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凡域成员正奔波在「永夜西部玄武一号前线」,将一根根铜管铺设在城墙上,一座座祭坛和弑神炮也被快速安置在城墙上。
陈凡站在墙头望向眼前这一幕沉默着。
江北防线只是临时调度过来支援,今夜之前就得返回江北,坐镇江北。
今夜。
所有诡潮,近乎同一时刻夜袭前线。
没有袭击次要防线,毕竞前往次要防线还要偷渡损失兵力,前线能攻进去的情况下,打什么次要防线,完全是脱裤子放屁没必要的事情。
一旦对方知道西荒岛江北有如此大的缺口,这批诡潮肯定也不介意偷渡夜袭江北。
江北防线今日便得返程。
临走前,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加固下「永夜西部玄武一号前线」为后方撤离争取足够的多时间,至于剩余的防线...永夜大陆太大了,他顾不过来。
也庆幸在诡潮夜袭之前,永夜殿提前得知了消息,及时通知到各个防线,这才没有被打一个措手不及。而通过永夜殿那边的消息。
他也得知,那位这些年被诡族困于一片区域,昨夜得以释放。
“这些锅碗瓢盆就不要了啊!”
玄武平原,玄武城。
民房内,一个中年男人正大包小包的收拾着家当,将一个个被褥装进包裹里急促道:“去了西荒岛,吃点野草什么的也能饱腹,主要带上棉衣和被子。”
“这么多人去了西荒岛,江北凡域怎么可能给所有人供暖。”
“如今正值冬季。”
“天寒地冻的。”
“还不知道要被冻死多少人。”
“快快,走了走了。”
“当家的。”身后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眼眶里满是泪花的抚摸着门框声音有些发颤:“我们真的要走吗,诡族真的打到玄武平原吗,我们好不容易扎根在玄武城,这就要走.”
“废话!”
男人有些焦急的怒骂道:“前线都基本快没了,你说能不能打到玄武平原,人只要活着,就总有希望,快走,凡域的传送阵已经传走一批又一批人了。”
这一幕。
发生在玄武城的各个角落。
无论是城内的势力也好、百姓也罢,又或是商贩屠夫。
都尽可能的带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乌泱泱的在玄武城城主府的人组织下,朝城外的传送阵赶去,一批一批人化作白光消失在原地,通过传送阵多次中转前往西荒岛。
人群中。
糙汉男人肩膀上扛着大包小包的包裹,手里拉着自己婆娘和孩子,婆娘同样拎着几个包裹,而竖着辫子的半大小孩则是紧紧握着手里的拨浪鼓有些慌乱的跟在父亲身后。
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今天好像有些慌乱。
“城主,我们也该走了。”
玄武城的城墙上。
一个老者登墙,望向站在城墙上的那个中年男人的背影低声道:“夫人带着孩子和随从在院落里等待,随时可以启程。”
中年男人没有讲话,只是站在城墙上静静的望着下方那些逃荒人群。
玄武城坐立在玄武平原数十年。
从未沦陷一次。
他很满意这座城池,无论任何人来到玄武平原,见到他的玄武城都得称赞一声。
他这辈子的心血都在玄武城。
让他走。
那和让他死没有任何区别。
男人双手背负在身后,良久后才轻声道:“你带着他们前往西荒岛吧,我就留在这里了,我要亲眼看着这座城池走向覆灭。”
他轻轻抚摸着城墙表面低声道。
“所有人都走了,老朋友会孤单的。”
“我留下来送他一程。”
身后有些驼背的老者沉默片刻后才沙哑道:“遵命,按照城主你的命令,城外诡火已经铺设完毕,老奴...定护好夫人安全。”
渐渐的。
黄昏浮上天际。
这座曾经几乎代表着玄武平原的「玄武城」,人气越来越冷淡,能看见的人也越来越少,而中年男人什么也没做,未吃一粒米,未喝一滴水,就这样站在城墙上。
