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来到曲阿,并没有动手抄家,甚至没有占领人家的曲阿县城,这不是因为曲阿没有天师道土族,而是说,天师道土族不是个个都许家那种独门独路的存在,人杜明师既然压倒了许家,成为江左天师道领袖,并在后来接纳整合了无数北方流人,交游了无数权贵,自然是有一番气派的。
曲阿的这里就有一家,按照仙箓来算,乃是杜明师正经授箓弟子,下面的三个庄园却已经是后来的北流次族来管理了。
换句话说,再要动手,就要搞大的了,最起码是要为搞大的做服务,自然要稍缓去人家那里武装要饭,以免打草惊蛇。
实际上,刘乘抵达曲阿后的核心工作,乃是剿匪。
他要自曲阿南下,将江左最腹心的三江五湖区域,也就是太湖和太湖北面四个小湖一带,即所谓晋陵、吴兴、吴郡这三个三吴腹地的中心位置,给重新清理一遍。
不清理不行,这几年江左的民生凋敝,大量盗匪聚集在这里,不仅威胁到最富庶的三吴诸郡,还严重阻碍了江左内部的物流交通,连夹在五湖中间的运河都不安全了。
这才是尚书台给的名义上的主体工作。
而且,不清理这些盗匪,不作出点军事成绩,不打通道路,也是没法对以太湖南岸为中心的天师道主体形成震慑的,也不好进一步开展工作。
那就干活嘛。
没道理发钱发布的时候个个精神振奋,要你上阵了推三阻四。
派遣王临之为使者去晋陵找他从兄王茂之要船要人要配合,后者从琅琊转任到晋陵,正任晋陵太守。
再派遣范宁带着那些琅琊郡中的郡吏门去联络拜访本地士族询问风俗————这些水匪你要问那些正经士人肯定是不知道的,但你要问他们庄园管事,问那些次等士族浪荡子弟,问本地基层吏员,他们要是不知道,那就是糊弄人了。
所以才要郡吏们出马。
谢玄、张重则做哨骑去前方打探军情,可别阴沟里翻船,只觉得自己可以打别人,别人不能打你。
随后,主体部队稳步向前,自曲阿沿着运河西岸推进。
八月下旬,随着部队主体推进到胥湖跟前时,船只搜集到位,情报也有一定反馈,刘乘便汇集人员,就在晋陵城东二十里的湖畔,借着一个当地庄园的地方,召开了一场军事会议。
然后他就意识到,问题很麻烦。
「盗匪太多了,名头数不胜数,只是打探到的就有几十拨,而朝廷公文里提及的四个匪首,也确实都在其中————」汇总了情报的范宁率先开口。
「那咱们就只管这四个,震慑一二就好,否则按照三江五湖的地形如何清剿干净?」刘乘倒是看的开。「你先介绍一下。」
「诺。」范宁当仁不让,立即翻找手里的文书。「獠熊兵力最强,据说有八九百人,混迹在尸湖、太湖西岸一带,据说是獠人世传首领,本身在吴兴郡山中有根基,本名其实唤作范甫,因为身材高大,号称獠熊。」说完一个之后,范宁先来看刘乘,后者却只是抬了下手指,示意前者一口气念完。
「安妙仙姑是个女匪首,混迹在贵湖、射湖、太湖北岸一带,还经常穿越运河,盗取士族船只财货,是本地官府最头疼的一伙匪徒,神出鬼没,怎么都抓不住,不过她部中女盗匪颇多,战斗力不强,几次跟官府遭遇都败绩,却总是能脱身再起————听人说,她似乎是天师道庄园里出来的,号称能分身,有法术,所以没法抓住,兵力也不清楚。」
刘乘依旧没有吭声。
「还有夷并,岛夷出身,有两三百人,此人素来杀戮无忌,不像其他人那般喜欢劫掠人口,而且他的根据应该是在海外岛上,只经常趁着黑夜乘船从松江或者娄江入太湖,然后在太湖四下游荡打劫。」
「最后一个是胥湖郎,有六七百人,仅次于獠熊,顾名思义,乃是以胥湖为根基,偶尔去尸湖、太湖劫掠,这个的情况最清楚,乃是胥湖的渔民聚集起来,这些年世道不好,人员偏偏又增多,便渐渐劫掠,他们水性极好,船只颇多,首领是有一个,但多是里面长者商议着来,有些像————像水上的流民。」
「都说说吧。」刘乘听完后催促道。「各自有什么主意?」
「那个岛夷似乎好办一些。」立即有人言语道。「他仗着根基在海里岛上,所以才肆无忌惮,既如此,找本地渔民打探到他的岛在何处,然后直接打过去便是;或者趁他入太湖堵住松江和娄江口,他自家就要在太湖里跟其他盗匪火并:不过最好是弄清楚他行迹,等他入了松江或者娄江,两头堵住,便只是瓮中之鳖。」
