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金秋时节,如果不是之前提前割了麦子的话,很可能是关中地区一年之中最好的时光。可既然提前割了麦子,那几乎可以断定,不管眼下这场战争是什么结果,明年关中必然“大饥”。当然,这一代关中人似乎也习惯了,甚至“大饥”对他们来说都未必是人生经历中排得上号的那种。而且横向对比一下,这几年的河北、中原、陕洛,谁比谁强……凑活过呗,还能自杀了不成?回到眼下,关中还在军事对峙呢,得先打仗,“大饥”的事情,明年再说。
就在八月十二,因为王擢的第五次反水导致对峙陷入一种荒诞的沉寂时,关中的最东面,霸城的呼延毒忽然全盘接受了都护刘乘的军令,他整饬了三千子弟兵,离开了根据地霸城,带着粮草、力夫,亲自往霸水入渭水口一带布阵立营,与刘乘的兵马形成了特角之势。
如果说,此举让薛珍有些愣神和措手不及的话,那么紧接着,随着呼延毒亲自来营中谒见刘乘,并因为刘乘的一道公开指令,直接渡过渭水,于渭北立营,然后直接攻打高陆……那薛珍整个人就真茫然了。他可是高力军出身,被流放到关中又打回到中原,然后又被撵回到河南,对这些北方的坞堡主可真是太了解了。
你让这些人根据形势打起谁的旗号来,那是寻常事,甚至他们自己的积极程度都惊人,但你要想一句话让他们离开根据地去作战,那就真是有点匪夷所思了。
尤其是老家霸城旁还摆了一支自己跟刘都护所领的“王师”。
想了半日,薛珍得了结论,要么是自己傻了,要么是呼延毒傻了,要么是那位刘都护确实有军事之外的手段……而仔细一想,当年自己不就是被人用军事之外的手段轻易拉过去的吗?
倒是老实了不少。
感到震惊的不止是薛珍,因为呼延毒这个举动确实是突破性的。
迄今为止,其实不是没有关中豪杰过来,很多人,尤其是汉人豪杰是真过来不少……但基本上都是像王猛这样的单骑来投,出动军队切实干事的则只有一个反水的王擢。
现在身为匈奴人的呼延毒一动,而且主动进入渭北,旁边池阳的孔特便立即紧张起来,反复询问。而呼延毒则只是敷衍,也就是走官方口吻,说是要为王师效力,然后一意去打跟霸城一水之隔的高陆……然而,高陆不光是跟霸城一水之隔,跟池阳根本就是挨着,孔特完全懵住,惊惶不安之下连续派亲信子侄来见呼延毒、刘乘、桓温。
但呼延毒就是劝他为桓公效力,刘乘则让他赶紧出兵协助呼延毒。
到了桓温那里,更是干脆,桓温直接签发军令,要求对方月底出动三千人,带粮食,务必于某日前渡泾水,某日前渡渭水呼应桓温主力。
很快,八月十八,那边刚刚收到桓温军令,这边就得到新消息,本就被隔绝在氐人控制范畴外的高陆城被放弃,呼延毒轻易夺取了高陆。
到了此时,叠加着北方特有的猜疑链,孔特几乎要疯了。也就是这个时候,担心孔特会发疯乱咬的刘都护倒是给了一句话一一不日,将有王师自河东而来,之前军令作废,请孔将军做好准备,等待一并出兵。
最后几日的等待是比较煎熬的,但是,当薛强真的带着一支其实并没有多少堪称战兵存在的军队出现在蒲阪的时候,一切都改变了……呼延毒毫不迟疑的扔下了就在隔壁的孔特,向着东面发起了一场急行军。过万年、下邽诸城而不入,直趋北洛水,然后成功与河东来的那支军队,会师于临晋。
临晋守将弃城而走。
随即,万年、下邽、莲勺、重泉诸县,纷纷投降,北地泥阳也有人响应。
桓温及时将之前那些单骑来投的汉人名士派遣了过去,临时去掌握、控制这些地区。
这个时候,孔特终于醒悟,自己成为了人家此番军事行动的护城河……正是因为池阳把控泾水的优越位置,使得氐人根本不可能越过他去分兵支援这些地区,也正是因为如此,当这些地方遭遇到东西夹击时,几乎没有抵抗余地。
不管如何,呼延毒都赚大了。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桓温的临时文书抵达,呼延毒被正式委任了冯翊内史,真就圈了一块地以后成为了当地的最高长官。当然,那个从河东主动出兵的蜀薛小子,竟然也直接得到了河东太守加一个将军号的任但是,孔特自己恐怕都没发觉,他在意识到自己被呼延毒利用了以后,反而有些如释重负。最起码晓得呼延毒这厮为什么这么干了对不对?自己技不如人,被别人当盾牌,固然丢脸,但最起码这些人没有处心积虑想要联起手来吞并自己。
这是好事。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不需要费心费力去猜了。
廿五日,随着王猛、呼延毒、薛强折回到高陆,渭北这支军队已经达到了两万众……别误会,薛强只出了三千兵,跟呼延毒加一起勉强五六千,剩下的全都是墙头草,冯翊郡内的大小坞堡,即便是没有人学着呼延毒这般全出主力,可在这种局势下,也得装模作样,尽量在桓征西那里挂个号吧?
而既然要挂个号,总得凑个一幢人举个旗子吧?
