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没有等到八月蝴蝶来再动手。
廿五日,他在金城接到了正经的文书印绶,并当场写了个文书通过正经的上级中领军范汪送到尚书台请求调任高衡为射声校尉部司马。
廿六日,他喊了平素只在南园修书,偶尔到学校上课的主薄常璩一起去金城,将郡中事务正式做了托付,同时收到了尚书台关于高衡调度的批覆。
当日下午他就带著高衡那之前提前带过来负责“猎猪”的半幢人去了宫城西侧的军营,先做安顿,然后见了本部所有什长以上军官,请他们去石头城外吃鸭子。晚间则带著四个很具有汉魏复古风气的曲军侯外加功曹丶主簿一起去了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家,也就是御道旁的范家,甚至跟范汪还打了个照面,并当面要求对方妥善处置原本射声校尉部的司马,给人家一个好前途。
范汪认的那是谁啊?也不认得这挤进他家的一伙人的。
却只能敷衍点头。
反正你儿子捏我手里,也不怕不认帐,于是当晚刘乘就带著这几人宿在范汪家里。
廿七日,刘大个奉命押著一些简易钱帛进城来,因为那半幢人也要一起接受赏赐,刘阿乘便临时又从石头城喊了已经据说是幢主的刘逐带著两百人过来充当临时亲卫,可谓小心至极,然后就在宫城西侧丶石头城东北面的小校场上开始点名丶赏赐,同时清点军械丶
员额丶库房,查问军饷。
中间免不了当场就让刘逐宰了一个昨天巴结最得力的一个曲军侯,悬首示众,然后也不用自家和高家子弟的,只让他们曲内推了一个队将(五十主)上来。
看的在校场周边围观其余四校尉各部全都心惊。
之前就说了,五校尉秉承汉魏制度,非常复古,依然是中央募兵制下曲候制,一般会有四到六个曲不定,而现在射声校尉部因为要给高衡那幢人腾位置,挪走一个,还剩四个曲,计一千人。
这在两三万的禁军部队里其实微不足道,再加上射声部本身参与宫城戍卫轮换,甚至会直接站到小皇帝上课的东斋那里去,而且还会给一些高官在门前站岗,极其要害,理论上没道理不满员。
但实际上不是,纸面上员额九百多还过得去,当日点验完了居然只有六百多,再把参与大臣府邸戍卫的极速喊回来,到了傍晚点齐了,也就是七百多人。
吃空饷免不了,人也杀了,但空饷还真不是为了吃而出来的,一问才知道,最大的流失方向就是给高门重臣站岗,站著站著就莫名其妙成人家奴客了,就不回来了。
这倒是合乎情理,在建康城厮混,给小皇帝当奴客哪有给二品甲门当奴客来的舒坦?
其实,按照这个思路,刘阿乘现在就可以搞事情,直接按照失踪的记录往这些高门大户里要人。
上纲上线,搞瓜蔓抄也是现成的思路……你私自收留禁军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你们这几家人一起收留了上百人的禁军?不用查都知道,你们肯定是亲戚吧?