此人说完后,这庄园小堂上立即安静如斯,所有人都直直望过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说这话的竟然是王临之。
「仲产,这话谁教你的?」刘乘好奇来问。
「是我从兄手下的贼曹。」王临之坦诚道。「按照他的说法,吴郡那里受这个岛夷苦处最大,早就想拿下此贼,只是那边一打听便又断定这岛夷的海岛是在晋陵这边,所以想让晋陵这里帮忙出兵,只晋陵这里又觉得这个夷并从未打劫过晋陵,不想费力去追捕,所以反过来建议吴郡那里截断江口————」
「诸位,这就是这个夷并,乃至于其余大部分盗匪之所以能长存的缘故了,三江五湖,恰好在三郡乃至于四郡中间,地形又复杂,你推我我推你,这才有了尚书台忍无可忍,推了咱们出来。」刘乘干笑道,却又看向王临之。「仲产,这个夷并交给你如何?你先去晋陵,让你从兄发布命令,着晋陵贼曹去寻他老巢,出兵剿灭,然后再去吴郡走一趟,找到吴郡殷府君,说清楚事情,请他等候夷并的消息,若夷并真再来,就请他堵住娄江、松江那个共同的太湖出入口,如何?」
「只是请他们这般做就行了吗?」王临之有些不安。
「这就行了。」刘乘笑道。「只要他们愿意这般双管齐下做了,这件事便是你的首功,若是他们做不成,那自然是他们的事情————况且我还会替你写好与两郡的正式公文。」
王临之还是有些紧张,但到底是拱手一礼,应承了下来。
「好了,这个夷并就暂时不管了。」刘乘继续来问。「剩下三贼怎么办?」
「若是按照处置这个夷并的道理来想,那个獠熊似乎也能用类似的法子,去吴兴,找本地人打探他的部族在哪里,直接从那里出兵,取他老巢。」谢玄很快举一反一。
此言一出,郑胜之和几名曲军侯都点头,王临之也跟着点头。
鱼韶原本并不想吭声的,但眼见着郑胜之如此,实在是忍耐不住,军国大事也是你用来给小孩子拍马的吗?
便立即开口:「这獠熊若是獠人寨主出身,根基在山里,那只是带出来的做水匪的就有八九百人,若是山里还有几百个守家的,上千个能拿长矛的妇女老人,又有几个交好的山寨,还占据着山区地理的优势,咱们真能打下来吗?」「一群盗匪,如何打不下来?」郑胜之当即驳斥。「我们是正经朝廷王师。」
「不对,是我考虑不周,轻敌了。」倒是谢玄,认真听完后,明显脸红,立即朝鱼韶拱手。「鱼主薄说的对,不能把人家想的不堪一击,我看书上,之前又不是没有名将败给山越蛮夷。」
「是这个道理。」刘乘眼见如此,直接下了定论。「无论如何不能往山里冒险,便是不败,被人家纠缠在山里,咱们也拖不起。」
郑胜之闻得此言,面色如常,只是拱手:「君侯考虑周全,是属下所不及的。」
「军议嘛,要的就是广纳言论,拾遗补缺。」刘乘微笑摆手,他已经看出来郑胜之的毛病以及鱼韶的愤青了,赶紧调和。「对错尽管争辩,出了这个堂室就只记住结果便可————都不许因为这些争论和别人指错来生气计较。」
「诺。」谢玄赶紧答应。
郑胜之也立即跟上。
「属下觉得应该剿抚并用。」此时范宁终于也忍耐不住。「桓公在荆州以武陵蛮为兵,我们也可以以獠人为兵。」
「不是不行,但朝廷现在用度不足,去年和今年上半年补入员额后如今哪来钱粮再轻易扩充员额?」刘乘笑道。「难道用我们上次解入的几千石陈粮?实际上,武子,咱们此时剿匪,就是为了恢复财政。」
范宁想了下,继续来对:「属下还是以为可以招抚,像獠熊这种人应该仿效当年甘宁做锦帆贼时的例子,给他个人一定官职,把他本人和一些强悍的勇士招过来便可,其部就安生了。」
「这就对路了。」刘乘继续来问。「你准备怎么找他做招抚?」
「我愿意去吴兴郡中。」范宁再三拱手。
刘乘摇摇头:「你的路数全对,但胥湖郎那边怎么说?」
「那边更容易招抚。」范宁正色道。「只要我们去胥湖周边,整治一些不法侵占湖泊的庄园,胥湖郎们只要一个布告和几个本地人去安抚,他们就会安生下来。」
「说的极好。」刘乘连连赞同,明显振奋。「极好!」
很显然,这几个人里面,王临之确实是被养废了,范宁和谢玄却是顶好的苗子,但谢玄年纪太小,而十七八岁的范宁却在极速成长,完全可以用了。
其他人也都振奋,他们振奋是因为听到「整治一些侵占湖泊的庄园」这句话。
