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告一发,先有二三十个妇女不顾一切跑出来,来到这里就哭喊不断,找到人便飞也似的想要逃回去。
然后又被拦住,要求报姓名,直到原表格后面写了勾销二字,并在新表格上补上夫妻姓名和住址后,这才放了人。
眼见着官兵真不阻拦着回来,叠加着之前撞门而不入的诚信,长干里立即轰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涌出来,整个地方乱作一团————没办法,刘乘临时让谢玄和张重拦住这些人,一次只放十来个人进来。
场面倒是立即得到控制。
不过,眼见着乌压压的人群挤在那里,捧着原本统计名单不停写勾销的射声校尉部功曹郑胜之却有些心虚,不由趁着新一轮居民入场低声来问:「君侯,咱们是禁军中的内军,却在建康外城大动干戈,这应该是尚书台直接发下来的命令,可咱们搜了四百多人,我估计要放回去一多半,到时候怎么跟执政们交待?况且,我看有些女子,不像是正经女子,倒有些像————像妓女。」
像妓女怎么了?
我又要跟谁交待?!
刘乘无语至极,他的本职工作其实是去搞天师道那些土族富豪,顺便化解一下天师道下层的潜在动乱危险,所谓为了北伐大局如此。但你又不能明说我要去打土豪,真要那样,按照天师道的影响力,不知道要扯出什么乱子!只能说我为了国家安定,要先抓建康城的乱兵,抓完乱兵顺着乱兵在城外剿匪,然后盗匪顺着三江五湖窜到江左腹地去了,这才能带兵过去。
所以,我自收买人心装古名臣,要跟谁交待?
不过确实也没法这么说出来,于是乎,其人稍作沉默,联想起后世经典的话术,也不管对不对的上,便装模作样来对:「郑功曹,这天底下有三样人是抓不绝的,所谓逃兵、
妓女和乞丐,尤其是京城这里,几乎算是这三样人的最后处所。而这三样人的多少,恰恰是你所言的执政们所决定的。我现在替执政们减少一些逃兵和妓女的数量,多一些正经过日子的人,数量虽然少,可执政们应该感激我才对吧?怎么还要交待?」
你别说这话上纲上线有点歪理,你便是没有道理,郑胜之也不会反驳啊,执政真发怒了也找不到他的。
他只会点头,连声称赞:「君侯真不愧有古名臣的风采!属下受教了!」
旁边鱼韶看到这一幕,牙都酸倒了,之前被这人排挤,固然是自己家门明显比对方低,尤其是自家这里都已经快算是单家了,可看不惯此人不顾身份体统,总是在那里逢迎上司,却也明显是有一些的。
结果,这厮上午还因为被发觉不给自己马骑吃挂落,下午就这般奉迎上去了,也是无耻之尤。
刘乘当然不晓得这两个新下属在如今暗地里做计较,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实际上,他的自光很快就被新入场一批妇女中一人给吸引住了,然后恨不得飞过去将刘吉利喊过来。
无他,他亲眼看见,当日谢府钱典计那个外室,出现在了这批人里面,然后还一马当先直奔一名精壮逃兵,牵了那人手,便往自己身侧填表的地方过来。
但很显然,这女子也认出自己来了,越走越慢,到最后竟然不敢走了,只站在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抹眼泪,很快就成了最后一名,反而那逃兵不知所措起来。
刘乘强压着吃瓜的心思,从坐了半日的胡床上起身,仿佛脚麻了一般,扭头往一侧走去,跺了半日脚,真都跺麻了,方才回头,看见人消失了,这才坐了回去。
然后直接招手喊谢玄:「阿遏,你家钱典计如今在哪里?」
谢玄被问的莫名其妙,但也只能作答:「前年得了病,送出去养,就没回来,君侯寻他有事吗?」
这就没意思了!要是能让钱典计也来领一个儿子就好了!
