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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小草(中)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6日  作者:榴弹怕水  分类: 历史 | 两晋隋唐 | 榴弹怕水 | 廓晋 
“慕容氏倒是准时。”

众人重新落座后,刘乘忍不住嗤笑一声。“怪不得我向会稽王请赦我妻叔沈劲,他都许了,只让我与王司州交待。”

饶是王彪之晓得对方北流做派,也忍不住多看了打蛇顺棍上的这厮一眼,但局势如此,也无多余话可说:“慕容氏一旦南下,只怕停不下来,接下来几年国家确实要用命于北方,琅琊让沈劲递交个请命的文书,我也和右军写帖子给司州,请他转呈推荐,也算是公私两便的事情。”

刘乘连番点头:“既如此,帖子给我便是,我走时带过去,路上给我妻叔瞅瞅,也算是博他一个大人情都到这份上了,这点小要求,王彪之还能说不好?

这就行了,事情就办妥了。

王临之也是有用的嘛,不光是明白磨坊的基本工作原理,能帮忙铲除四大寇,还能用来哄他爹开心,请他爹帮忙办事。

你看这效率。

于是乎,又说了几句话,刘阿乘便起身告辞,说是不耽误人家家宴,他自去休息,有事让王临之传话。王彪之和王羲之自然也懒得留这个“不敢抄右军家”的北流破烂,任由对方去了。

外人走后,一家人说话更随意一些,外面很快布置起来晚饭,而王彪之来到会稽也有半年了,什么话都说完了,所以说来说去,必然还是围着刚刚抵达的王临之来讲话。

偶尔掺杂着一些时势、新闻。

王彪之和王羲之这哥俩是有点意思的,当初王导在的时候,天天发愁,觉得王彪之和他哥哥俩人不行,王家要完,只能指望王羲之,结果王羲之当然是天赋绝顶,这一代书圣空前绝后,真要算成就,别说同一辈人,只怕王导、王敦加一起都比不过王羲之给琅琊王氏挣下的声望多。

可这年头王羲之还活着,他这个书圣也没人喊起来,大家反而都觉得他不行,政治不行,做人不行,连王述都不如,还得是王彪之大器晚成。

所以,今年上半年王羲之跟王述那一档子破事之后,一败涂地的王羲之一直有郁郁之态,而王彪之虽然是过来帮他从兄擦屁股的,却居然也难得有几分痛快。

这就弄得王羲之更加郁郁。

现在好了,王临之又来了。

人最怕的就是对比,尤其是兄弟之间……之前王临之没来,只王坦之、郗超这俩人压了自家几个儿子一头,后来王坦之跟郗超滚蛋了,王羲之其实隐约觉得自家孩子又行了,结果现在王临之一来,陡然发现,连平素名声并不显的这个侄子都压自己几个儿子一头,更加郁郁。

这是真心话,就王临之按照年龄排序坐在几个兄弟中间,对比太明显了。

其人坐态整齐,身体不算强健但很结实,说话讲事情头头是道,清谈也能接得上,说政事也能接得上,尤其是得了他爹夸奖后,甚至隐隐有点顾盼生姿的感觉。

相较而言,自己那几个儿子,最大的王玄之一股子蔫蔫要死的样子,估计真活不久了,这几年动辄来一回跟之前那个样子的病症,僧于法开说的很清楚,病症就是那个病症,可反复犯病,就会消耗人的元气,迟早撑不住。老二王凝之跟王临之差不多大,但其人木讷迷信,连他媳妇都看不上。

老三、老四……其实跟老二差不多。

然后老五王徽之其实好一些,老六王操之也不错。

当然,现在王羲之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因为老五老六距离王临之坐的远,年龄也有差距,所以他还能在这里哄骗自己这俩人还不错,而老大到老四是对比太明显,骗不了自己,才彻底失望的。

到底是为人父,尤其是现在仕途已经断绝,就这点念想了,所以晚饭后其人便喊住王彪之,主动提及了刘乘想要带走老小王献之的事情。

“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吗?”王彪之不明所以。“他到底北流单家,就差在门第上,能得琅琊王氏为他门下,总是不嫌少的。”

“不是这个意思。”王羲之努力解释清楚。“他前年未上任的时候,来我家里,当时要的是徽之、操之,便是如今,只从出仕年龄上讲,也还是徽之、操之最合适,怎么开口变成了才十二的官奴?”“前年的时候,徽之、操之各自多大?”王彪之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

“正好与官奴仿佛。”王羲之脱口而对。

王彪之闻言一笑:“那就不是巧合,他就是想要十二三的,不想要十五六的。”

