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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霸上(上)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05日  作者:榴弹怕水  分类: 历史 | 两晋隋唐 | 榴弹怕水 | 廓晋 
刘乘的工作不是打扫卫生那么简单。

这个工作里面有一个核心矛盾,一面是尸体必须被迅速的集中掩埋;而另一面,则是很多尸体牵扯到最基层军功的判定……而刘乘作为桓温身前的红人、刚刚发布的都护,说是想躲着军功这个大麻烦,但还是承担起了相当多的基层军功裁决任务。

只能说,好在他迅速脱离了之前的矫情心态,恢复了不少状态,倒是没误了事情。

军功裁决,尤其是基层军功裁决,其实非常简单。

有证据看证据,没证据看人证,要是一头雾水那也好办,先走心,大家包饺子平分,如果实在是不服,就想法子让他们息讼……所谓息讼,就是给两边人一起上强度。

谁坚持要独吞这个功劳,谁就调去霸水左支当斥候,越过那些沼泽去对面做侦查。

敢不敢去?敢去的那个就吃这个功劳!

都不敢去,一起平分。

看起来很不讲理,但实际上,军中真没法给你搞那个公平公正……尸体要赶紧埋,不然就要起瘟疫,部队马上要开拔,谁给你时间在这里当柯南?

迅速、果断把军功落实,某种意义上才是基层军功这里最大的公正。

至于说氐人三万兵的事情,刚一出来,刘乘便立即有了自己的猜想,也写了一封文书给中军那里表明了一下观点。但也就是如此了,桓温有的是哨骑,而且此时据说已经有不少“关中豪杰”、“关中父老”要在前面霸上“笔食壶浆”了,这件事应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就更不需要自己掺和了。

先把手头这个简单却又实际的项目完成就好。

七月十五,桓温的中军准时拔营,往霸上而去……在这之前,桓虔的骑兵就已经出发,但蓝田作为进军的重要节点,却不得不又分三千兵下来,理论上由都护刘乘统帅。

当然,这只是理论,实际上蓝田距离霸上一片坦途,几十里的距离,桓温完全可以直接操控。而朱焘?也将在桓温稳固了整个霸水狭地后离开失去军事风险的蓝田关,移驻、接管蓝田,依旧充当后军,到时候刘乘就能继续往霸上中军汇合了。

不过,在朱焘抵达前,刘乘刘都护先等到了另一位都护。

七月十八,微微秋雨之下,郗超来了,他在抵达青泥城建立了后勤线路后,便立即伴随着一个运载去世伤员遗体的车队来到蓝田这里。

两人相见,先一起监督埋葬了这一批死难者,然后并马入了蓝田县城,一路上主要是刘乘先说那日战况,郗超闻得战场之惨烈,尤其是刘泓、应诞、苻生、苻硕死的那么干脆,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进入城内,来到那个堂屋,二人复又同榻而坐……桓温不在,刘都护自然可以侵占人家桓温的榻,而且想躺就躺,想卧就卧……也是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两人才开始交换一些敏感情报。

“到底战死了多少人?”虽然堂外有雨声和一些嘈杂声,郗超还是选择了低声相询。

“不算你今天送来的,王师大约战殁两千四五百众,氐人抛尸七八千。”刘乘同样低声以对。“甲仗马铠的缴获也极盛,最起码是损失的两三倍。”

郗超面色依旧不好看:“我在青泥城清点伤员,有五六千伤众……而且得有一半人冬日之前都无法恢复作战,正想着要将他们送回荆州,节省粮食。”“如此来算,除了冬日时限之外,现在还有个兵力不足的麻烦了?”刘乘立即明白对方意思。“可不是嘛?”郗超微微叹气。

来之前,刘乘和郗超不知道讨论过多少次这次北伐的态势,从蜀中那四五年都没有消停下来的叛乱和下游的政治威胁,再到关中可能遭遇的局面……而进军路上,虽然时间一直显得紧迫,也还是讨论过多次相关问题。

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需要计较的因素就不是更宏观的东西了。

彼时,不止是刘、郗二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此次北伐最大的隐患是时间,也就是桓温能不能在冬日前击败氐人主力,夺取长安。而现在,另一个问题很明显的浮现了出来,也就是两人一起意识到的兵力问题。桓温的兵是最王道的那种兵,设立军府,军府在兵源地征募和建设预备役,再挑选出来训练,认识学习旗帜,适应好装备……这种兵在冷兵器时代就是好兵,就是精锐。

放任何时代都是有资格跟同军事科技水平下的敌人打堂堂之阵的。

包括之前应诞身死后依然能完成军事指令,继续成功包抄氐人甲骑,也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这种兵役制度注定不能避免精兵方略的传统弊病一一补员艰难,部队规模受限。

这一战,桓温一口气拉出来四万五千战兵,真的很厉害了,但是没想到氐人大败的同时,还能造成这种级别的减员置换,委实让人心虚。要是再来一场这般大胜,那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减员过半,那谁还敢打?打了之后还能守住长安吗?

