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财了。
这是整个十月份,几乎所有随从刘乘此番出行江左之人的真切感触。
一开始他们还在认真的计算,讨论运输的损耗,以及如何储存自己刚刚分到的财货,但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搞这些,而是找人手,帮他们接收、运输和收购。
因为没有任何一名甲士可以扛着自己理论上五十年才能赚到的钱帛在江左往来如风,尤其是他还不能松开负责给他赚钱的甲胄和长枪。
六万钱,这是一个被从长干里抓出来的逃兵军奴理论上过年前回家时应该分到的钱,如果当初告诉他们抓他们是为了在三个月内给他们分六万钱,他们会自己从长干里爬到射声校尉部的营房,然后一步磕一个头,绝不作伪。
至于原本射声校尉部的军官军士,人都已经麻了,都快失去对钱帛的认知概念了。
这个时候,意识到危险的刘乘迅速联络了沈劲,以当初对方用来置换南园的庄园为酬劳,要求对方出全力,帮忙转运、收购、兑换与储藏。
没错,沈劲惊讶的发现,几年前用来勾搭刘乘的那份嫁妆,它回来了。
至于为什么会有一个庄园回来,而不是什么二二六?那是因为杜明师的庄园太多了,除了那个最大的本家庄园,仅仅是钱唐江两岸就还有七八个庄园,其余散在各处的数不胜数,而为了快刀斩乱麻,也为了跟杜明师这个依然有政治影响力的天师道旧主人迅速完成交接,刘乘果断收回吴兴那个庄园作为自己在所有杜明师财产中的那份抽成。
然后转手还给了沈劲,换取他全力协助。
如今既然有钱,不能让人家白干活。更不要说,这一回出来,最核心的立威之战,一半功劳也要算在沈劲头上的。
回到钱的问题,在求助沈劲的同时,刘乘还下达军令,所有基层军士和军奴都要把笨重的铜钱换成布帛,而中级军官,必须要把铜钱花在当地,吃也好喝也好,买马买牛,就地娶老婆都行,甚至帮着属下雇佣车马,帮着属下娶老婆,都可以。
一句话,不许带着铜钱离开获取铜钱的本县,小心有钱赚,没命花!
就这,回到建康后,都不晓得要出多少事。军官们和郡吏们倒是迅速在顶头上司的提醒下意识到危险,自然答应,并迅速交待下去,偏偏人性如此,还是忍不住想多拿走,便使出了浑身解数,之前的新粮回购不说了,现在陈粮也要倒回去,然后铜钱不许私人带走,却可以用各种公库的名义带出去。
现在除了一开始的十一抚恤库,各队都还掏出钱来,用作自家伙食补助、衣帽鞋袜冬装补助。连他妈后年的冬装钱都准备好了。
刘乘一开始还想继续约束,约着约着,他自己也都麻了。
他不可能跟一开始一样,亲自到庄园跟前监督什么,现在江左这么多地方都要转运,他除了严格账目,让范宁去做巡视监督,还能如何?
实际上,到了十一月,刘乘就只在意两件事了。
首先,有没有因为这些行动发生动乱?不管是地方和庄园层面的大动乱,还是军民私下冲突的小动乱,一旦发觉,立即对内严格军法,对外扑灭和镇压。
其次,朝廷的那份钱帛能不能在年前准时按账入库?
至于其他的,爱咋咋吧!!