「原来如此。」刘乘熄了多余心思,不禁摇头。「我刚刚看见钱典计遗孀了,也过来领了一个逃兵过去,上一批最后一个,当年蒙钱典计开恩,让我和吉利兄与你家送柴,才没有饿死,你待会替我送些柴米过去,让她好生过日子。」
旁边刚刚注意到异样的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只是咋舌于这位刘琅琊丝毫不顾忌自己当年穷困潦倒情状,就这般说出来。
而谢玄茫然了许久,强忍着不来问为啥钱典计会有遗孀,只是点头应许,便去看名册,然后出去询问地址,跟过去了。
折腾了一下午,到最后剩下区区一百四十一人,考虑到一开始反抗的就没留活口,自然也没有什么再十抽一的,但刘乘却不着急回去,一直等到天黑,方才大手一挥,下令将人带到军中安置,准备充当下个月离开建康时的后勤民夫。
同时要求所有人宿在营地里,不许外出。翌日,刘乘复又请调石头城守军一千人出兵,协助看管石头城下大路,然后便又开始清理渡口。
有了前一日的经验,这一次就妥当了许多,反而是石头城的守军有把控不住的,刘乘也不客气,直接抓来砍了,砍了快二十个之后,竟然还有个杂号将军过来求情。
刘阿乘这次不敢砍了,乃是当着此人面指着范宁让他写了文书,请求他爹和荀以及会稽王这三位商议一下,立即罢免这个将军。
那人面色骇然,摇摇晃晃离开,石头城守军方才体面一些。
这一日,搜检出来近六百余人,最后竟然带走了四百挂零,很显然,在渡口这里混日子的逃兵天然就心思轻浮一些,没有住在长干里的具有稳定性,所以能让本地居民豁出去后半生做保佑的比例明显降低。
第三日,也就是七月最后一日,刘乘包围了所谓南塘,也就是连着石头城下渡口和长干里的西南面民间渡口区。
实际上,这里正是建康逃兵的主要集散地,他们逃回来躲在南塘,时间一久了,便往石头城下和长干里讨生活。
这次效果就很差了,因为之前两次行动,尤其是前一日长干里的事情已经隔了一天,完全暴露了刘乘的做事方式,所以一些找不到居民保佑的轻浮子干脆提前转移,跑到石头城下渡口跟长干里去了。
然后被早就候在那里的刘吉利、高坚两人各自引石头城一部兵马和城外屯兵给守株待兔。
最后,从下午便回到校场,汇合其余两部清点人数完毕。
三处累积搜出来一千五百七十三在籍逃兵,格杀包括一股水匪在内的九十七名归属不详反抗者,外加二十一名被处刑的违背军纪者,被居民保佑赦免的则有七百六十二人,最后带走充当军奴的为八百一十一人。
刘阿乘心情极好,为了凑个整数,当场让人挑出来干一个年纪大的,或者身体有伤的,赦免出去,只留了八百军奴。
就这样,傍晚前,给范汪、荀蕤、司马昱写完简略总结报告后,其人便随着高坚的部众从城北绕行回到了家中,继续陪伴妻妾女儿。
翌日天明,赫然已经是金秋八月了。
建康城东的江乘境内,南园北营里外,树木依旧深绿,未有转黄之态,满地庄稼茬子尚未消退,却铺陈一片金黄,而周边山野,那些灌木野花,似乎晓得是自己本年最后的机会,则是极尽生平之能,将花朵盛开。
尤其是花山,望之漫山遍野,菊花如毯,秋风一卷便能香透十里,蝴蝶蜜蜂更是随处可见。
刘乘没有带着妻妾去登花山搞忆苦思甜限时版复刻,开什么玩笑?一个还有一个月,一个还有两个月,这时候带两个孕妇爬山?
他就是过来南麓下面的墓地群,祭祀了那些死者,然后便一起往东面那个水库旁铺了席子闲坐,吃些寒具之类的点心,然后吹吹风,看看周边蝴蝶纷飞。
顺便正式告知两人,自己很快要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能是初冬,也可能是年底,但也不确定是不是要永和十二年初才能回来。
「所以阿郎是要马上远行吗?」虽然之前就有铺垫,但闻得此言,阿芜明显不开心。
「初七初八吧,但初五就要入城发饷。」刘乘想了一下,给出具体时间,也说的明白。「孩子生产时怕不在你身边。」
听到确切言语,本就因为孕期而情绪不稳定的阿芜直接委屈落泪。
刘乘自然只能努力抱着对方宽慰,表示你妈你姨你姑都在,你爹也要来,你哥也要从上游下来,不用担心没人照顾说话什么的。
阿芜本想就势躲怀里再哭一哭,一抬眼看见阿蛇坐在那里扭头装作看蝴蝶,倒是心下尴尬,一则是自己这个样子确实不太好看,二则也明白,自己全家都能来,阿蛇马上二胎了,都没有半个亲戚过来串门的,哪有脸这样?
