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上军营内,征西大将军的中军大堂上气氛很好,很和谐。
桓温在与那些关中豪强的使者们交流局势,做政治许诺,那些使者们在表演感激涕零,并连番反向承诺着什么或者忍不住讨价还价之类的;
最下手两个面对面的座位上,从山里钻出来,一整天只吃了个饼子的王猛在缓慢而坚定的抓着虱子、嗑着虱子,而他对面研究了一上午关中馎饦的刘阿乘则在带着八分饱的肚子认真吃着一碗馎饦,馎饦入嘴,一定要认真咀嚼个七八下,方才咽下去;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能分出点精力的黑衣宿卫和作陪的幕僚们都在研究这两位……他们一开始觉得,还是那个王猛猛一点,因为人家毕竟是旁若无人的嗑虱子,但后来又觉得,好像能对着嗑虱子的人这么认真吃馎饦的刘都护更强一些。
但是,反过来再一想,那嗑虱子的人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还能这么坚定的嗑虱子,似乎也不光是嗑虱子那么简单。
这一次,唤作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
孙盛、习凿齿、郗超、伏滔这几位不在,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桓温在上面耐着性子大约说了一大通,眼看着刘乘吃完馎饦将碗放在那里慢慢擦嘴,便也加快了速度,省的王猛嘴麻。
结果,就在距离到王猛只差一个人的时候,忽然间,一名记室文书自侧门进来,捧着一摞文书穿过堂门往外面走去,孟嘉待对方从自己身后离开后,便也起身离去。不过片刻,复又有两名使女进来清理桌案,桓温会意,立即起身“更衣”。
刘乘当然晓得,这是最高等级军情的特殊安排,但既然不是宿卫进来架着桓温去着甲,或者直接喊桓冲回去,那就不是此间军情,或者说只是个需要桓温立刻知道的最高等级军情而已。
果然,片刻后,桓温进来,重新落座,泰然自若,且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还是言笑晏晏继续按照顺序来问,愣是把下一个人给问妥当了,这才将目光落在已经扣虱子扣累的王猛身上:“足下便是北海王景略?”王猛擡起有些发酸的手指,认真拱手:“正是北海王猛。”
桓温点点头,却目光一斜,忽然斜到了已经快打饱嗝的刘乘身上。
后者一愣,旋即醒悟,便来笑着插嘴:“景略兄,前面几位或从鄠县来,或从司竹来,却不知道你从何处来,如何与他们撞到一起了?”
王景略早就确定这个年轻人是针对他了,就算是一开始那碗馎饦是巧合,那后面的做派也绝对是针对自己,而现在,更是晓得自己要面对挑战了。
但他是谁,如何会犯怵?
当即含笑来答:“我自华山来,与这几位只是巧合。”
“原来如此,那景略兄之前一直都在华山隐居吗?”刘乘好奇来问。
王猛缓缓摇头:“这要看一直是多久了……我本是北海人,少年时流落到河北,在邺城待的时间最长,等到邺城将乱,这才离开,洛阳、河东、华山,都待过……华山待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山中疾苦,更兼这一路颠沛流离,不知道景略兄何以为生?”刘乘点点头,继续来问。
王猛坦然做答:“有时候能找到邺城认识的朋友接济,找不到也无妨,我擅长做簸箕,一般各处流民营地和坞堡都愿意接纳我这种有手艺的………”
“我就说嘛!”刘乘拍案而赞。“怪不得第一次见景略兄便这般亲近……景略兄不晓得,我当年从淮上流离到京口,也是穷困到短褐绲裤孤身一人的地步,就是靠着织草屦的手艺和同宗还有世交的接济才活下来的。你们不晓得,我织的草屦,京口闻名,能一直卖到乌衣巷王谢两家里去。明公,要我说,以后朝廷选用人才,就不用计较什么门第、文学了,只要是短褐绲裤,又会编织的,都应该给都护。”
前面一句话是说给王猛的,中间那句话就是跟座中其他人说的,最后那句话,干脆是说给桓温。而桓温无语至极,他本想让刘乘考教一下此人,毕竟,刚刚得到的军情和刘乘一直以来的观点做了一次印证,使得他现在不得不面对一个核心问题,并且因为此人的“名士风采”和关中属性让他产生了一丝期但刘御龙这是在作甚?
要不要给你们扯点野麻过来,你们现场比试一下?