只不过,现在的政治气候不允许。
那边还大震著呢,按照这些人的习性,估计要等八月中下旬,王彪之丶荀羡乃至于孙绰这些江左外围军镇丶郡国的反应跟上来,看他们具体反应,司马昱再对其中一些人做一些容忍或者强硬的应对,说不得有特定人事调整,同时把自己老婆孩子给处理了,这才算是到最高潮。
然后桓温那边回去,花同样的时间震一下,再给下游个反馈,算是余震,这次政治地震才算了结。
这个时候强行去搞大事情,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你也没那个身板搞这么大的事情,不如安心做事,不要惊动这些大人物。
于是乎,刘乘没有再追问什么,只让明日全员再来大集,然后便留下那个据说是鱼豢之后,唤作鱼韶的次等士族子弟出身之主簿,按部就班给顶头上司范汪写了个正经文书。
乃是说明给大臣站岗导致禁军员额流失之事实,斩杀贪墨军饷之曲军侯与递补,然后以自己即将开拔出境为由,要求下月五日提前预支三月军饷,并补齐军械物资,还额外要求足够的长枪,以及长弓丶劲弩和充足箭矢。
既然是射声,总得有个特色专长吧?将来后世谁做三国高端游戏的时候,万一谁有兴趣给这个无人在意的年代搞个彩蛋剧本,说不得就能凭这个射声俩字给配个特色兵种。说起来,这年头娱乐还是少。
出个音乐剧汇演,大家反复看,第一次没看成的挤著看,官员从外地回来还要看,怎么重复都不嫌,就连那两个演焦仲卿和刘兰芝的都跟他们前辈宋祎一样出名了。
夹著孙盛的“春秋汇演”,也就是史书小段子念白,也还是一堆人议论,事后还要据此做辩论。
这才几场而已,中堂那里已经成为新的天然集会场所了,已经有政治隐患了,就怕哪天桓温入了建康,小皇帝趁著机会跳上台去,大喊一声“桓温之心,路人皆知”,那就乐子大了。
所以,《三国历史通俗演义》得提速了,主要是不把赤壁之战写完,那些三国杀的技能凑不好,不好抄。
但最起码要把眼下的大活干完。
胡思乱想期间,那鱼韶已经把文书写完,便小心递过来,刘阿乘看了一眼,没啥可说的,直接签上姓名,用上印绶,便自己揣著了,乃是准备今晚继续住在范家,顺便让范康把这个办了。
而那鱼韶见状,实在是没忍住:“君侯,咱们不是禁军中的内军吗?怎么还要出境?
莫非要去寿春吗?”
“你想多了。”刘乘闻言赶紧笑著安抚。“主要是在丹阳郡内打转,具体做什么,你明日就知道了。”
鱼韶只松了半口气,到底不敢多问,只能带著今日的那份人人都有的赏赐忧心忡忡回家去,却是先将自家祖上传承的那一整套《魏略》原稿给重新藏好,准备回来再做抄录。
他祖上鱼豢是著名史学家,但终生仕魏,魏晋禅代,便没有再出仕,因此家门滑落的厉害。他爷爷那辈南渡,一直到现在还能维持一个官职,靠的就是这套魏略,总有高门需要知识,喜欢修史,他们祖孙便抄录一些献上去,方便人家摘抄。
可不敢全献的,一则不舍得;二则,就他那位祖上的政治立场,里面对司马氏能提个好就怪了。
然而,就好像所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次级士族一般,再往下如果连个校尉部的军中主簿都保不住,这原稿又怎么好保存?甚至到时候想献稿子都摸不到人。
今日遇到这么一个难得超出他社交范畴的“贵人”,鱼韶自然心动,尤其是他之前就知道,对方在搞一个什么《三国历史通俗演义》,虽不是正经搞史学的,但肯定有这个需求,算是早早进入自家捕猎目标的……只是,谁知道这位对司马氏是什么态度?
不敢啊。
鱼韶一夜难眠。
翌日一早,其人顶著两眼的红血丝起床,妻子早早蒸了麦饭,两人还没有孩子,便对坐著吃,一男一女两个家奴则在门外小凳子上吃,也都吃麦饭。
妻子因为这前日带回来的那匹绢和几块银子分外欣喜,昨日的铜钱和麻布也高兴,一直都在说要趁著银价高赶紧换了铜钱,却又说丝绢珍贵,要留著做压箱底的存储,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家门在这里,到底是个士族,万一需要升迁送礼呢?需要一套合适衣服去见贵人呢?
而鱼韶嘴上应承,心里却在想著事情,甚至因为麦饭的硬度回味起了昨日的鸭子。
告别妻子,其人出得门去,复又回过神来,赶紧回来叮嘱,自从那些西府逃兵过来长干里治安越来越差,换银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实在不行就暂时不换,只拿铜钱多备些粮食。
妻子赶紧答应。
出了长干里,也没有骡马的,便背著一个装纸笔的布袋子,步行上中央大道,过朱雀桥,然后便顺著秦淮河转向西面,快望见石头城跟下,方才转过去,往校场而来。
这便是他要早早起来的缘故了,建康城不大,可他也没有车马,从南端偏西的长干里一路走到西北面的校场,走朱雀桥的近路也足足七八里地,便是他已经硬生生练出来“健步”了,那也得要小半个时辰。
来到军营内校场这里,可能是因为昨日发了赏赐和杀了人的缘故,今日大家来的都早,也看的其余四部同僚眼热,似乎又忘了还挂著的人头。没过多久,那位刘琅琊便至,这次没有喊石头城的同宗来,只十来骑家中骑奴做护卫的样子,倒是多了年龄依次的三个少年—年轻人来,几乎每个都有随从,眼见如此,下面的军士愈发大喜,而鱼韶则与平素看不起自己的功曹郑胜之对视一眼,连著那三位曲军侯一起有些紧张。
无他,他们前日去了范家,认的中间那个不大不小,看了人头只是动作僵硬,脸色都不变的少年,乃是范汪的次子范宁,据说是在琅琊郡做五官掾。
而如果这两日他们打听没错的话,旁边那个下马都不利索反而因此没注意到门上面人头的年轻人,岂不是琅琊王氏的王临之?那个专门驻马,愣神去看人头的最小少年,则是陈郡谢氏的谢玄?