或者更进一步,关中整体一盘棋,桓温还敢不敢拚着消耗掉一半兵力的损失,继续打下去?会不会顾虑下游、益州、汉中、凉州,乃至于慕容鲜卑的后续威胁,继而直接畏缩了呢?

这个话题有点敏感,不仅仅是二人不该私下擅自揣测桓温的态度,而是应该是直接去问之类的君臣之义……就刘阿乘跟郗嘉宾这俩人,不知道私下揣测过多少次桓温,包括司马昱、褚蒜子,连慕容儒、苻健都不能免……实际上,一个更重要、更敏感的点在于,刘乘和郗超两人老早就意识到了,他们俩毫无疑问是无懈可击的挚友,却不是什么无懈可击的政治同列。

这事想想就知道了。

郗超是高平郗氏第三代嫡长子,刘乘是北流破烂一溜丢,郗超的政治重心天然跟桓温一样,偏向建康,而刘乘……最起码他表现的像是一直将政治重心都落在北伐上一样。

换句话说,在北伐这个问题上,这俩人真不是什么一致进退的存在,反而是桓温与郗超更近一点。当然,在这之前,这点差异还不至于影响太多,两个人之所以能成为挚友,包括这几年桓温能大力擡举刘乘和郗超,本身就说明一点问题……最起码三个人对建康的政治态度,那都是有点臭味相投的。对北伐的必要性也都是比较认可的。

只不过,俩人都没想到,可能桓温也没想到,北伐这般艰难,而且艰难来的那么急促,以至于这么快就能考验到三个人。

“氐人那三万兵是怎么回事?”二人默契停下,齐齐看了会外面的雨,然后还是郗超打破沉默。“我还没去问,但大约有个猜想。”刘乘正色道。“听人说,那日战败后,到了霸水对岸,并不是直接来了三万援军,而是太尉雷弱儿消失了一阵子,带着那三万兵出现的……我怀疑是关中新氐,可能还有一些羌人。”

“新氐?”

“氐人和羌人本来就是关中土着,前晋糜烂,先从关中开始,而关中之乱,从秃发树机能的河西鲜卑之乱开启,氐、羌、匈奴依次往来在关中立业,哪怕是鲜卑被镇压、匈奴覆灭,氐人、羌人这两家被迁移,可各族在关中还是广有分布,而且这些人还多是亲戚。”刘乘稍作解释。“苻健回来占据关中后,肯定会对这些人做亲疏甄别………”

“姓苻的是一层,一起在枋头经历几十年的又是一层,然后是这些关中老亲戚,接着是匈奴人、鲜卑人、汉人。”郗超了然。“这些人必是留在关中的氐、羌,因为亲戚和族裔,名义上早就依附,但实际上还没有融进入的那种?”

“不错,若是我们不来,苻健必然恩威并施,从最外面一层层慢慢吞并,他们可能会造反、会内斗。便是我们来了,苻健也不敢将这些人用到决战上,他知道自己根本指挥不动。”刘乘点头认可。“但我们一战而胜,枋头老氐死伤到这种份上,这些人起了一些唇亡齿寒之态,被动员起来倒数寻常。”“原来如此。”郗超幽幽道。“若是这三万人是这般凑起来的,那便妥当许多,但依然是个麻烦。”“其实氐人真没那么团结,便是苻家内部也分层的。”刘乘点头,却又讲述了一遍之前的出使经历,最后稍作总结。“苻健、苻雄这两支之间肯定有说法……苻雄就是功高震主。包括因为年龄缘故,苻菁这个早亡长兄之子也别树一帜,听说这次还有个苻黄眉也被从长安调来,应该是苻菁弟弟,用来顶替苻生的。”郗超犹豫了一下,问出了那个问题:“如此说来,若我们此时稍微松一松,氐人内里说不得会跟当年官渡之战后的袁绍二子一般了?”