话虽如此,桓温还是保持了风度:“若是这般,军中怕是不缺草席与草屦了。”
“明公,你以为我是在与你戏谑吗?”刘乘继续含笑来对上方之人,却以手指向对面的王猛。“我是想告诉明公,这位景略兄,如我一般类似出身,类似经历,此番既至霸上,其实也与我当年去江陵见明公一般心思………”
桓温一愣。
“若说是存了投效之心,功利之愿,那当然是有的,否则我们这种穷惯了的人过来桓公这里做什么?”刘乘继续笑道,这是大实话,历史上王猛如何他不知道,但就眼下来说,此人来见桓温如果没有存了基本的功利之心,那简直是开玩笑,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这厮直接跑,便是跑,那也是桓温被动撤军后再做的决断。果然,王猛闻言也只是一挑眉毛,继续笑着往胳肢窝里去摸,并没有驳斥的意思。
“但正所谓无羁则野,志大求望……如我们这般人,索求的功名利禄素来都是最高的那种,以至于仿佛存了什么了不得志气一般。”刘乘收敛笑意,继续来道。“所以明公,我敢保证,就好像我素来孜孜念念以北伐之志寄托明公一般,这位景略兄必然也心存大志,而且此番既然来见明公,必有托付志向的打算!“然则,景略兄年岁比我大不少,隐忍的时日也比我久,经历的颠沛流离怕也比我多,书读的也必然比我多,决断也一定比我坚定……换句话说,所谓君择臣,臣亦择君,明公若不能坦诚本心以承其志向,人家怕是要在这里吃几顿饭,就直接拂袖而去的。”
桓温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那将手伸进胳肢窝半天都没摸出来的高大男子:“景略有什么志向?”这么快的吗?
不应该先向我讨教眼下关中局势吗?等我点出问题来,然后引申到这一层吗?
还有对面那个小子,竟然真是一样的出身,类似的经历,差不多的志向吗?而且真会编草屦?看周围人反应,好像他娘的是真的!
“刘都护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志向?不过就是求高官厚禄之余,希望此生能得见四海归一,天下重整罢了。”话到这里,王猛忽然卡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淡然来对。“北方这些年,委实乱的不像话,偏偏书里还说似乎是有两汉那般齐整天下的,又怎么可能不想着那些呢?”
桓温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过去:“若是依着你的大志,我又该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承你志向呢?王猛似笑非笑,忽然去看对面的人……倒不是一定要求对面的小子出来打岔,而是单纯觉得桓温有些虚伪罢了。
孰料,刘乘面不改色,就在座中拿筷子敲了下空碗,肃然来言:“桓公欲承景略兄此志,当威加四海,重定干坤,如此而已!难道还有第二条路吗?”
桓温张口欲言,却不料,刘乘复又抢在对方之前来看王猛:“景略兄,我要与你说清楚,你莫以为桓公此生会止步于宰相权臣,他只是为人谨慎,加上江左局势复杂,没有十足把握,不愿意空摆口舌罢了……然则,魏武宣王之事,桓公虽不言,心中常常挂念。”
桓温本能去看座中人反应,孟嘉去处理文书去了,那些年轻的文书、令史脸色发白倒数寻常,罗友之置若罔闻他也懂,幼子沉默紧张也能理解,倒是那些关中豪族的使者们面不改色,甚至本能堆笑,不由让他心下一惊。至于那个王猛,面色不变,反而失笑后来看自己,更是说明了态度。
这群北流破烂,还真就跟刘阿乘一样,一个个的想从龙!
桓温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的,这才几句话,怎么就到了这份上了?这王猛是美玉还是石头都还不好说呢,得回归正题好不好?
“有些事情,常常宣诸于口,不是什么好事,不到时候,更是自取灭亡……苻健称帝一年,落得如今局面,就是明证。”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刚刚收到的那份军报,桓温可能就要生气了,但他此时缓缓来答,竟然选择了默认。“景略,那我再问你,若我真欲承你志,当先做何事?”
“当然是要扫平北方。”王猛继续在自己胳肢窝里搜寻着什么。“而欲平北方,以桓公如今局面,当然要先定关中。”
“欲定关中,眼下该当如何?”桓温终于回到自己原本要问的问题。
“自然是要立即渡河,击破当面之残敌,入驻长安。”王猛从容做答,手还是没从胳肢窝里摸出来什么。“长安一定,则关中人心依附……所以请恕在下不解,桓公之前如此大胜,为何还不渡霸水入长安?”“自然是在等关中豪杰响应。”桓温似笑非笑道。“景略应该已经知道,我已经遣了梁州刺史司马勋出子午谷,联络氐人身后豪杰,待豪杰并起于氐人身后,霸水对岸那三万新氐自然不战而散,既有此策,何必徒劳耗费士卒性命呢?”