所谓人山人海,红旗招展,真就一下子壮观起来了。
廿六日,大军抵达泾河……孔特之前能一直按兵不动,本身就说明他不是王擢那种特别有野心的,当然也没有搞什么大动作,而是老老实实的带着部众去会师了。廿七日晚,他们收到刘乘的军令,必须要在廿八日渡泾水,廿九日渡渭水……因为当日桓温各部主力,会尽发渡霸水逼临长安,而如果当天刘乘没有在渭城对岸见到渭北这些豪杰的话,有一个算一个,战后将会被挨个治罪!
反过来说,只要按时到场参战,那大家就是自己人。
语气很严厉,很容易让这些坞堡主们应激,但是不要紧。
事到如今,刘乘倒真想看看,这些从桓温入关开始,就跟氐人主体政权脱离了联系的渭北东侧坞堡主们,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隔着泾水、渭水,并且冒着桓温和自己的兵锋,在一日夜内完成内部串联和对氐人的互信联络,然后宰了王猛,制定出一个可用的军事计划,完成反扑!
图什么?
你们一群被氐人压制的关中本土墙头草,为什么要这么干啊?
跟王师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廿八日,连黄河都过了的薛强拿出了过河卒子的气势,第一个率部渡泾河,随即,渭北联军终于不敢迟疑,一起渡河。然后他们耍了个小滑头,没有往西走,反而在泾渭分明的泾渭之间的狭地里往东走了一点安营扎寨。
好听点,这就三面背水,防止氐人夜袭。
难听点,叫做等明日王师渡河,亲眼看到王师过来了,所谓观望到最后一刻,他们才会跟上。刘乘没有再计较这些,因为此时他已经按照之前的约定,正式将部队托管给了薛珍。换言之,桓温那边是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知道,但他这里干脆是手已经松开弓弦了。
桓温的军事行动不是什么秘密,他想要渡霸水,想要长安,同时担心伤亡,想要借助关中群豪的力量……这种迟疑和表态始终就摆在眼前。
氐人们当然会有信息渠道。
而当渭北掀起波浪,并且意识到桓温真要过来以后,局势其实更艰难的氐人自然也需要做出更艰难的决定。
决定很容易下,也早就下了,他们不会放弃胜利的可能,但也必须做好转移的准备。换句话说,跟蓝田之战差不多,桓温渡河的时候,奋力打一场,打赢了最好,打不赢就跑,跑到西面去……不过这一次,要跑的肯定不止是军队,还有他们的妇孺、族人。
而且这一次,很可能要放弃长安。
“说起来简直可笑。”
傍晚时分,长安西南侧的小城内,商议完明日的对策后,氐人的天子苻健,忽然举杯朝自己弟弟苻雄说起了一件不合时宜的旧事。“就是今年夏天,我灭了杜洪、张据,从石安原那边过来,正好是夏日草长,原野灿烂,又恰好听到你和阿菁在那边一战而胜的军报,就在那里喊“美哉斯原’……其实心里想的是,这些年北方太乱了,我也太累了,要是桓温跟中原的王师一般好对付,我就学人家江左名士,来一个“终焉之志’,就赖在长安不动了……就让阿雄、阿苌、阿生你们替我扫荡关中。
“结果一转眼到了这个地步,莫说扫荡关中,长生(苻生)都没了,咱们兄弟也要做好生离死别的准备。可见盛衰之道,实在是人力所不及,属于天意难测。”
苻雄低头补了一杯酒,然后继续来看自己兄长:“其实中原那里,王师也不差的,只是将领太孬,确实比不上桓温。”
“是,是我小觑了天下人。”苻健幽幽感叹。
“父皇其实没有失措之举。”苻苌也忍不住开口。“实在是咱们底子太薄了,没撑住就是没撑住……我看史书上说什么“非战之罪’,咱们这里恰恰相反,就是战而不胜,有什么可哀叹的呢?”“阿兄确实不必计较。”苻雄也改口安慰。“现在的情况,跟阿爷死后,咱们兵分三路入关时,难道差更多吗?可那也不过是两年前。”
“诚然如此。”苻健微微敛容。“不要看桓温现在气势汹汹,也不要看慕容鲜卑赳赳昂然,当然也不要小瞧了姚襄跟凉州的张家……北方的局势,迟早会再有变化。而既然要分别,我还是要叮嘱你们,若我不存,你们一定要团结一心,在西面静待天时,该退缩退缩,该服软服软,该起事起事,千万不要计较那些虚妄之事。”
苻苌赶紧起身称是……而座中许多人,都本能越过了苻苌看向了苻雄,他们知道,苻健本质上是希望自己这个威望卓着的弟弟能主动表态。
而苻雄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扭头看向了身侧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坚头,不管明日胜负如何,你都要改性格了。以前我们要建立制度,遇到同族不法的时候,你去计较,我只会欣慰,但早在蓝田之后,我们核心的部众便损失惨重,不免要重新收拢人心,尤其是要倚重氐人亲眷……这个时候,你要容忍他们,拉拢他们,随着他们性格走,否则是没法辅助你阿兄重新建立基业的。”
那名唤作坚头的少年神色黯淡,只是避席向父亲叩首,复又转身向苻苌叩首,引得苻苌赶紧来抱。见到这一幕,苻健终于欣慰点头。
一我是避席叩首的分割线
苻坚,字永固,小字坚头,雄次子嫡属。少善兵书,而多谋略,便弓马,有政术,好施下士。一一《新齐书》.列传卷六
pS:晚上继续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