“为什么?”王羲之愈发不解。

“阿兄,我能说实话吗?”王彪之顿了一下,决定不做遮掩。

“问你便是想知道实情。”王羲之有些无语,但又有心紧张,他大概猜到,对方不是什么好话。“刘御龙这种人物,只是差在家门,才能什么的,都是天下顶尖的,这种人表面上不说,内里是极骄傲的,他怕是看不起玄之、凝之几兄弟。”王彪之倒也是说实话,因为他确实问过刘乘王羲之这几个儿子如何,当时对方给的评价也确实很差。“所以,他想带小一些的过去,趁着年纪小,还没有荒废掉,他好亲自教导,方便将来使用,也好借着这层关系,咬住我们琅琊王氏……所以,之前是徽之、操之,现在就是献之。”

王羲之盯着自己从弟沉默了许久。

他又不是傻子,绕了一大圈,最关键的六个字不还是“还没有荒废掉”吗?

那换句话说就是,自己的孩子天赋其实都很好,最起码不差,只是一旦被自己亲自养到十五六,就荒废掉了呗?

“你是觉得我教导无方吗?”到底是自己从弟,王羲之也不怕的。

“我觉得未必是阿兄的事情。”饶是王彪之几十岁的人,可当面被从兄顶回来后,也不免有些心虚,便赶紧辩解。“而是说,会稽这里不是养孩子的地方……当年阿兄渡过浙江(钱塘江),便有了终焉之志。可是孩子们这么小,少年时期不去见识春耕秋种,不去认识五谷六畜,只是跟着你学字、清谈、看竹子、游山玩水,交往的人也都有限,可谓一眼就能望到一辈子,只怕很自然就颓丧了。”

王羲之终于默然,甚至警醒起来。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他几十岁有了终焉之志,都还要跟王述置气,做这个会稽内史与右军将军,还要时不时发表一下对朝廷的看法,劝这个不要北伐,劝那个不要争吵,可十几岁的孩子就跟着自己这样,连个置气的对象都没有,喜怒哀乐都差了一层,可不变得颓废吗?所以,自己的孩子真就是被自己养废的?还都是如此?

若不是王临之来这一趟,对比如此强烈,怕是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吧?

“但我不舍得啊!”王羲之幽幽一叹,继而忍不住掩面。“官奴才十二岁,在家乃是全家的珍宝,交给刘乘那种北流,只怕要当野草一般乱殡乱踩。”

这倒是父子天伦,无话可说了。

而且说的也是大实话,刘乘真把王献之骗走了,真蓐着头发用,先抄一遍《三国历史通俗演义》,错一个字打一下手心\。

王彪之听到这里,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勉强再劝了半句:“便是以草为例,是养在屋内的草长得壮,还是外面被人乱乱踩的草长得壮呢?”

话到这里,也不好多待的,便起身离开,准备与自己儿子做细细交流询问去了,他也想知道这一次到底多少东西入了库,朝廷又能借此支撑多久。

人既走,王羲之一夜难眠,翌日到午前才醒,却还是精神萎顿,几乎准备想要服散,稍以振作。不过很快,就因为家里又来了亲戚而中止。

结果这亲戚比他还萎顿。

“东山这是怎么了?”王羲之吓了一跳,强打精神来问。“如何这般萎靡?你比我年轻这么多,可不该如此。”

谢安顶着黑眼圈看了一眼王羲之,勉强开口,却如椎心泣血一般:“右军,你不晓得,十年东山不再,将为小草,我已经很振作了。”

这小草的比方怎么还有人抢的?

王羲之懵了一下,赶紧来问:“你要出仕了?”

“哎。”谢安勉强笑了一下,却真真如哭一般。“我还以为能再拖个三五年,结果刘乘这厮竞只做了两年琅琊内史!距离赌约,更是只有一年半!”

王羲之彻底懵了:“你什么意思?你总不会要出仕做刘乘的属吏吧?他给你当属吏还差不多!”谢安干笑一声,将之前与两位兄长的约定稍作解释,却没有说出小草的真实含义……毕竞,他是要去给桓温当属吏,身为谢家人,之前号为东山不出奈天下苍生何的扔那儿,结果一出仕,先要给权臣当属吏,还隐约是跟蒜子、皇帝那边最对立的一方,虽说是正经前途,放在谢氏门楣下,却自然是要从东山沦为小草,是要被很多人嘲讽的。

王羲之这才恍然,却又忽然严肃起来:“刘乘要去北伐,你确定吗?”

“我确定。”谢安叹了口气。“咱们看这厮在琅琊任上风生水起,好不自在,其实这厮心里没有一天安生过得,只怕一时一刻都觉得自家在空耗青春,只是他也晓得,想要北伐,总得有履历,总得跟当政者有个好交际,才能真正去北面做事……此番阿遏,阿遏去哪里了?”