他依稀看见。
年幼时,自己拽着父亲的手登上城墙,满脸好奇的询问父亲是怎么打造出来玄武城的。
父亲笑嗬嗬的回答他,只是打造了出来一个雏形,后面还需要你去完善。
他当时也不知打造一个城池是什么概念,只是奶声奶气的回答着,自己肯定要将玄武城打造成天下第一城。
不知过了多久。
男人突然笑了起来。
城外。
玄武城唐家家主,带着唐悦等一众唐家族人大包小包的站在传送阵旁望向站在城墙上的城主,沉默许久后,唐家主才沙哑道。
“走了。”
“我们还能回来吗”
唐悦眼里带着泪花,此时她才知道那个曾经说自己是商会会长的人,便是江北凡域陈凡,此时所庇护的西荒岛,便是永夜大陆最后一个安全之地。
“会的。”
唐家主轻拍了下唐悦的肩膀:“走了。”
下一刻一
唐家一众人消失在原地,偌大的玄武城再无一人。
走的空空如也。
只有散落在城门口的一地狼藉,象征着这里曾经有过很多人。
夜幕降临。
永夜如期而至,近乎在黑暗从天边席卷而来的一瞬间,地动山摇。
在玄武平原四周那将整个平原都笼罩起来的连绵山脉开始缓缓崩塌,这意味着玄武平原多年以来未被破坏的「阵法显现」开始碎裂。
玄武平原没有一道防线。
只因玄武平原的节点完好无损。
但此时伴随着「玄武平原」所接壤区域纷纷沦陷,被夹在其中的玄武平原节点也开始齐齐碎裂,那矗立不知多少年的连绵山脉开始齐齐倒塌。
地面因此震动。
无数诡潮穿过灰尘,面目狰狞的冲入玄武平原!
这是海底诡潮,第一次登陆玄武平原。
不知过了多久。
站在城墙上的中年男人渐渐回过神来,望向玄武城外一个个在永夜降临后被点亮的诡火,数百座被点亮的诡火,让他能极其清楚的看见远处袭来大批诡潮。
只是那些诡潮明明在奋力冲锋。
却距离城池越来越远。
迟迟没有一头诡物冲至城墙下。
“嘿。”
男人笑了起来,下意识快速收敛笑容保持往日沉稳,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里已经没有旁人了,这才再次笑了起来:“不过尔尔。”
下一刻一
诡潮中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天际。
紧接着。
这些诡潮像是突破了某种限制般,开始加速冲向城墙,距离越来越近。中年男人脸上的笑意缓缓僵住。
恶臭近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那无数头诡潮距离他越来越来近,这是他第一次见过这种场面的诡潮,紧接着,安置在城墙上的炮塔开始纷纷开火,一头头诡物被砸成粉碎。
只是。
玄武城毕竟是一座内陆城池,是一个势力打造出来的城池,不是防线。
而面前的诡潮又是突破了前线的诡潮。
那零星炮火宛如小孩打闹般,掀不起一丝海浪。
近乎眨眼间。
无数诡潮便已摧枯拉朽的顶着炮塔轰炸冲上城墙。
而此时。
早已经回到城主府内的城主,双手有些微微发颤的点燃三炷香,站在自家祠堂内,望向父亲的石碑。一鞠躬。
城破。
二鞠躬。
无数诡潮冲入玄武城,一头眼冒凶光的诡物冲入祠堂,望向男人那灰暗的背影狞笑挥起手中镰刀。男人轻叹了一口气。
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三鞠躬。
冲天火花,从玄武城中央冒起!
整座城池铺在地面上的青砖,快速浮现出一条条被点亮的猩红纹路,刹那间,整个玄武城被炽热橘红烈焰所笼罩,无数诡潮惨叫嘶吼声,响彻天际。
从此世间再无玄武城之名。
无数诡潮为其陪葬。
玄武平原,宣告沦陷。
西荒岛。
夜已深。
但「凡域黄泉口防线」却极其忙碌。
今日接收了大批资源和人口。
大量后勤阁成员,操控着「巨诡」在新起的一道十级防线上,快速铺设着铜管、祭坛、弑神炮等一众建筑,一道十级的「凡域黄泉口防线」根本护不住西荒岛。
他们需要更多的十级防线。
两道,三道,乃至四道!