这是要作甚?这是这几位该来的地方?
“传令下去,打开库房,取出器械,先去长干里,将藏在里面的逃兵搜检出来。”刘乘看到人齐,干脆下令。“告诉他们,即便长干里在秦淮河以南都很远,也不能轻易大动干戈,务必严守纪律,非我军令,不得擅入民宅!否则就以昨日之曲军侯为样!”
闻得军令,大部分人都不由大喜过望。
这是个好活!
说一千道一万,即便是什么不许入民宅,可那些逃兵潜藏了那么久,早该有些出息在身上,怎么都该是自家的。而且,便是说不许入民宅,可要是有已经成家的,勒索一些东西,不也是情理之中吗?
倒是鱼韶既惊且喜又庆幸。
原来是这个活,怪不得说只在丹阳内打转。但他家就在长干里啊?破家值万贯,何况家里还有老婆跟那套书,自己无论如何得看好了家门。
于是乎,其人当场便要发挥健步专长,一人当先往长干里带路。
而那位刘琅琊,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主簿居然没有马,再一问,公家确实有马,功曹郑胜之和几个曲军侯乃至于几个队将骑得都是公家的马,一下子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当场发作来做喝骂:“军中同僚都要排挤,将来遇到战事,如何指望你们会互助?你们且记住今日我与你们的恩情,换作桓公,今日你们全都要去做逃兵!换作我同宗兄弟刘波来,必然就挨个折辱你们一番!”
然后赶紧让人牵过来一头骡子,乃是怕鱼主簿不会骑马的。
小小插曲,弄得人一惊一乍,众人赶紧执械往长干里出发。然后王临之从校场辕门下过,随著旁边谢玄一起抬头,当场没了魂,差点栽下马来,再引发一场插曲。
所幸其人刚练骑马没多久,有个好处,一上马就两腿绷紧,竟然硬生生撑下来了,看的旁边范宁丶谢玄都佩服。
好走歹走,终于抵达长干里,然后甫一到地方,刚下马,新任的射声校尉便直接下令杀人了。
乃是一名什长完全将之前言语当儿戏,盯住了其中一个明显富户的位置,按捺不住便要往里冲,被刘乘下令著曲军侯喊回来,然后只朝身后刚刚立定的高衡那半幢人里招了手,说了句话,人便涌上去,将那什长宰了,首级剁下来,拿竹竿高高挑起。
“今日免不了大开杀戒。”刘乘回头与这些军官和属吏吩咐,也是警告。“不然不晓得军纪二字是什么东西,将来如何敢用?我都说了,不许惊扰百姓,不许轻易入门,走了七八里地就全然忘了。”
众人倒不是没见过杀人,但也晓得这位是要来真的,自然凛然,都说要听君侯分派。
刘乘寻了个胡床坐好,正式开始分派:“四曲人马四面围住道路丶渡口,禁止出入,等待通知,速去!”