“去见他姐姐了。”王羲之赶紧应声。

“哦,阿遏随从刘御龙过来,一路上的事情都与我说了,那分明就是对江左忍无可忍之态。”谢安无力道。“再加上此番他儿女都有了,也给会稽王这里建了大功勋,朝廷府库也稍微充盈了一点,那自然要想着往北做他想做的事。”王羲之愈发紧张:“他果然要去前线北伐吗?”

“北伐是必然,但如何去前线?”谢安勉力纠正道。“现在的局势是相持,能反攻的只有腾出手后的桓元子……桓征西。我倒是希望他能去寿春,助我大兄一臂之力,将淮上防线经营好,所以才过来找他,跟他打个商量。”

王羲之这才点了下头,却又明显不安,便继续追问:“他若去北面能有什么职务?”

“右军问这个做什么?”谢安终于察觉到对方的古怪。

王羲之略显尴尬,便将对方想要征辟王献之的事情讲了一下:“我倒是不怕什么脸面,连阿遏都去了,大家都晓得这个年龄不是真正做起家官,只要是让孩子跟着他见识一下北流做派,省的将来不能应对局势……但我又不舍得,生怕刘御龙真去了北面,战场悬危,把孩子陷入其中。”

“我是觉得,战场悬危这个事情可以放到一边去,悬也悬不到这几年,上战场估计也跟着刘御龙,这厮虽然混账,却不是故意将小孩子送上去搏杀的那种混账。”谢安反应过来后不免有些烦躁。“官职你也不用担心,这一回后,会稽王怕是都不舍得将刘御龙外放了,真要外放也会给够体面。

“但是我也还是不建议右军你将孩子送出去……说到底,养孩子这种事情,放在自己跟前,好坏都算在自己头上,送出去了真有个过失,外面都觉得是寻常,你心里反而过不去了,何苦来哉?”王羲之愈发茫然。

然而,糟心的事情又来,晚间的时候,夫人郗氏过来告诉他,老二媳妇又闹脾气了,老二闷得没办法,只能跑出去了。

王凝之结婚那么久,王羲之心知肚明,就是儿媳妇谢道韫看不上自家儿子,现在谢家阿遏过来,他晚上也见到了,十几岁的孩子,又稳重又聪明又有责任心,小小年纪,风度仪态也都没得说,谢安都忍不住当宝贝炫耀。

他儿媳妇睹人思人,自然又要闹别扭。

虽说是不聋不哑不做公婆,可也为儿子委屈。

而就在我们的王右军几乎要“意在字前”写一个《悲愤贴》的时候,其人一个激灵,莫名想到事情的另一层面,然后忍不住立即写了个帖子,让老六王操之走一趟,接王彪之过来。

王彪之一把年纪当然不会一直住在自家从兄家里,他自在郡府旁边王述之前住过的府邸内常住,此时接到帖子,莫名其妙,但还是主动过来。

兄弟二人再度见面,王羲之劈头来问:“白虎,你说刘御龙想要征召老七,是不是因为他晓得老七跟郗家约了婚姻?而谢安石劝我不要答应,并且有劝刘御龙去西府助他大兄的意思,还有他本人也要出仕,这几件事情之间是不是有些相关?”

谢安要出仕?想笼络刘乘?王彪之一愣,然后也呆住了。

这种事情就属于,你不想,什么都不算,想了以后,就觉得什么都白想的那种。

因为这类事情素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根本想不清楚,偏偏怎么想怎么有点道理。

包括你让谢安自己来回答,他估计也是茫然的,首先他肯定是想让刘乘去助力自己大兄的,上次的事情摆在那里,至不济再败了再帮忙收个尾也是好的。

而且,如果刘乘真的决心北上了,到哪个战区,是直接回到北豫州许昌周边听桓温的,还是去寿春跟着谢仁祖,又或者去北府,往下邳、彭城那里跟着荀羡、郗昙,恐怕还真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谢安肯定要认真考量的。

片刻后,王彪之这里也给出极为务实与清晰的回答:“便是没有相关,我们既然想到了,也要当做他有……现在要弄清楚的关键有两个,一则是刘御龙将往何处,二则便是谢安石若出仕,又将往何处?”王羲之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弄清楚了之后呢?而且这跟官奴是否要去真有关系?一瞬间,他倒是后悔喊这个弟弟过来了。

我是之后的分割线

永和末,太祖履任琅琊,颇得政绩。将转任,人度其志,知其向北,而阁欲加之于朝中。会稽王当政,左右难之,曰:“御龙气候已成,使之北向则为祖逖,留朝则为温峤,惜乎只得其一。”一一《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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