“很有可能,一仗把老底子葬送过半,主枝压不住别枝,苻氏压不住外姓,枋头老氐压不住新氐。”刘乘笑道。“不出内乱反而奇怪。非止如此,咱们此时如果压迫过度,反而会逼的他们团结起来,就好像当初苻洪死后,各枝团结一致进取关中一般。”“所以……”郗超几乎是瞬间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晓得了对方真实态度。“你还是反对缓下来?”“不错。”刘乘肃然道。“因为这里面有个问题,就拿你举得例子来讲……当年魏武是官渡后取邺城时被袁氏二子联手,始终不得进取,本质上还是为了先拿下邺城,才跟袁谭结盟,最后且真拿下了邺城,终得制霸河北……那我问你,嘉宾,你觉得桓公现在到底要不要取“邺城’?”

“你说的对,一战而胜,长安就在眼前,若真是如你所料,那三万人全是关中新氐,凭什么不取长安?”郗超倒是干脆认可。“进了长安,再论其他!实在是进不去,战阵上受了挫,再回头考虑这些事情。”

“怕只怕桓公………”

刘乘刚要言语,却又止住,因为傅洪出现在堂外,后者因为之前的阵前分派,如今正好落在刘乘手下做事情。

“昨天那批军械统计完了。”平素颇有风采的傅洪眼窝深陷,语调干涩,加上身上、脸上的雨水,更显得狼狈,此时却只从皮包里掏出一个表格来。

刘乘接过来便看。

倒是郗超,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现在还有什么军械?军械还没收拢干净吗?”

“周边乡民那日战后剥了不少尸体的衣甲,夺了不少器械,甚至还有收留败兵、截杀败兵夺甲仗的事情。”傅洪稍作解释。“我去做此事了。”

郗超恍然。

而刘乘那边大约看完,没着急签名,只复又认真来问:“怀之,此事大约了断,咱们也该走了,你要去嘉宾那边吗?还是要归中军?要去嘉宾那里的话,我这边替你做个文书。”

“去嘉宾那里又如何?”傅洪连连摇头。“那边也有几千伤员,整日待着一样受不了。还是去中军吧,该如何就如何,这种事情躲不掉的……我倒是觉得自己有些怪异,明明是北流出身,却反应这般大。”刘乘默不作声,只在文书上签了名字,用了都令史的印信,然后交还给对方。

傅洪接过来,一声不吭转身冒雨离开继续忙活去了。

不过这么一打岔,刘郗二人似乎都忘记了之前的话题,又一起听了一阵子雨,还是郗超主动来言:“我要送粮草从霸水这里下去,正好见桓公,先弄清楚他想法。”

刘阿乘也只能点头。

刘都护是七月廿五日才离开蓝田县城的,中间稍微发生了一点小事故,简单点说,蓝田县这里遭遇到了一次突袭。

突袭本身没有成功,因为刘阿乘在掩埋掉尸首、收拢了军械后,理所当然的收缩回了县城,并稍作整修……这使得应该不多的突袭部队面对着一座虽然城郭低矮可仍为标准城池的时候,委实没有什么优势。于是天亮之前,这支突袭队伍就逃走了,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兵,只知道领头的自称是苻黄眉,因为他在城下大声喊过。

经历了那日右翼血战的刘乘都懒得理会此人,更不会把这件事本身视为如何。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件事极大的震动到了荆州军总体。

为了确保后路,桓温不得不稍作军力配置调整,将桓冲那一万开战以来建制最完整的部队稍微向后摆了一下,确保对方能够兼顾蓝田县城,同时增大了对霸水左支,也就是后世浐河的巡逻力度。折腾了一大圈,刘阿乘方才脱身,来到霸上,与桓温做汇报交接。

这个时候,军中上下倒是对对岸那三万援兵有了确切认识,就是相对于枋头集团而言的新氐人,或者反过来说,是关中老氐。核心组成部分都知道的差不多了,鱼、毛、雷、梁、强、杨……每个姓都是氐人和羌人典型的姓氏,而为了维系这支部队,苻健不得不启用自己枋头集团内部的那些外姓老臣充当桥梁。

鱼遵、毛贵、雷弱儿、梁安、梁楞、强平的旗帜都出现在对岸军中,甚至王堕、张遇这种汉人也被任用,而且不是太尉就是司空,不是左将军就是车骑将军,再加上原本的诸苻,算下来,每一两千人就有一位诸侯王、公卿大员,几乎要比肩幢主了。

