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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君臣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15日  作者:榴弹怕水  分类: 历史 | 两晋隋唐 | 榴弹怕水 | 廓晋 
“你是觉得幼子才能不足,不足以安抚关中?”桓温一愣,立即眯着眼睛来问。

“不。”刘乘严肃以对。“我是以为,关中局势复杂,人心浮动,非明公本人亲自坐镇,否则神仙也稳不住。”

桓温点点头,复又摇摇头,似乎认真起来:“关中局势差到这份上了吗?何至于出此不吉之论?”“明公。”出乎意料,接上这话的赫然是王猛,其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娓娓道来。“关中内部现在有苻氐、仇池、凉州张氏三家大势力尚存,外面则有匈奴人在北面虎视眈眈,而慕容鲜卑虽然还隔着一个并州,可他们既有河北,没道理不得陇望蜀……想要安抚住关中,委实艰难。”

桓温听着连番点头,刚要说什么,却不料桓冲也抢先半步上前:“大兄,我以为御龙、景略所言极是,关中的确不是我能安抚的。”

“你听他们胡扯,我当日接手荆州,你二兄接手江州,不也有人说我们不能安抚地方吗?”桓温摆手笑道,然后继续来看王猛。“景略,若是照你这般说,我们一开始为什么要打关中呢?没道理能打下长安撵走氐人,情势反而更糟吧?”

“明公明鉴。”王猛丝毫不理会身侧郗超的目光,微笑以对。“这就要说到那个东西了……桓公若是要以征虏将军安抚关中,准备给征虏将军多少兵来做安抚呢?”

“安抚不是用人心吗?”桓温撚须大笑,他到现在都还保持着好心情呢。

“那是南方的法子,我们北方素来都是用兵马来安抚的。”王猛也跟着笑了。

“你们要是问这个,我自然不好遮掩,我能给幼子留两万兵。”桓温肃然以对。

“那就麻烦了。”王猛一声叹气。“两万兵,跟氐人的兵差不多,就要争人心了。”

“幼子为人诚恳,礼贤下士,又有朝廷大义,还有我在后面,如何争不得关中人心?”桓温反问道。“南北隔阂,非一朝一夕一人可动摇。”王猛也肃然道。“遗兵新附之地,设立方面之镇,连蜀地都不能安定,谈何情势隔离十倍的关中?”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非我亲身坐镇长安,否则关中不能安?”桓温笑问道。“御龙必然是这个意思,那嘉宾也是这个意思?”

“不。”郗超缓缓摇头。“我的意思是,关中不安便不安……”

桓温再度大笑,然后敛容来对王猛,却是亲手来抚摸对方后背:“景略,你是北人,我当然理解你的苦心……但你有没有想过,关中虽然重要,但其实又没有那么重要?就像你说的,蜀地多少年都不能平定,我如何指望着幼子能凭着两万兵就替我在关中安抚四夷,使之泰然如山?”

“可桓公不是要威加四海、重定干坤吗?”王猛低着头追问不及。

“威加四海,重定干坤,只能指望关中吗?”桓温反问道。“你是想说我应该效仿高祖,亲身在关中,安抚四夷,然后整合巴蜀荆襄,出关与慕容鲜卑决战于中原?”“是。”王猛轻声应了一下。

“可天下只有这一条路吗?”桓温缓缓摇头。“为何不能借此大胜之威,合荆扬之众,北上青兖,破河北而成大局?不是你王景略刚刚说的吗?关中残破。而自衣冠南渡以来,扬州却渐成天下根基之一,文华辐犊,户口坚实,更有西府、北府强兵可用,若得之而北上,岂不事半而功倍?”

王猛没有吭声,孟嘉束手而立,置若罔闻,桓冲则认真起来,郗超则忍不住看了一眼许久没有发声只是任由王猛与桓温争辩的刘乘。

桓温以为已经说服众人,便一声叹气:“景略,你是新附之人,又是北人,忧心将来实属寻常,但我要告诉你,不要也不许疑我威加海内、重定干坤的决心!我桓温绝非私利苟且之辈,北伐之志,重整山河之意,不会因为离开关中就熄却的!你留在关中,好生辅佐幼子,我能给你的,就都会给你!”王猛猛地一低头,似乎服膺。

而就在这时,刘乘忽然转出来,继续昂然来对:“明公误会了,此番来寻明公,不是景略的主意,而是我的本意,是我强推二人随同而来……且明公刚刚所言,恕我不能赞同。”

桓温终于愣住,片刻后,方才擡手:“御龙且言之。”

“我以为明公既小瞧了北方兵戈之利,也小瞧了江左罗网之固。”刘乘平静叙述。“我当日与明公言,天下之痼疾,在北是以胡临汉;在南是士庶天隔,明公也都赞同……可是,为什么北方总是能以胡临汉?南方又总是士庶天隔呢?”

