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发完包,立即折回寿春。
谢安西死的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但这事情本身依然是一件大事,只能他来处置善后。
当然,谢奕此时还没死,只是要死了。
前军将军刘乘带着一群人进入以后,发现对方只是躺在榻上,虽然流着口水,却也没有什么异样。正疑惑间,一股明显的骚臭味忽然传来,引探视的众人和侍立在榻前的谢玄各自难堪,后者更是请求众人先回避一二,而榻上之人全程没有半点反应。
出来之后,众人面面相觑,却是都晓这谢安西是真不行了。
过了一阵子,谢玄出来,众人询问,谢奕昏睡前竟然见到鬼神穿墙寸寸而入,惊吓失措,愈发断定命不久矣。
按照有经验的人说,酒能通神,喝酒喝多的人将死,是能够看到索命的泰山鬼神的,且可以通过醉倒昏睡来躲避鬼神遣送,可这终究不是法子,鬼神肯定还会再来,到时候就要看运气,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基本上是超不过一月的。
结合着之前谢奕在寿春的那些酒蒙子表现,头疼、头晕、嗜睡,记不住事,走路不协调,完全就是酒的事情。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再一问,已经遣人去通知建康和江陵了。
那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不是这样的,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人拿主意……比如说,趁现在谢奕还活着,要不要仿效之前谢尚的成例将人送回建康?
“真到了万一的时候,肯定要送到建康安葬。”刘乘拢着手,若有所思。“但现在你阿爷跟你阿伯还不是一回事……当初前安西只是身体虚弱不堪,神智是好的,带回去还能与太后和皇帝还有家人说话,可现在你阿爷这个样子,带回去又有什么用?更不要说路上颠簸,反而催命。”
“可不是嘛。”朱宪忍不住插嘴道。“我刚刚就想说,安西看见鬼神穿墙寸寸而入,而不是径直过来,便是因为这里是军府,将军众多,有煞气可以抵挡鬼神,一旦离开这里,在路上,只怕旦夕之间就有事情……不如留在这里,好生奉养,或许能多撑几日,还能见到建康方向的亲眷。”
其余人也都附和。
其实,很多人是不信这个的,酒蒙子没死也经常看见鬼神好不好?只不过,刘前军已经发话了,大家自然要想法子附和。此外,一个切实的麻烦在于谢奕这个状态,路上也真不好伺候。不说别的,就刚才那个失禁的鬼样子,在这里还好洗涮,路上怎么办?这么热的天……最可怕的是,万一路上先一身屎尿,再死了,那可真是咸鱼都压不住。
状态已经很糟糕的谢玄当然也晓个道理,也晓几人还都算是好意,便赶紧应声。
“你让官奴帮你,重新发帖子。”见到谢玄点头,刘乘继续吩咐道。“改让你叔伯兄弟都来寿春这里……我这边也会发公函,给尚书台、江陵、下邳都送去讯息。”
有人拿了主意,众人这才无话,只是说些闲话,这个讲家里有医药,那个说什么名医的,也只是敷衍胡扯。
说话间,里面谢奕大概是因为换衣服什么的忽然又醒了,大喊起来说是什么有虫子,惊玄赶紧去赶虫子,刘乘也就摆手,让人都散了。
也确实只能如此了。
唯独众人既散,却又免不了私下串联嘀咕——道理很简单,大谢安西才死了多久,现在二谢安西也要无了,接下来到底谁是继任?
刘乘这些人对这个自然是有脉络的,但架不住下面人乱猜,尤其是这几年风云变幻,西府被拆为南豫州、北豫州,然后南豫州也被袁真和刘乘实际上分控,好像谁都能摸边。
这种情况下,人心不乱反而。
刘乘这里也有人按捺不住。
蒋干,这位第一个表态“明公”且之前在周成倒戈一事上立有大功的幕僚如今成功补位前军将军府司马,成为了刘乘名义上的军务总管,对一些刘前军私域上的事情就更加上心了。
以至于当晚就私下寻到在前军将军府后院纳凉的刘乘:“前军,属下今日下午在寿春几处地方都走动了一番,只说寿春这里,大家对前军还是认可的。”
“没用,司马不晓方政治,这事不是下面人说了算,而是要看上面。”刘乘当然晓方的意思,也理解对方的热情。“而上面一说,下面这些议论纷纷的十之八九也就认了,我们现在没有那个能耐动摇上面的决定,何必徒劳惹人厌?”