不过,并非没有好消息。

随着之前一战的结果传开,以及这些关中氐人汇集到霸水一带,各地都有“豪杰”起兵呼应桓温,从霸城的呼延毒,到鄠县的刘珍、夏侯显,再到司竹的胡阳赤,池阳的孔特,乃至于雍城的乔秉,都打起了桓温的旗号。

甚至有一位老早就跟桓温有过联络的前赵遗留军阀王擢,从本人割据的陇西出发,直接攻克了陈仓,并斩杀了氐人的扶风内史毛难。

而刘乘也问清楚了桓温的打算。

“明公的意思是,等那些匈奴、鲜卑的豪杰开始攻城略地,这些氐人也必定支撑不住?”刘乘略显迟疑“你觉得应该直接打长安?”桓温似乎早就料到刘乘的态度,很显然,之前郗超是真来说过的。“是。”刘乘倒是干脆。

“可如果被半渡而击,再减员这么多人,怎么办?”桓温反问道。“或者苻健谨守长安小城,咱们久攻不下,被这三万人奋力一击,又怎么办?”

“可是明公。”刘乘反问道。“现在七月已经要结束,距离冬日只有两个月,若是以此为期限来决断长安归属,那也就是这两个月,甚至要是考虑撤兵的话,可能还要再去掉半个月……那就只剩下一个半月,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们自己握着兵马,乘着大胜,难道要将这关中的归属推给那些所谓关中豪杰?那些关中豪杰,果然可用吗?”

桓温肃然反问:“如果不可用,为什么王擢能攻克陈仓?如果不可用,为什么这些关中新氐愿意聚集在对岸?”

“那是因为关中新氐本就跟枋头氐人立场亲近,因此战败后唇亡齿寒。”刘乘也严肃起来。“而其余这些响应明公的关中豪杰却未必与明公之间有什么信任……他们中没有野心的,只是想自保而已,根本不会乱动,只会占据家乡,继续观望形势;而有野心的,更只是借机做反复,他们自然会攻城略地,可本质上只是为了扩大自己地盘,又如何会真的为明公尽力?如果明公真指望着这些人,只怕反而会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桓温愣愣看着刘乘,俨然没有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但还是稍作安慰:“御龙且放心,我怎么可能真把长安乃至于关中得失放在这些人身上?我出兵之前,已经跟司马梁州做好了安排,让他本月底务必出兵子午道。当然,彼时根本没想到咱们之前那战竟会如此急切,不过,现在他来,正好可以从氐人身后出兵,替我汇集和整饬这些关中豪杰,到时候,我不信这些氐人不走。”

刘乘听到这里,心中终于微微放松,若是梁州刺史司马勋能带着万把人从汉中出来,那确实会立即改变关中战略态势,再加上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似乎有些激烈了,于是赶紧转移话题:“既如此,敢问明公,这些天可有真正的关中豪杰来拜谒你?”

桓温思索片刻,摇头以对:“来的人是真多,但能称得上是真正豪杰的,眼下还真没有……不过你放心,司马梁州一出汉中,我不信这些豪杰会按捺的住。”

“在下想受此任。”刘乘拱手再对。“为桓公接纳豪杰。”

“你这张嘴,怕是要将这些人吓走的。”桓温摆手。“非常之时,便是一些鱼目混珠之人也要诚心接纳……你就在中军以都护之名替我掌管军法吧!”

都护军法比接纳客人当然更重要一些,刘乘自然不会推辞。

我是不会推辞的分割线

泥阳傅洪,字怀之。举南郡功曹,转桓公幕下记室,尝从征关中,为任搜剿民户截杀败兵夺甲仗事。宿庄外院,逢主人妇夜产。

稍倾,两吏来诣其门,便相向辟易,欲退,却相谓曰:“公在此。”因踟蹰良久。一吏曰:“籍当定,奈何得住?”乃前向怀之拜,相将入。出,并行共语曰:“当与几岁?”一人云:“当与三日。”天明,怀之醒,不辨昏梦,语诸同僚。或欲验其事,至三日,往视儿消息,果夭折。乃贺曰:“君固当公。”怀之大沮:“何以小儿之夭而自喜?”

后洪果至三公。

一一《搜神后记》.齐陶潜增编

PS:感谢新盟主老狼万岁同学的上萌,感谢新盟主方块高手同学的上萌,感谢两位,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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