“所以,你是想说,北方兵戈之利不得不认,南方士族之掣肘不得不防?”桓温认真来问。“诚然如此。”

“而且你以为我留在关中,重新以关中为根基,建立一只北方强军,疏离掉那些南方士族,才有可能应对慕容鲜卑与江左士族?”桓温继续来问。

“不能说是疏离,如若疏离,里面的人才不就遗弃了吗?”刘乘回复道。“要在下来说,桓公应该恩威并施,调度那些士族来北方……”

“你知道这多难吗?”桓温笑着打断对方。

“知道。”

“但其实也是个法子。”桓温忽然又严肃起来。“但难的哪里只是这个,你要我留在关中……关中四面皆敌,将他们收拾干净,还要再建一支关中本土的强军,而且你该晓得吧?前面得是用荆州兵来平定关中,后面却要用这些关中兵取而代之。”

“晓得。”

“不光是这个,我军中的大部分将领、幕属,包括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宿卫,全都是荆州人和江左侨族……你也晓得?”

“晓得。”“既然都晓得,为何还要说这些?”桓温喟然道。“不说别的,我若留在这里,先一个,怎么跟军中上下的荆扬两州人做交待?怕是立即就要出兵变的。”

“明公此论,我当然也晓得,连我自己的新婚妻子都在京口,如何不懂呢?但恰恰就是明公所说的这些难处,点出了明公应该留在关中的第三个也是最大的要害。”刘乘俯首行礼,言辞恳切。“明公,南北相隔已经一代人了,相互之间隔阂已经很大了,江左、荆州人不愿意留在关中,关中人也不愿意跟着桓公南下……那将来呢?

“现在明公来到关中,还有父老记得王师,记得朝廷,将来南北之隔越来越大,又当如何?”“当如何?”桓温眯着眼睛认真来听。

“恕属下直言,随着将来南北之隔越来越大,只怕要逼到南北对峙,各自难消的地步,非一方自行消解了痼疾,继而军事上远超另一方,则再难一统。而要属下乱猜,说不得要百十年演变才能有个结果。”刘乘依旧没有擡头。“明公,我还没有去江陵的时候,便认定了你是超世之英杰。你刚刚说你绝不会弃了威加四海、重整乾坤之志,我更是信服。你说你整合荆扬后再行北伐,我也还是信的。我甚至觉得,江东那里,也不乏仁人志士,是会支持明公继续北伐的。”

“但天下大势如此,每一次机会都应该全力抓住才对。现在,趁着石赵崩塌,明公已经夺取了长安,天下人望也会聚集到明公身上,明公应该顶着千难万险趁机在北方建立一份基业才对,而不是视之为夺取下游的一份支撑。而且只要撑住这口气,在关中留存下来,慕容鲜卑以胡临汉的毛病一犯,将来便是摧枯拉朽之势。

“而反过来,如果桓公此时放弃亲身在关中建立基业,便是将华夏一统的机会给扔到了二十年后慕容鲜卑如石赵一般崩裂的时候了。而到了那个时候,以明公的年龄,怕是要孤注一掷的,万一有不谐……岂不是自弃天下?”

桓温认认真真听完,依旧没有生气,只是缓缓摇头:“御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你自己写的话,汉末也不过三国鼎立六十年便重归一统,你又凭什么说这南北之隔阂会再迁延百年呢?现在有魏武、宣王的路子在前面,明显是可行的,而且我已经有六州基业,为什么要学刘备跑到益州再立基业呢?你拿这个来说我,根本就是虚妄之论,不值一驳!”

刘乘听到这里,便晓得根本没法劝得动对方,然后只觉得这几个月的疲惫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整个人四肢酸软,脑中浑噩。

其实,他很早很早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早在此次北伐前,早到他刚刚抵达江陵,成为桓温幕下一员时,就已经有所发觉,桓温出身江左士族,政治目光和政治重心根本离不开江左,继而早就猜到,北伐这个事情,从根本上是很难超越此人在江左政治野心的。

最起码,叠加着大量的现实困难,是压不过那份野心的。

对此,刘阿乘甚至早就自欺欺人一般多次进行了多次劝谏。然而,那些劝谏表面上是劝谏,实际上却是默认了这个结果,只是通过这种表演尝试摆脱政治责任和可能得其他宏大责任罢了。

但从今年夏日开始,连续的深度的参与战争,终究还是撕下了穿越者内心的防护罩,他再也无法用简单“黑箱封装”来逃避了,只能,只能逼迫自己去辨析清楚这些让他陷入内耗的东西,逼迫他不得不审视那些宏大的东西与他个人的责任。