更重要的是,她这几年一直参与管理庄户上的事情,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了,晓得旁边那些背过身去的妇女没一个傻的,就今天这个对比,注定会被人嚼舌根。
也就只能忍住了。但她到底是不甘心,便又来问:「若是生儿子你想好叫什么小名吗?女儿又叫什么?」
「乳名要贱,要硬实。」刘乘脱口而对。「不过老二老三都不急,等我出去看看能不能给俩孩子积些福报,再学阿那般从中寻个说法取名字。」
刘阿乘这话是很狡猾的。
果然,闻得此言,阿芜也好,装作无事的阿蛇也好,全都肃然起来。
她们,包括庄园里的所有人,乃至于沈家的亲戚、江乘的故旧,全都觉得,阿出生过程那么顺利,而且养到一岁多没什么大病大灾,很可能就是刘乘的福报之说,是他在六合城放走了许多乞活的缘故。
「所以,阿郎在建康城里放回了那么多人,让他们成家、认亲,都是为了我们肚中孩子吗?」阿蛇例行学着阿芜的称呼来问。
「是。」刘乘笑道。「阿蛇不晓得,我还学你呵斥那些人排挤同僚,不给同僚马骑呢。」
阿蛇这下子来了兴趣,赶紧来问,刘乘趁势与两人细细说了一番,并表示,自己接下来继续在丹阳乃至于扬州各处处置此类事,也一定遵循为孩子积福报的原则来做。
到了这里,阿芜也不闹了,阿蛇也不紧张了,倒是都无话可说一把出差偷换概念,变成为孩子积福报,哪个孕妇也顶不住。
不过,阿芜明显还是缺乏此类事经验,佛门福报入脑,反过来追问:「要是这般说,为何还要杀了近百个人?还有剩下八百人,也赦了不好吗?」
「肯定不好。」阿蛇倒是赶紧抢白,抢白完了才意识到所谓失礼,又有些尴尬。
果然,阿芜忍不住白了阿蛇一眼。
「确实不好。」刘乘赶紧笑道。「若是那般做,反而是散了福报————不杀那百十个人,不拘内外,将来因此造就的死伤只会更多。剩下八百人平白赦了,便相当于没去插手此事,那便是坐视治安恶化,受其任而视其罪责漫延,反而都算是恶报了。
「就是这个道理。」阿蛇这才追上。
阿芜想了一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为什么天师道的人都说,只要当将军指挥杀人,都有恶报,所以自古三代为将不祥?」
阿蛇一时语塞,她在北方接触佛门多一些,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接触过道家,而到了这里肯定对天师道也多有接触,再加上她平素没有亲友陪同,一个人孤单之下肯定会信这些,自然不知道该怎么驳斥。
放心吧,明年就没有天师道的人跟你这般说了。
刘乘心下无奈,却也只能抠字句哄下去:「若是这般说,为何三代为将才不祥?一代两代不也不祥吗?所以,为什么不是干脆为将不祥?」
「那是怎么回事?」阿芜不由认真起来。
「因为为将者一旦开始指挥杀人,便是世道不对了,这个时候为将者受任去杀人,便是止乱治乱之道,虽然一时杀人,长久而言却是使更多人免死于乱,反而是福报的。否则,汉高、光武那些丰沛、南阳、河北开国功臣如何传承几百年的富贵?」刘乘一边心里编造一边脸上笑道。「至于三代为将,我的意思很简单,不是说他们杀人就有报,而是说杀人到底是为人者最极端的事情,连续三代杀人,很容易陷入杀戮,从而不知天地寻常事,不忌春耕秋收,便是闲下来,也听不到七月蟋蟀叫,见不得八月,脑中只有如何杀人。说白了,就是整个家族连续杀戮,因为战事而自毁了。」
话到这里,刘阿乘编的顺流,便继续来道:「你们看,若是我们将为将者比成刀剑就清楚了。一把刀剑使出来,用来自卫、杀贼,怎么都只是物尽其用,遇到好主人也会珍惜;便是被坏主人用来劫掠,那也是主人家的恶报,落在好人手里照样可以用————怕只怕无论是好主人还是坏主人,如果用同一把刀剑连砍了三个人,那不管是杀贼还是劫掠,再锋利的剑也会豁口、自毁。
「只是,刀剑还可以重铸,人毁了就很难再挽救了。
「原来如此。」阿芜竟然差不多听懂了。
刘乘如释重负,可算哄好了。
而就在这时,旁边一开始就很懂的阿蛇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间动情,豆大的泪珠无缘由便滚了下来。
刘阿乘目瞪口呆,赶紧屁股挪过去抱着来哄。
阿芜也看的惊讶,若不是亲眼看到对方哭得那么厉害,甚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几乎以为这氐女在跟自己争宠用手段。好不容易止住了,阿蛇终于开口说明了情况:「阿郎,若是这般说,我家里人,乃至于整个滠头来的人,岂不全都豁口了吗?」
刘乘本想再哄她一番,却委实无言以对。
毕竟,他心知肚明,如今这个世道,哪里是一个摄头集团,整个北方,稍微掌握一点武力的人,不都因为几十年的杀戮和暴政而变得病态吗?