不过,也是有一些其他的好消息的,随着越来越多的钱帛送入江乘的军库内,尚书那边变得异常好说话,他们几乎是全盘接受了刘乘的天师道改革方案。
乃是明确了“明师”为敕封江左天师道领袖,而各郡领袖称之为“上师”,并组建上师团,“上师”中有资历威望的前十三人遴选为“枢机上师”,枢机上师则负责选举“明师”,并协助“明师”领导与管理“上师团”以及所有江左道众。
当然,免不了予以明师、枢机上师、上师以三品、五品、七品之对应印绶。
同时,对天师道各处庄园逾十年者,予以黄籍管理,并要求天师道内部完成道众名录,统一交予各郡上师,并汇总于明师与十三枢机上师团,备份于朝廷。
而目前的十四个人,也全部按照刘乘提交的名单予以确认了……当然是十四个人,因为十三人中马上有一个要成为新的“明师”,我们的孙泰孙明师很谦逊,但刘乘已经将之视为新明师了,事情也都交给他办了。
至于说补录的那位,莫忘了我们辛辛苦苦刚回家的许长史。便是沈劲那里,在刘乘一再推介之后,司马昱也让高崧私下回了个帖子,愿意予以赦免,只还是得顾虑王胡之的体面,正好刘乘在会稽,便让他亲自去见王彪之作讨论。
事情做到这份上,刘乘也算松了口气,不管如何,他都算完成了一个大项目。
朝廷府库要宽松不少,江左尖锐的矛盾缓解了些许,跟着自己来的军士对自己感恩戴德,沈劲的事情也有了眉目,自己本人也捞了不少,俩孩子都还平安,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于是乎,十一月初,范宁则与其余军官、吏员带队,径直先行,去抄会稽的天师道庄园。而刘乘则带着王临之、谢玄,在那五六十骑的护卫下,以探亲的名义稍缓行路,也不知道第几次回到他熟悉的会稽。然后上来在许询那里吃了个闭门羹。
许文宗就在萧山,老早就知道刘乘抄了江对岸杜明师的家,那是一点脸没给,之前还有侄子出来呢,现在连侄子也无了。
刘乘脸色都没变,对上这样一位脾气有点硬,年纪有点大的老牌名士,这个什么都不算。
当初大家因缘际会,相互靠着文化标签成为了一个团体,但本质上极为松散,有孙绰这种臭味相投到直接深度政治勾连的,自然就有许询这种一言不合分道扬镳的。
果然,越过萧山,直达山阴城,住进了孙绰家里,孙文宗的兄长、侄子简直热情如火……你看。与此同时,王临之去找他爹和他伯父,谢玄先去找他叔叔。
而稍微休息了一下,给我们的郗公细细写了一封信,讲述了天师道此番变天背后的各类错综复杂之关系后,刘阿乘便也昂然去了王羲之家里。
王彪之不在,但下了班就会过来一起用饭,而刘乘也没有如以往那般坐个胡床便侃侃而谈,反而是坐在左手第一位的名士高背椅子上,优哉游哉的看着从他爹那边过来的王临之坐个胡床在堂中口若悬河,与他几个从兄弟讲述自己这两年经历,听得那群王哈之目瞪口呆。
便是明显衰老了几岁的王羲之也听得入神。
从磨坊的基本原理,到参与土断,协助整顿兵马,然后一路扯到此番出来协调两郡铲除四大寇之一,倒是丝毫不乱。
一直忍着听完,王羲之由衷感慨:“仲产弱冠而历山河、知春秋,真真是我们琅琊王氏下一代的千里驹。”
好歹没有兰芝玉树。刘乘干咳一声,趁机微笑来言:“右军,既如此,何妨让官奴也随我去?正好谢阿遏也在我这里,两人可以做个伴。”
王羲之这一次明显比上次迟疑了更长时间,但还是缓缓摇头:“官奴太小,而且体弱,跟着你怕是经不起折腾。”
刘乘点点头,不置可否。
“其实,我刚刚便想问你。”既然开了口,王羲之终于忍不住将那个理所当然的问题抛了出来。“御龙,你为何要抄掠天师道?这有什么道理吗?”
“哪有什么道理?”刘乘不以为意道。“无外乎是慕容鲜卑入侵在即,朝廷府库空虚,寻常赋税已经无法支撑,而且已经是民怨四起,这个时候自然要吃大户。偏偏江左这里,聚敛最多,又不纳税的,除了做官的士族外,就属这些天师道之人,不取他们,那就只能取侨族之王谢,土族之顾陆了……可右军你家里我敢来抄吗?顾陆也不敢再抄啊?便是吴兴沈家也不敢抄啊!就只能抄掠天师道了。
“这是桓公与会稽王在西洲上亲口议定的,我不过是执行之人。”
王羲之到底是见识过府库的,听完之后,沉默半晌,也只能叹了口气:“我早说,让会稽王不要北伐,不要北伐,结果现在骑虎难下。”
刘乘只是不吭声,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什么话都要想法子接上去了。
不过就在这时候,堂外忽然有人开口,接住了这个话题:“现在确实骑虎难下,我刚刚收到公文,慕容氏已经起十万之众,大举出兵青州了,段龛极速向朝廷求援,而朝廷……所以,抄了也就抄了吧。”众人赶紧起身,纷纷准备迎接王彪之。
“阿爷何时到的?”王临之忍不住欣喜以对。
“早就到了,在廊下听你讲述,心中自得,没有打断你。”须发花白的王彪之微笑以对。“做的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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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白虎会稽见子临之,与诸王书,称其儿:“风气日上,足散人怀。”
一一《世说新语》.赏誉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