越多越好。
诡潮尚未至此,今夜,永夜大陆又有不少区域沦陷,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凡域很多成员从昨夜到现在完全没功夫合眼,忙的根本停不下来。
与此同时。
陈凡也在来回奔波在三道防线间,一道道十级防线雏形拔地而起,紧跟着的后勤阁成员快速完善,从昨夜到现在,他也未合眼。
他打造建筑速度再快。
也需要时间。
他没法在睡梦中打造建筑。
而此时。
他刚刚在江北打造完一条新的「江北二号防线」,同样是10级,长达170公里,坐落在「江北一号凡线」后方。
“两条十级防线够吗?”
城墙上。
瘸猴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这是总攻,新大陆那边七道十级防线都沦陷了。
“不够!”
陈凡深吸了一口气后沉声道:“我在江北荒原新打造了一百座「砖窑」,你让后勤阁那边的人,迅速接纳好逃亡人口,并挑选出精干人手快速上手学会如何操控「巨诡」,让这群人用巨诡在江北垒出一条乃至两条防线来。”
“越多越好。”
“少爷。”瘸猴心里微微咯噔一下,少爷是真的忙的有些忘事了:“砖窑打造出来的砖块,强度很低.根本拦不住诡潮的。”
“我知道。”
陈凡望向瘸猴:“但只要高度达到200米,便可以将其伪装成10级防线,让诡潮感觉有些棘手暂缓进攻,给我们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我们接收资源和消化资源都需要时间。”
“打造防线也需要时间。”
“只要先唬住诡潮一段时间,我们就能将假防线变成真防线。”
“明白!”
瘸猴瞬间变明白过来什么情况,当即转身吩咐下去。
好在凡域经历过不少大场面。
凡域成员也各个身经百战,哪怕此时西荒岛突然涌入如此多的人口陷入一片混乱,但凡域依旧能维持运转,不至于被一瞬间冲跨。
数千头巨诡,开始踉踉跄跄的行走在江北荒原上。
夜色下。
有些颠颠撞撞。
但很快便走的越来越稳,坐在在江北荒原的砖窑开始生产一块块巨砖,这些砖块各个巨大,比人都要高出几倍,除了用「巨诡」,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搬的动。
长达170公里的假防线,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
这个工程甚至比陈凡打造一道真防线还要大的多。
此时西荒岛什么都不多,唯独人多。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巨诡走出来,一道长达170公里的假防线,渐渐拔地而起。
站在城墙上的陈凡,望向这一幕面无表情的沉默着没有讲话,接收人口可以动用传送阵,但接收资源就必须用飞舟和高铁,速度要慢的多。
此时他并没有接收到多少资源。
更多资源都在路上。
还尚未抵达凡域。
他必须先拉出一个假把式出来,免得诡潮打算先处理掉凡域,宁愿大代价偷渡也要来西荒岛,那就有些难以处理了。
至于有用没用。
他也不知道。
先试试再说。
通往新大陆的「传送阵」快速多次运作,将老弱妇孺全都运到新大陆。
三年期限已过。
未淋过金雨的人,也可以前往新大陆。
剩下的青年壮力则是被凡域快速吸收,派往各处。
此次诡潮非比寻常。
他必须做好...海底隧道可能被摧毁的准备,一旦海底隧道被摧毁,两座大陆之间就只能依靠传送阵来往了,但传送阵只能传人,难以穿物资。
这意味着粮食什么的,基本就运不过来了。
他没多想。
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取出一粒清凉丹丢进嘴里,瞬间清醒了不少,才乘坐飞舟朝关东平原的「七号防线」,他需要再打造一条十级七号防线。
就在这时一
一道袖珍青锋突然从天边疾驰而来,稳稳当当停在陈凡面前。
永夜大陆。
夜已深。
但今夜不如往日,哪怕已经入夜,也依旧有大批飞舟和高铁驶入西荒岛方向,永夜殿几乎出动了所有飞舟,这些飞舟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将资源运到西荒岛。
平日难得一见的飞舟,在黄泉口区域上空,铺天盖地的不断往返。而在极远处。
永夜大陆南部。
「永夜南部白虎四号前线。」
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已沦为废墟的防线上,身旁两只体型巨大伤痕累累的鳄鱼趴在地面上大喘着气。
早已沦为废墟的防线上堆满了无数诡物尸体。
而在前方。
是从海底登陆,愈来愈多的诡潮,只是没有发起冲锋,而是集结在一起。
“怎么称呼?”