“桓公,恕我直言,你要是指望着所谓关中豪杰,怕是要平白费掉这天底下最宝贵的一个月了,到时候反而只会让氐人重得喘息之机。”王猛叹了口气,终于将手从胳肢窝里抽出来了,他摸了半天都没摸到虱子,估计是之前等的时间太久,被他嗑光了,而且话到这份上,似乎也不需要刻意作态了。“此言何意?”桓温状若不解。
“道理很简单。”王猛将那只刚刚抽出来的手指向身侧那群人。“这些所谓关中豪杰,今日虽然名义上服从桓公,但经历之前关中多少年多少次战乱,内里其实谁也不信,只能依着性情野心,大略分成两种……一种是野心勃勃、反复无常之辈,他们要的是趁乱自强,扩张自己势力以自肥;另一种则是见风使舵,只求割据地方,保全家族儿女……桓公现在停在霸上不动,却指望着这些人替你撕咬身后,恕我直言,后一种人根本不会动,前一种人反而会反咬一口,只求局势混沌,继续来自肥。”
桓温沉默一时,然后抚案而叹:“怪不得御龙说你二人相似,便是对关中局势的判断都一样,而且全都猜中了。”
刘乘诧异去看桓温。
“就在刚刚,有军报过来,说司马勋出子午谷后,因为担心离长安太近,被氐人奇袭,不敢过来,反而主动向西走,准备去陈仓汇集王擢,结果王擢这厮竞然一年内反复了五次,半路上反向袭击了司马梁州,司马梁州应该是败了一场,现在退到何处,还有多少兵,情况暂时不明。”桓温幽幽以对。“御龙、景略,我虽然从没指望过此人,但之前判断确实是我错了,委实不该在这种大事上存侥幸之心,可如今该当如何呢?”
堂中安静了下来,那几位使者全都愣住,桓冲也惊愕当场。
王猛倒是本能去看对面的年轻人,而且这次是认真看了。而对面的年轻人,也就是刘乘了,沉默片刻,竟也擡手指向了对面:“桓公,此人的才能到底能不能宰执天下,恐怕还要看后续,但仅凭刚才判断和他停在华山观摩关中许久,真要求关中之钥,怕是也只能在此人了。”
这不是什么敷衍推辞,这就是刘乘对王猛的定位和判断。
一个是历史上的才能,他刘乘自然相信,但这个需要时间来验证,说给桓温听没有意义。可即便是不算这个,只以眼下来讲,此人一则功利心是很明显的,是可以用的;二则,对关中情势的观察与了解也是远超王师中众人的。
三者叠加,此人恰恰就是眼下关中之特攻。
关中局势能不能解扣,可能还是要看桓温最终决断,但王猛一定能给出那个标准答案。“没有别的路。”王猛沉默片刻,下了结论。“桓公不亲渡霸水临长安,则万事无能!而若能渡霸水,则关中豪杰必有响应,局势反而顿开!”
堂中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好嘛,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最后还是要桓温来决断。
过了一阵子,桓温忽然开口,却看向了罗友:“宅仁,若渡霸水,能有几分胜?”
“此时渡河有八分朝上的胜算,便是拖到九月,也有六七分胜。”罗友平静给出判断。
桓温点点头,复又来问刘乘:“御龙,若你是郭奉孝,宅仁是荀公达,那王景略到底是谁呢?”“当然是司马宣王。”刘乘脱口而对……他可不敢说什么诸葛孔明,且不说魏武帐下没有这个孔明,关键是上面那老头现在最讨厌的就是今孔明。
桓温没有理会对方的玩笑,只是笑着点点头:“若是魏武帐下荀公达、郭奉孝、钟元常,还有司马宣王,都说要渡河打长安,那魏武还要一意孤行,岂不是要为天下人耻笑?”
堂中上下,俱皆凛然。
“诸位,我意已决,当渡河取长安。”桓温同样凛然以对。“就像嘉宾那日说的一样,事到如今,千丝万缕,就没有不取长安的道理!但是……之前一战,氐人拚死而为,确实损失严重,我要考量的事情也的确比你们要计量的多一些,所以,你们能不能给我想个法子,在九月之前为我寻一些兵马来,以作呼应?”这番话,其实是对那些来自于氐人身后的使者们而言的,使者们此时当然不会推辞,只是要起身表忠心。
但刘乘忽然再度开口:“明公,只要你渡河临长安,这些人到时候来或者不来是既定的,但如果你能许王景略渭北都护一职,以他的才能和对关中的熟悉,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这个真不敢应许桓公。”王猛赶紧推辞解释。“那些人个个心怀鬼胎,若受桓公大任而无所得,届时有何面目来对桓公?”
“无妨。”桓温肃然道。“你去做,成则成,不成亦可,我授你渭北都护!御龙,你都督你那幢亲军,再加上薛珍,先渡霸水右支,为王景略后援!不管本月底的时候到底有什么结果,嘉宾都会将他那里的三千兵与你,你便以偏师的名义,从下游渡霸水,继续为我右翼!”
刘乘点点头,没有着急起身行礼,只是看向对面。
而王猛稍作思索,乃是毫不迟疑,立即起身拱手:“明公志气恢廓,猛敢不为明公尽力!”这一日的胜负,竟然是桓征西得胜。
一我是得胜的分割线
桓公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公察而异之,欲拜高官都护,猛竞迟疑。太祖在侧,啖馎饦而对:“无羁而野,志大求望,此辈欲求者,天下至富贵也,公不明志,何敢托付?”
公遂申明四海之意,猛乃受渭北都护,与太祖并出北路。
一一《新齐书》.列传卷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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