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说服他们?”秋日的营地内,面对着只有几名甲士护卫的刘乘,先一步按照要求抵达的卢悚忍不住以手指向自己。
“不是让你去说服他们,是让你去联络他们,告诉他们你能说服我。”刘乘笑道。“我现在的身份已经比他们高太多了,应该只做决断,只要结果,再去主动跟他们讲道理,反而会让他们轻视我,最后效果也未必好……你去联络他们,跟他们说道理,一则你自己可以从中建立威信;二则,显得是他们这群人求着我、靠着你来做,反而更容易成事。”
“确实,你身份不一样了,不适合去说。”卢悚点点头,但不知道为何,这话里似乎没有想象中符合他以往性格的什么酸气,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这事的利害也非常清楚,谁都能说的妥当,我觉得关键只有一处,便是真弄起来以后,要你这里有足够把握压得住杜明师的人脉……”
“我能不能压住杜明师的人脉,其实只看他们这些直接负责庄园和道众的北流道士配合不配合,只要他们动得快,又能保证下面的道众不出乱子,我就能压住杜明师。”刘乘稍作解释。“反过来,他们压不住下面的道众,或者拖拖拉拉,闹出乱子来,反而会让那些执政者动摇。”
“原来如此,道理竞在这里吗?”卢悚再三颔首。“那这件事情我可以去做。只是,我要先说清楚两件事。”
“你说嘛。”刘乘催促道。“有些事你不说我也要问的。”
“徐上师这个人性情不怎么样,之前你找他做事,他看人眼界低浅,似乎让你有些不满……”“你要与他求情?”刘乘略显诧异。
“他跟我们南渡的卢氏约了婚姻。”卢悚稍作说明。“你还记得我族兄卢报吗?这几年已经再娶,还生育了几个子女,跟徐上师的儿子定了说法。而且,正如你要一个像我这般道人居中一般,我要想深入杜明师那些北流子弟里面,也需要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中人。”刘乘敷衍点头:“别说你做了请求,又有用处,便是没有这些,他当年也算送我一支军弩,又何尝谈到记恨?”
“那就好。”
“你呢?”刘乘催促道。“关键是你怎么想的?我们之前说的清楚,嘉宾和我去荆州的时候你替我们看顾郗临海,等我们登堂入室之后,就给你出身……现在嘉宾依然留在桓公幕下,却已经权责颇盛,而我既然做到这个位置,也总能把你擡举到一个正经位置,可你自家准备如何?为何这几年你竞一直都没提?”“这便是我要继续说的事了。”卢悚正色起来。“我这几年在会稽,前两年自不必说,只想立足稳妥些,可后来这几年,你们渐渐起势,我却也因为要与杜明师、僧支道林他们对抗,不自觉便开始传道,如今虽然远不成气候,但也有自己的信众了,其中愿意追随我的道众,也有几百人。”
“我有点印象。”刘乘点头。“两年前我还未上任的时候,去郗公家中,你便从自己那边的道众说起,与我讲这几年民生艰难。”
“对的。”卢悚点了下头,然后虽然有些迟疑,却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现在是这样的,我既自行开始传教,又有了自己的道众,若是再去做官,便是靠着你们的擡举入了清流,朝廷那些执政果然能信任我吗?会让我正常升迁流转吗?再说了,我在会稽这几年看的清楚,出身是天下第一难的事情,我自问是没有你的这份能耐,只怕便是比之前做俗吏强一些,于仕途中也没有什么大的前途。反倒会因为去做官,而失了道众信任,到时候两者尽失。”
“这倒是实情。”刘乘干脆承认了这一点。“所以你想如何?”
“我想取杜明师而代之,做江左道门领袖。”卢悚干脆提了条件。
“我支持。”刘乘依旧非常干脆。“江左道门这里,你是我最熟悉的,交集最多的,我不支持你,难道要支持别人?只不过,阿悚兄,你心里也该清楚,只有此番掀走那些江左土族,你才有资格靠着你北流身份融入天师道主流,继而走到那一步;此外,即便是此番事成,你既独立与杜明师这个主脉之外许久,也没有那个威信和根基立即来做,还要慢慢调整,积攒实大……”“我当然晓得,杜明师若去,目前的孙、钱、李这三位上师都不是我能触及的,领袖肯定要从他们三人中选出来。”卢悚认真道。“但是我要御龙你做个承诺,事后与我助力,确保我以后能慢慢融入其中,并且越过他们。”
“你若是愿意等一等,那这事简单,设计个制度嘛,本来就要让天师道改制。”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出,似乎早就有想法。“先掀翻杜明师和那些土族上师,然后所有参与这次事情的北流上师和你一起让朝廷授一个正式的上师名号,允许穿特定仪制的绛袍,最后上师们一起做选举,谁的威望大,谁拢的上师多,谁来做这个上师团的首席,四年、八年一选……最好是接任杜明师的明师称号。
“然后我自然会全力支持你,这样等你威望足了,你就可以取而代之。”
“为何是几年就要选一次?”卢悚明显意识到其中的不妥。“这样的话,我便是选上了,不也要时时刻刻防备别人再取而代之吗?”
“这就是关键了。”刘乘微笑以对。“阿悚兄,我问你,咱们这一次,若是让杜明师死掉,会是好事吗?而杜明师不死,最好的法子是不是让他禅让出这个位置?同样的道理,如果将来你有力气掀翻什么孙上师他们了,又准备用什么手段对付孙上师?又准备如何处置孙上师等…”
“我懂你意思了。”卢悚听到一多半便醒悟过来,直接打断了刘乘的叙述。“确实如此,若是不能让前面的人体面退出去,等我做了这个明师,只怕也要被后来人弄得心惊肉跳,同样性命不保……何况,杜明师到底做了几十年江左天师道领袖,我们这些北流哪个没受过他一开始的救济之恩?若是不能与许诺让杜明师富贵安稳退出去,这一次都未必能轻易拢到足够多的人,也就没后来的事情了。而既然要让前任体面离开,最好就是几年一选。”
“诚然如此。”刘乘再三颔首。“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我现在就去与他们做说法。”卢悚干脆起身。刘乘便也起身准备相送。
而两人站起身来,卢悚复又立在那里询问:“御龙,我的志向不自觉就变了,你的志向呢?如今你已经是咱们这十年北流中最富贵的一个了,还想着要北伐吗?”
刘乘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复,反而悠悠来叹:“那谁知道呢?且做好眼前事吧。”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怕自家一做什么激烈表态,反而刺激到对方,让这个自家改主意留在天师道的天然抓手又动摇起来,影响接下来的事情。
说白了,两个人虽然有些名义上的交往,算是理论上的北流同行之人,患难之交,但实际上,双方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如今相隔日久,连朋友都只是敷衍来做了。
已经有了太厚的障壁了。
我是有障壁的分割线
天师仪制,返本归元,卢明师功莫大焉。
一一《旧齐书》.列传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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