等到来到关中,面对着蓝田血战的经历和攻入长安这明显超出了历史轨迹的结果,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或者说,得出了结论,现在,他确实有一份简单的历史责任需要承担一一尽自己最大努力,真情实意的劝桓温亲镇关中,自起炉灶,提前结束最少还有百多年的南北战乱。

这期间,非常了解刘乘的郗超已经提前预判到了这一刻,但很显然,郗超也不会想到,这份谏言对刘乘的意义。

他可能会认为这是刘乘北流单家的影响,桓温也可能会这般认为。“明公。”刘乘强忍着不适,眯着眼睛来对。“我看《史记》,见到有人劝项羽自留关中,第一次读的时候,觉得项羽果然愚蠢,不似汉高祖高瞻远瞩,又是分封天下,又是看不到关中王气……”原本已经因为带着几分气扭头假装去看风景的桓温缓缓回过头来,郗超、王猛、孟嘉、桓冲则几乎是同时睁大了眼睛。

“后来再读第二遍,便意识到了项羽的许多难处……他坑杀了那么多三秦士卒,手下又全都是江东子弟,如何留在关中?而且他的分封制度,也是合乎当时人心的。”刘乘继续眯着眼睛来讲。“便觉得,不处在那个时候,不设身处地考虑当事人当时人的想法和周围的情势,擅做批评是不对的。”

桓温脸色稍缓,郗、王、孟、桓四人也都松了口气。

“然而,现在我再三回味。”刘乘睁大眼睛,继续看着桓温。“突然又觉得不对……汉高祖不也是楚人吗?他的部属亲信不也都是楚人?为何能依旧建都关中?他年纪那么大了,为何能顶着后来那么多谋逆,强行不再分封而行郡县?至于项羽这个人,若是跟普通人相比,我们自然可以理解他、体谅他,但他不是西楚霸王吗?不是自诩天下无双吗?不是要平定天下吗?为何要擅自屠戮几十万众三秦子弟?又为何不能忍那些难处留在关中?说到底,他就是不如高祖。”

“我要杀了你这个北楚小子!”桓温沉默了片刻,然后面色忽然涨红,须发皆张,宛若一个大马猴一般,擡手便要拔剑。

而刘乘纹丝不动。

一瞬间,竟是桓冲赶紧扑过去抱住自己长兄:“大兄!刘御龙这几年只有天大的功劳,没有任何错处,便是此番言语,也只是谏言不得一时失措而已,你要是因为这个杀了他,天下人如何看你?!”“他在耻笑我!”桓温依旧大怒。“他在笑我!他脸上没笑,心里却在笑我!”

“明公。”孟嘉也赶紧来劝。“御龙此番谏言,只在城墙上来讲,就我们几个人知晓,不会传出去的……你杀了他,此番耻笑才瞒不住天下人的。”

“他就是在诚心耻笑我!你让他把那四个字说出来!说出来!”桓温怒气不减。

“明公。”郗超晓得关键时候到了,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上前抱住了桓温的一条腿,诚恳以对。“明公!我明白告诉你,阿乘与你进此言之前便大约晓得你不会听的!而且他知道,你留不留关中,根本不会影响他个人的功名利禄!这事王景略也知道!可阿乘还是来进言,以至于如此失态!可见此番进言,是他发自内心的恳切之论!你若杀这种忠臣,与桀纣何异?!王景略!”

“啊。”王猛猛地回过神来,赶紧也来劝。“明公,明公!确实如此,我来作证!刘御龙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说着,用力推着刘乘往城下而去。

桓温望着对方离去,消失在城下许久,气喘吁吁半日,终于悲愤来对左右桓冲与郗超:“我如何不晓得他是忠心?可正所谓无羁则野,志大求望,不从他们这些北流单家子的意思,就是……就是……”到底没说出那四个字来,只将手中剑无力扔了下去。

一我是沐猴而冠的分割线一

长安既下,太祖联王猛谒桓公于城上,尽陈关中王霸之基,公当自守以定天下。公虽有安天下之意,然迟疑于荆扬,终不许。太祖知不能劝,遂有自行之心。

一一《新齐书》.列传卷四

昔太祖谏桓公于长安城上,年方十八,子嗣未现,而言辞激烈,岂存鬼谋私意乎?桓公之拒太祖,实关中残破,荆扬倾天下亦时人以为然,岂乏定天下之志也?《战国策》有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非桓公长安之失措,太祖何以决心于北方?后人以成败得失行诛心之论,岂非大谬?

一一《辩<和香方》.齐.范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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