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白地坞,正厅。
这里原本是坞中用来议事的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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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经过一番修缮,虽无雕梁画栋之华贵,却多了几分庄严肃杀。
厅内陈设早已焕然一新。
案几上,那只从太行贼手中缴获的青铜博山炉里,此刻正燃着柏子香。
袅袅青烟盘旋而上,将厅内众人的面容映得有些朦胧。
刘备居于主位左侧,今日并未穿甲,而是一身崭新深衣,头戴进贤冠,宽厚儒雅。
其下,张飞、简雍、牵招等人分列两旁,一个个虽极力维持着严肃,但眼角眉梢的喜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陈默立于右侧,神情淡然,仿若今日不过是寻常例会。
只有他,提前知道此事原委。
站在正中央的卢观,显得尤其意气风发。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正式官袍,手中捧着那卷扎着绛红丝带的木牍官凭,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幽州刺史、督诸郡军事郭,宣令一—」
此言一出,厅内甲胄摩擦之声骤起,刘备领头,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兹有涿县刘备,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
昔者太行乱起,其毁家纾难,率义兵保境安民。
今番于毒贼寇作乱,更兼深入虎穴,斩将夺旗,全歼贼首于毒、左髭丈八等辈,解涿郡倒悬之急,功勋卓着,闻于州府。」
卢观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备所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声音也随之高亢了几分:「原广阳太守、督涿郡军事刘卫,御下无方,致使境内贼寇横行,刺史府已上书弹劾其人。
今据洛阳急报,朝廷感念刘备忠勇,已有恩旨拟定,不日即将下达。然黄巾贼寇未平,戎机不可延误!
刺史府特顺承天意,先遣授印,擢刘备为假涿郡司马,行涿郡都尉事。
赐铜印黑绶,准其自辟僚属,独立治事。
于朝廷正式诏书下达之前,暂领涿郡兵马防务,涿郡境内义军、乡勇、郡卒甲士,皆受其节制。
待朝廷诏书下达,再正其位。」
「备,领命。」刘备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铜印和绶带。
即使是以他的沉稳心性,此刻指尖也不禁微微有些颤抖。
假涿郡司马,行都尉事。
这是一个真正的分水岭。
此前他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义军首领,哪怕得了个讨寇军侯的虚衔,在本地那些世家大族眼里,他依旧还是那个织席贩履的草根。
但今日之后,他便是大汉朝廷正式承认的高级武官,是一郡之军事主官。
虽然上面还有郡太守,和督摄边陲的骑都尉兼别部司马公孙瓒压着,但在如今这个乱世,手握兵权的一郡都尉,已足称得上是一方豪雄了。
「恭喜玄德公!」卢观笑着拱手道贺,「从此以后,这涿郡的安危,可就全系于玄德公一身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将印绶郑重收好,再拜道:「备必不负使君重托,不负百姓厚望。」
紧接着,卢观的目光落向了站在一旁的陈默。
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陈默听令。」
陈默上前一步:「下官在。」
「陈默者,虽处草莽,然胸有韬略。
辅佐刘备,运筹帷幄,屡出奇谋。
此番太行大捷,居功至伟。」卢观展开第二卷木牍,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刺史府虽欲重赏,然朝廷官制森严,且其人并无举孝廉之身。
经刺史府再三考量,特委任陈默为行涿郡郡丞事。」
「郡丞?」站在后排的简雍眉头微微一挑。
这可是个实权职位。
虽然只是暂代的「行郡丞事」,但也足够令人意外了。
按汉制,郡丞可是一郡副手。
名为佐官,实则在太守、郡尉缺位或无能时,往往可揽郡中刑狱、粮草、文书等庶务。
可以说是真正的「二把手」。
以陈默如今的资历和白身背景,能一步登天坐上这个位置,简直是不可思议。
陈默躬身领命,心中却顿时了然。
这郡丞背后,若是没有「秋水清酿」的强力运作,绝无可能。
然而,还没等众人高兴,卢观却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咳————子诚兄啊,有一事需得先与你说清楚。」
卢观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按制,郡丞秩六百石。
但你也知道,现任太守刘卫在任期间,府库亏空严重。
加之朝廷今年对幽州的拨饷————呃,稍有迟滞。」
「所以,郭使君的意思是,这官职你是坐实了。
但这官饷嘛————」卢观伸出三根手指,在陈默面前晃了晃,「暂按三百石发放。」
「啥?!」一声炸雷似的怒吼瞬间自身后响起。
张飞瞪圆了环眼,满脸不可置信地道:「半饷?
俺大哥二哥拼死拼活打了这么多胜仗,结果给个官还要扣一半钱?
这朝廷是不是也太抠门了些?!」「翼德!休得胡言!」刘备立刻回头,严厉地喝止了张飞。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备眼中也闪过一丝无言。
卢观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目光看向陈默,像是在等这位年轻人的反应。
是愤怒?委屈?还是当场撂挑子?
可陈默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表情丝毫未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百石便三百石。」陈默神色平静,双手接过任命文书,淡淡一笑:「如今国事艰难,幽州更是百废待兴。
默既受此职,便是为了做事,而非为了那几石粟米。
只要能给默一个为百姓做事的身份,便是无饷,默亦甘之如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就连平日里最是恪守礼数,沉稳持重的牵招,此刻也再按捺不住激荡心绪,他不自觉重重一掌拍在腰间刀柄之上,脱口赞道:「壮哉!子诚兄乃真国士也!」
卢观更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欣赏之色。
「好!好一个甘之如饴!」
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语气里又亲近了几分,「子诚老弟,就冲你这番话,卢某没看错人!
来来来,咱们后堂叙话,今日必当一醉方休!」
说罢,卢观大笑着拂袖先行。
却在侧身引路的刹那,借着背对众人的角度,极隐晦地朝刘备与陈默二人递了个眼色。
后堂之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屏退了左右,屋中只剩下刘备,陈默与卢观三人。
没了外人,卢观那副秉公直断的架子也就卸了下来。
几杯烈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