“上面是说谁?”蒋干认真询问。
“会稽王、皇帝、桓公。”刘乘迟疑了一下,给出一个名单。
“没有一个会直接支持明公吗?”蒋干继续认真询问。“没有。”刘乘思索片刻,给出的答复还是比较让人沮丧的。“皇帝只会支持谢家子弟,也就是谢万,之前让谢万出任吴兴太守,转任尚书,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
“诚然如此。”
“桓公是唯一对我做过许诺的,但也正因为如此,现在反而不会给我这个位置……”
“给袁真?”蒋干精神一振。“如果给袁真,那最起码我们可以争一争。”
“蒋司马想多了,桓公不是那种允许下面人乱争的人,而且我最近想了下,如果有机会,桓公有没有可能让镇南将军(桓云)转任西府呢?”刘乘正色道。“桓公最近的麻烦很大,他会不会尝试用交还江州的方式,跟朝廷做交易,以获取西府兵权呢?而如果是那样,就更没有机会了。包括说,直接让平北(桓豁)总领西府,也都顺理成章,我们也没法争。”
“那会稽王处呢?”蒋干沉默片刻,继续追问。“其实,会稽王才是真正能从尚书台做发布的人吧?他那里有没有缝隙?”
“会稽王现在没有人了,也跟我没有什么切身的利害关系,他虽然能做发布,但只会从皇帝和桓公那里做选择。”刘乘有一说一。
“但现在这三位不是都有麻烦吗?”蒋干认真提醒。“咱们没有可乘之机吗?”
这话倒是大实话。
皇帝和会稽王现在已经完全是焦头烂额了。
之前王洽的闹剧,最终真被搞出来一个九辞九让,最后逼的王洽直接称病,却又引发了小皇帝明显的愤恨之态,现在建康最明显的事端就是王洽请求辞去中领军职务的事情硬生生被卡住,尚书台那里接过去,皇帝就是不许。
而司马昱本想见好就收,结果硬生生惹出这么大乱子,舆论上也承受了不少指责,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小皇帝掰扯起来,双方颇有些冷战姿态。
这个时候,谢奕又这个样子了,不知道建康怎么乱呢。
桓温那里的麻烦倒是有点符合规律的感觉,之前趁势了大司马的位置,并让弟弟桓豁正式出镇北豫州为平北将军后,然后很自然的又卡在了这一层台阶上。
刘乘对此也算心知肚明,问题的关键还是皇帝。
你桓温大司马了,之前的胜利转化为政治果实了,势头自然就过去了,而现在皇帝成长起来,江左人心又偏离过去,可偏偏桓温又全心全意都放在江左上面,结果拉不动人心,自然陷入新的势力均衡中。这种情况下,谢奕死了。
想了一下后,刘乘给出答复:“正是因为他们都有麻烦,反而轮不到我……扯紧了,根本没有我立足的地方……而且,如果我没猜错,时间上也来不及让我们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蒋干点点头。
其实,他过来倒不是一定要寻求什么,刘乘也不是要说服自己这个幕僚,两人本质上是一致的,都还是希望刘乘能够持节执掌西府,他们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做一种可能性推演。
然而,推演的结果很糟糕,眼下的政治气氛,反而让刘乘获取西府权柄的可能性更低了一些。
“所以,事情很可能在十余日内做出决断,也就是会稽王会迅速根据情势,从上游、下游之间选一个出来?”蒋干追问了一句。
“诚然如此。”
“那敢问明公,如果非要从桓镇南、桓平北、谢尚书之间选一个,你希望谁来担任西府?”蒋干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刘乘思索许久,给出了一个的答案,他明明非常看不起谢万。
“那就只好置身泥淖之外了。”蒋干心下微动,给出建议。
绕了一圈,竟然是无动于衷算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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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奕石纵酒数十年,至安西任前,已有酒徒之态,众皆知其不能长久,亦不能止其醉。
及升平二年夏末,其一日饮酒归,坦醉南榻,忽见数吏差白日自北面穿墙入,面目狰狞呼其去,寸寸逼入不可止,遂惊惶昏失。谢将军等随侍身侧,不闻。一时门下传之:“此必命数至,泰山鬼差索命矣。”俄而太祖自涡口归,往探。稍可,安西竟刻清明,未半日,复见鬼差出北墙,惊惶昏失如故。谢将军乃寻太祖,哭求往探,太祖不。
反复旬日,候万兄弟自建康至。或以为可延至谢安石自江陵归,然奕明,喟然曰:“生死之事,终不可逆,至于安石,何以此类腌臜态相见?”乃遣太祖往芍陂顾秋收,自更衣沐浴,求酒一斗快饮。
是夜卒之。
——《搜神后记》.潜增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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