诡潮中走出一个体型巨大的诡皇,而坐落在其肩膀上一个身材矮小的诡物跨越数千米望向中年男人,声音响彻天际:“给个名号。”
中年男人站在废墟防线上,低头望向手里的三尺青锋轻笑着。
他没有名字。
一直想等找个合适的时机取一个正式点的名字,但一直没等到这个合适的时机,既然大家都叫他那位,索性就叫那位吧,也听顺口了。
“那位。”
坐在诡皇肩膀上的这只瘦小诡物,面色毫无波澜的平静道。
“老夫我征战无数,倒是第一次见过陨落的天道还能化为人形,而且还有了自己的情感。”“你拦住了我们两天一夜。”
“我们杀不了你,你已超脱轮回,沦为不死存在。”
“但”
“我手下还有很多诡物,你的剑却好像有些不利了。”
中年男人没有讲话,只是继续低头望向手里的青锋,下意识偏头遥望西北方向,那里是江北,算是他的。家吧。
永夜南部白虎四号前线。
在第一夜诡族发起总攻之日,便已沦陷。
他路过此地。
见此情景。
本想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快点赶回江北,回家一趟,顺便让跟着自己受苦这么久的两个家伙见见自己孩子,但...跑了一半,又还是回来了。
他还是见不得诡物大肆屠戮人类。
他从昨夜杀到今夜。
杀了两天一夜。
长达78公里的防线,无穷诡潮,他一个人守住了。
只是。
此时好像身体有些没有力气了。
好像回不去了。
还没回江北看看,还没再次坐在无名山上发呆,还没无奈的望向这两条家伙比谁挖的粪坑更大更深。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他脱困后,看见了那小家伙活的好好的,呆在江北。
尤其是在得知凡域镇守江北,永夜大陆开启大撤离计划,所有人类和资源都在撤向西荒岛时,他就更得守住这里了。
“有意义吗?”
站在诡皇肩膀上的那只瘦小诡物嘴角闪过一丝讥笑道:“就算你拦的我们又如何呢,其他防线你顾及的过来吗?”
中年男人偏头望向远处诡潮中那只和他对话的瘦小诡物突然笑了起来:“你真的.好小一只。”“放肆!”
这只诡物瞬间面色阴沉下来:“我们皇族以小为尊!”
“是吗?”
中年男人笑的愈发开心起来:“那为何要站在诡皇肩膀上和我对话呢,是怕我看不见你吗?”这个站在诡皇肩膀上的诡物眼里凶光更胜,但还是迟迟没下令继续冲锋,海底那些没有灵智的诡潮根本不敢冲击这个男人,他只能让自己手下大军冲锋,但他手下的诡物,死一个他都很心疼。
“算了。”
他突然也笑了起来:“口舌之快一直是你们人类更擅长一点,既然你愿意在这里耗着,那我就跟你耗着,我不着急。”
“咱们慢慢玩。”
“又错了。”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什么人类,这是一错。”
“我没打算跟你在这里耗着。”
“这是二错。”
下一刻一
只见男人擡起头望向距离他数千米远站在诡皇肩膀上的那只瘦小诡物突然再次笑了起来。
“你距离我太近了。”
“这是三错。”
这只站在诡皇肩膀上的瘦小诡物脸色瞬变,几乎是第一时间便跳下诡皇肩膀,快速朝诡潮深处逃去,这两天一夜,他明明判断出男人最远的攻击范围波及不到他这里才对。
但已经晚了。
他突然感觉被阴影笼罩。
下意识擡头望去。
只见一柄极其巨大的锤子,正突兀悬浮在他头顶上空,朝他重重砸下来!
