南侧镜湖畔,右军家中鹅甚多,皆惊飞,独一大鹅曲项向天而不能起,细察之,为渔网系脚,乃断而释之。大鹅遂飞会稽山,稍倾数日,玄之竞愈。

卢悚在剡县闻之,曰:“山野精灵入宅,寻常事也,独玄之体弱不能承,将来恐复忧也。”后玄之果复早丧。

一一《搜神后记》.齐陶潜增编

PS:感谢太平洋上的小猪老爷的第二萌,感谢龙学家老爷的上萌,感谢平平无奇可达鸭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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