四个曲军侯赶紧分配动身。
“五官掾现在写布告,立即写,写个十份八份,只说两件事情,一则与百姓,告知他们就只抓西府逃兵和江洋大盗,让百姓打开院门,却不许出院,但若上门询问,却须告知自家与左右邻居三处有否有逃兵和大盗,如果有却不检举,与逃兵同罪;二则与那些逃兵和江洋大盗,告诉他们,只要自行出来,不做任何多余惩罚,只重新编军或屯垦,而若被搜检到,我便要十抽一来杀,然后再罚为官奴。”
“诺。”范宁倒是严肃应声,有些气势。
“我听人说主簿就是长干里人?”话到这里,刘乘忽然来问有些紧张的鱼韶。
“正是。”鱼韶一惊,赶紧行礼。“军中住长干里的多吗?大约多少?”刘乘追问道。
“总有四五十。”
“那好,现在去挑人,在军中的长干里本地人优先,然后就再挑一些老实忠厚的,凑个百人,等这边写好了,你就带著人拿布告进去,先做张贴与宣告,各处都要宣告到,宣告三遍,叫门,确保大门打开,否则我就要撞门……”刘乘严肃道。“你的活最关键,能干好吗?”
“能!”鱼韶咬牙道,家就在里面,他不敢干不好。
“速去!”
“诺。”
“门下督谢玄丶张重!”
“在。”
“你二人将今日的随行骑士全带走,一分为二,再从我后面各自挑选五十兵丁,然后在外围和内里往复巡视,协助收拢那些自首的溃兵,遇到争执吵闹的,不要处理,直接将当事人押过这边来,但遇到劫掠丶强暴丶袭杀的,不拘是哪一方的,是兵是贼,一律就地处死。”刘乘继续吩咐。
“诺。”谢玄和那个张重明显都很兴奋。
只不过,前者是对这种书里面的行事做派扑面而来的刺激感而振奋,后者作为琅琊郡中那个张姓贼曹的侄子却是晓得,自己这算是以门下吏的身份脱出江乘一地了。
“王功曹,仲产……”刘乘扭头继续吩咐下去,却见王临之竟然还骑在马上,不由诧异。“你怎么不下马?”
王临之倒是不尴尬:“府君,我……见了杀人,两腿发紧,下不来。”
“扶他下来。”刘乘也没觉得有什么丢脸的,只是努嘴示意。“你待会跟郑功曹一起负责记录捕获的逃兵……我要是你,就先画个表格,准备处置。”
“是。”王临之下了马,反而如释重负。
“最后,不拘是哪里,无论是逃兵之辨析,还是军士损坏了物资,都要报到我这里来。”刘乘最后做了吩咐。“武子,你写完布告也不要闲著,去外围巡视,确保四面路口封闭严密,那些军士既没有徇私放纵,也没有趁机勒索。”
“诺。”正在运笔如飞的范宁头也不抬。
刘乘安排的井井有条,然而,半个时辰后,暴力和混乱包括伤亡还是如预料中那般出现了。
最直接两件事,很多老百姓惊恐之下不愿意打开门,那只能去撞;一些很明显的逃兵和盗匪尝试逃脱,引发追捕和冲突。
不过很明显,在成建制的国家暴力机器之下,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迅速屈服,撞了一家门却没有涌进去后,整个巷子立即就打开了,杀了十七八个而不留伤员后,自首和检举很快成为主流。
到了下午过半,一个小小的长干里,哪怕是以人口密集而著称,可搜出来四百一十三个在籍逃兵也还是很夸张。刘乘都不敢想,石头城渡口和城外以及整个江北得有多少逃兵?
怪不得一败之后,死伤是死伤,缺员是缺员。
只不过长干里这里对建康治安影响最大,所以首当其冲,成为了这次行动的引子。
刘乘看著跪了一地的逃兵,沉默了一会,便在十几个首级旁边扭头吩咐道:“再发一个布告,如果有女眷和四十岁以上的老者愿意认领这些逃兵的,那每人可以领一个回去,但老者要认父子,女眷要定婚姻。”
看他言语之顺畅,明显早有准备。而旁边已经提笔的范宁则平白一愣,看了自己这个恩主数息方才赶紧来写。
我是赶紧来写的分割线永和末,北伐兵败,西府丶中军兵厮逋亡,近者多窜南塘下诸舫中,久之,转移石头城下与长干里中做求生。太祖受命捕获,及捕,严苛军法,抗者杀,匿者罚。及搜罢,唤就地居民,家许领一人归。或以受令无可应而谏。太祖对曰:“逃兵丶妓女丶乞丐,自古有之,多寡执政者由也,今我受命使之安居,虽少,诸执政何乐不为?”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