甚至再想一想,南方便是不杀人,难道就不病态?那些士人、那些天师道、那些奴客,不也全都内外布满豁口吗?
想了半日,他也只能安慰:「所以才要北伐,要澄清天下。」
说完之后,刘阿乘自己都惊愕起来,只是为将来子女能安稳坐在这里看八月,都得去北伐吗?
当日无言。
过了两日,刘乘安坐家中,却等来了尚书台执政们的文书。
那些人固然晓得刘乘这么做是符合王道的,但还是觉得刘乘此举有些过头,主要是放回的比例太高了一些。
而且,他们之前也低估了藏在建康城内的逃兵数量,此时晓得还有足足七八百逃兵继续待在长干里,怕是都能掀起苏峻之乱了,自然心虚,所以很客气的跟刘乘打了个招呼,要不要将一部分人迁移到城外,省的这些人继续充当隐患?
要不要用招募的方式,把这些人招募回当兵?不是说连射声校尉部都流失了很多人吗?
这些当然都不可能答应,不然我刘琅琊的威信怎么铺陈?但人家理由很务实,也不好直接驳斥。
刘乘思索许久,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长干里的时候,吟诵的那首着名的《长干行》,当时他只想起了前半截,后半截没有想起来,所以卡在那里,但现在,他竟然又想起来了,虽然还是不确定全不全,但也不管不顾,只在自家纸坊新出的纸上将之录下。
你还别说,他现在才意识到,这里面竟然用了桓温伐蜀的典故,而且应该是讲述商人丈夫远行巴蜀时的妇女心理历程。
但不要紧,可以比兴,好的文学就是要似是而非,有夫妻离别就行了。
正所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濒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写完之后,便将这一百三十个字让人走正式公文送回到了尚书台。
司马昱打开文书,愣了足足小半刻钟,根本不敢说自己好多都没看懂,也不晓得其中几句是不是什么暗示,甚至都没敢问旁边人滟颁堆是不是那个着名的犹豫堆,只在其他人快不耐烦的时候,微笑将文书交给荀蕤等人来看,然后和声细语来做评价:「刘琅琊自有一番风度,不可当寻常武夫。尤其是他马上还要扔下即将临盆的妻妾出去公干,更要给人一些自主之权————这些事情,其实可以缓一缓再做,反倒是那个石头城里的什么将军,可以先做剥夺,以作对刘琅琊的支持。」
事情本身其实不是大事,然而,这个回应方式却耳目一新,五兵尚书荀蕤、中领军范汪、扬州刺史王述、吏部尚书领中军将军周闵等人依次看完,都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谁是北流破烂,谁是江左名士?你这传出去,不就显得我们太过务实,不够风流吗?
反正只有王述性子直,说自己没看懂,引得其他人纷纷给他做解释,解释的头头是道的。
我是八月的分割线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世说新语》.黜免第二十八晋末始兴汇演之风,乃以诗歌乐府、春秋史录、佛道故事为主,合乐部奏演。然其中最兴者,莫过郎情妾意,夫妇别离,每至汇演,必空巷而集。或曰,《诗》三百,以「关关雎鸠」为其首,未必干预后德,实夫妇人伦,天下人常情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PS:感谢胜意君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