“轰!!”
地动山摇。
一个巨大的锤坑浮现在诡潮中央,那只瘦小诡物包括那只被遗弃的诡皇和范围内的一众诡潮,在这一锤下,被齐齐砸成肉酱!
一击之下。
身旁诡潮纷纷朝海里逃去。
如往日他坐镇江北那般。
“恩”
中年男人望向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终于等到你露头了,小小一只说话还挺狂。”远处的锤子快速缩小并朝他激射而来。
男人一把抓住。
塞进怀里。
才重新拎着手里的三尺青锋,朝下一道防线走去,今夜暂时不需要管这道防线了,而在天边不知何时浮现出红云,那红云刺穿永夜,洒落着血雨。
天地间隐隐有悲音传来。
男人见状,撇了撇嘴,不就是燃烧了一点天道精血嘛,这种天地异象整的他快死了一样。
而且他真的很想辟一个谣。
首先。
只有有灵智的诡王、诡皇陨落后才会有天地异象,海底的那群诡王诡皇陨落后是不会有天地异象的。最重要的。
到底是谁传的,那天地异象是,天地为诡王陨落而泣。
这不纯扯淡。
这里的天道是永夜大陆的天道,怎么会为诡王陨落而泣,那是开心好吗?
真的是,也不知道是谁乱传的谣言。
还天地而泣。
他一个诡物也配。
“喂。”
“真不用将你俩送回去?”
他偏头望向跟在自己身旁的两条鳄鱼。
“别叫我们喂。”
其中一条体型较大的鳄鱼有些不爽的闷声道:“那陈凡到底会不会起名字,凭什么给我孩子起名叫喂喂?这是什么破名字啊。”
“我现在听见这个字就来气。”
“就是。”
另外一条鳄鱼今日也颇为少见的不反驳,而是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愤愤不平道:“我取的小花难道不好听吗?”
“其实感觉都一般。”中年男人笑嗬嗬的朝前走去,每跨一步都是数里远。
天道不会被杀死。
但天道精血燃烧没了,也就死了,他还剩两滴。
还行。
够用了。
他时常感觉自己是个异类,按理来讲天道不该有情感,他有了,按理来讲上次自爆后他就该陨落,但他以一种奇怪的状态活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但就这么着吧。
差不多得了。
身旁两条鳄鱼如往常一样斗嘴了半晌后,那条体型较大的鳄鱼沉默许久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老大,陈凡他们找到了一个新大陆,应该就是老大你的那个大陆,你曾经是那座大陆的天道。”“你要不跟着凡域一起撤回新大陆吧。”
“那是你家。”
“那不是我家。”
男人摇了摇头,漫不经心的轻声道:“那里的天道已经死了,对如今的我来讲,永夜大陆才是家。”“老大,当天道是种什么感觉?”
“挺无聊的,一睁眼一闭眼就数百年过去了。”
“都身为天道不能想干啥就干啥?”
“你想多了,天道是没有情感和欲望的,连实质都没有,什么也不会干。”
“那听起来是挺无聊,感觉比我们被困这么多年都要无聊。”
“真要是这样比起来的话,那确实比你们要无聊的多,毕竞你们还有彼此可以玩,我那个时候可是什么玩的都没有。”
“喂,老大,你这样说就很奇怪了。”
“不要叫我喂!”
“老大,你刚才还叫我们喂了呢。”
“一码归一码!”