「不过还是不对。」敦料就在这时,身为主将的刘乘话锋一转,复又否决了范宁的意见。「若是这般来说,武子,我们借用晋陵、吴郡的官府力量对付夷并;用招揽豪杰的方式给獠熊官职;用安抚流民的方式来处理胥湖郎————那我们该怎么立威,继而震慑其余的那些小股盗匪呢?难道要靠杀戮女盗贼来立威?」
范宁愣了一下,复又诚恳来问:「府君,一定要立威吗?」
「咱们是军队,不是安抚大使。」刘乘笑道。「哪有两千正儿八经的朝廷大军出来不打仗的?而且你负责汇总情报,便该更清楚,水匪这么多,里面如獠熊那种豪杰,不恩威并济,怎么可能真的心服?如夷并那种作为盗匪已经很罪大恶极的,不去明正典刑,百姓反而会不安————所以,如果我们没有军队,那么凑凑活活借刀杀人之余都招抚了也无妨,可我们既然带着军队来,便该打一仗才对。甚至打完一仗后,再去处置胥湖那边的庄园,也会事半功倍。」范宁听到一半就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对的。
而且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哪怕是自己每一个单独的处理方式都是对的,可加在一起竟然也未必对。
于是,其人诚恳拱手:「府君说得对,所以我们应该想法子设伏,趁着獠熊劫掠回来路上打一仗,正面击败他,若是他还活着,便招抚他本人,继而再去招抚胥湖郎。」
「这就对了。」
「我愿意去吴兴。」范宁再三拱手请命。
「那就去吧,你和谢玄一起去,明日就动身,我晚上给你写封信与我妻族吴兴沈氏的沈劲。」刘乘立即应许。「让他协助你,你们做好计划,咱们就从獠熊这里入手。」
「诺。」范宁和谢玄一起接受了命令。
话到这里,刘乘复又催促:「那这个安妙仙姑又该如何对付?」
没有人吭声。
很显然,女盗匪、来无影去无踪,四处闪现,还什么仙姑法术,无论是信天师道的还是不信的,都心虚。
「无妨。」刘乘倒是看的开。「若是我们处置前三家处置的妥当,而这个安妙仙姑又不是真神仙,到时候虚实肯定会泄露出来,她躲不掉的————咱们现在只假装正常行军,继续平稳往前,过胥湖逼近太湖,以方便应对獠熊。」
众人齐声称是。
简单定下计划,刘乘却也没有去歇息,乃是要不停的写信,写公文,给晋陵、吴郡的正式请求协助剿匪之公文:给沈劲写信,让他帮忙对付獠熊,照看好范宁、谢玄:给高坚写信,问高衡有没有到,到了赶紧来;给刘吉利、高柔写信,打听朝堂情况;到最后,免不了给妻妾各自写信,让她们安心修养,不要有顾虑,自己这边正加班加点搞福报呢。
写完信,复又拿着个地图来看,手指乱捣,先去看太湖西岸,却发现与东岸不同,西岸只有一个中江算是比较大的河流,还被义兴城和漳浦关给锁住,便猜度獠熊在太湖西岸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水边坞堡,而且规模不小,这意味着其人的动静不可能遮掩住本地大户。
一念至此,便又拿出给沈劲的信,贴了一张纸进去,乃是询问对方跟獠熊有没有合作,如果没有,跟獠熊合作的人又是谁?
然后再去看地图,复又忍不住将目光挪到安妙仙姑的主要活动区域,将那几处地点找到后,很惊讶却又很理所当然的发现这片区域看似混乱,竟全都是绕着无锡城来的。
但安妙仙姑没道理将老巢放在无锡城内,倒是无锡城外有没有山或者大的天师道庄园,需要注意一下。
也仅此而已,因为还是没有太多头绪,何况已经定下来先处理其他三家了,便干脆不再去想公务。
可不想公务,脑子还是控制不住的去活动,复又想起自己即将出生的两个孩子,这要给他们取什么名字呢?
秋日夜深,竟然起了一丝凉意,刘乘惊醒过来,赶紧又在纸上写下冬衣二字,这才回到榻上,准备睡去,结果待了片刻,复又翻身坐起,撕了给妻妾的信,什么福报、几女都不提,反而只是给阿芜写路上他根本没有留意的秋日风景,给阿蛇讲他即将要平定的四大盗匪。
我是撕了重写的分割线太祖受命伐江左之盗匪,事繁而紧蹙,途中与后书:「自曲阿至晋陵,襟三江而带五湖,不从水路,直取大道,沿途山川交映辉发,,使人应接不暇。」
《世说新语》.雅量第六PS:感谢新盟主小米粒讶同学的上萌,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