永夜西部玄武七号前线。
今夜是诡潮发起总攻的第二夜。
永夜大陆已有四成区域,彻底沦陷。
没有支援。
没有后勤。
所有防线背水一战。
而「永夜西部玄武七号防线」也到了弹尽粮绝的这一刻,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但这道防线所储备的诡石已经快消耗完毕了。
炮塔渐渐熄火。
越来越多的诡潮,肆无忌惮的发起冲锋。
城破只在一念间。
“该我们上场了。”
盘膝坐在城墙上的裘老缓缓起身,动作迟缓的褪去上衣,如同剥落出一片枯死的树皮。
当最后一片布料滑落。
他枯瘦的上身,暴露在永夜的风中。
他已经老了。
很老了。
肋骨根根分明的凸起,随着他沉重呼吸微弱起伏,肌肉虽然干瘪,但如老树根茎般紧紧拧结在皮肤下,在昏暗光线下勾勒出硬朗线条。
“怎么样?”
裘老偏头望向一旁的天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笑着道:“虽然老了,但这体格看可的还行?”“老师风采依旧。”
“不如以前了。”
裘老长吐一口气,站在寒风中活动着筋骨有些恍惚道:“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成就,挺失败的。”“当年你师母让我瞒着自己孩子是守夜人的事,不想让他加入永夜殿,但我那时有些犯轴,一直想着别人的孩子都能去牺牲,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不能牺牲。”
“事后你师母和我分道扬镳。”
“死在他乡。”
“有的时候想想其实也挺蠢的,永夜殿真的差这么一个守夜人吗?”
“算了。”
寒风中。
裘老嘴唇歙动着,欲言又止的轻叹了口气,像是给自己这辈子画了一个句号般,虽然不满,但也就这样了。
伴随着他缓缓吸气,伛偻的脊椎一寸寸挺直。
骨节爆发出炒豆般的劈啪脆响,紧接着皮肤下快速浮现出金红色的炽热光芒,宛如有岩浆在干涸血管中开始重新奔腾般。
“走了。”
裘老就这样丢下了最后一句话,像在和老友告别。
他开始奔跑。
沿着城墙朝北侧奔跑,起初缓慢,但三步后,速度骤然提升,那是一种将毕生生命浓缩为短暂燃烧加速度的决绝。
火焰开始渐渐溢出体外。
每一步踏出,都会在城墙上留下一圈火焰涟漪。
当速度来到顶峰时,已不见裘老身影,只见一团金红色的太阳悬挂在高空中,宛如一道逆行的金色流星,直直撞如墨般的诡潮深处。
所过之处,无数鬼物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灰烬。
天一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望向老师离去背影。
他依稀自己刚加入永夜殿西部行动组的时候。
墙上挂着一副对联只有上半句,没有下半句。
「纵然婷蟒入海。」
他问老师下半句呢。
老师说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就当做永夜殿西部行动组的口号,后来他补上了后半句,他说我亦燃血焚天如何。
老师很开心。
笑着说就这句,后来这句话就挂在了永夜殿西部行动组总部。
再后来。
他才知道老师也是特殊修行者「火行孙」,所以老师才会很喜欢后半句。
他又再次偏头望向北边西荒岛的方向。
嘴角微微上扬。
那段日子,挺值得回味的。
可惜了。
他其实挺喜欢种田的。
恍惚间。
金黄色的火焰在他体内开始快速流淌,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充斥着他体内,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师离去的背影,低喃着。
“纵然酹蟒入海,我亦燃血焚天。”
伴随着皮肤表面的金光越来越盛,直至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团人形的行走烈日,他的呼吸渐渐破损起来,每一次吐纳都会喷出带着火星的金色雾气。
他开始朝防线南侧跑去。
速度越来越快。
直至同样跃在空中,鹰击长天,撞向诡潮。
这一刻
两颗太阳,在永夜西部玄武七号前线绽放。
防线上。
无数守城的士兵,面色沉默的注视着这一幕,他们知道,这种大人物有无数种活下去的机会,如果想要撤离,这些大人物可以在第一天就撤到西荒岛去。
但这些大人物没撤。
而是留下来和他们一起断后。
总得有人断后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