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孩子,大多是之前太行山贼祸中失去双亲的孤儿。”
陈默轻声说道,仿佛是在跟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闲聊:
“以前他们只能在泥地里刨食,跟山中野狗抢骨头。
现在,他们能坐在这里读《论语》,读《春秋》。
虽然未必能读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但至少…
能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杀戮和饥饿,还尚有“礼义廉耻’这四个字。”
红脸汉子无声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有精光从中一闪而逝。
他看着陈默,微微欠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礼节。
虽然动作恭敬,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并未因为对方是秩比六百石的郡丞而减少半分。
“某,见过陈郡丞。”
声音低沉雄浑,带着一股金石撞击的质感。
“壮士不必多礼。”
陈默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坦荡地与他对视:
“这几日见壮士常来坞中盘桓,却又不言不语,只是四处观望。
不知壮士眼中所见这白地坞,可还入得了眼?”
红脸汉子直起身子,抚了抚颔下的半长胡须。
他没有说什么保境安民,或是固若金汤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些正在读书的孩子,沉声道:
“乱世之中,能有一张书案安心读书,难。”
像是只有一个字。
但陈默却听出了这个字里沉甸甸的分量。
“壮士既然来了,今日若无急事,不妨随我去个地方?”
陈默突然发出邀请。
红脸汉子目光微动,看向陈默:“何处?”
“去看一看,那些曾经让这涿郡不得安宁的贼,如今都在干些什么。”
拒马河畔,河湾屯田区。
烈日当空,将河滩上的碎石烤得滚烫。
但这片曾经荒芜的死地,此刻却是人声鼎沸。
数千名衣衫褴褛,操着河北口音的男女老少,正排成长龙,井然有序地领取着农具和粮种。
几十名身穿白地义军号衣的吏员,正忙的满头大汗,给他们分发着一块块刚刻好的木牌。
“张老三!太行黑岩寨人氏,领锄头一把,黍米种两斗!
编入屯田军丁字营,授田二十亩!”
“谢官爷!谢官爷啊!”
一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块木牌,竟然当场跪在地上,
对着那名吏员连连磕头,哭得涕泗横流。
“俺有家了……俺有地了……俺家不是贼了.……”
类似的场景,在河滩上比比皆是。
关羽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熙熙攘攘的一幕。
他那张红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对于这些曾经啸聚山林的贼寇,从来都是杀之而后快。
在他的认知里,贼就是贼。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所以当陈默说要带他来看“贼”的时候,
他心中其实是带着几分审视,甚至是几分不屑的。
他以为会看到官匪勾结,
看到陈默利用这些贼寇来敛财,或者扩充私兵。
但他没想到。
他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幕幕。
他看到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在拿到那块代表着“良民”身份的木牌时,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就好像....,那块粗糙的木牌比金子还要珍贵似的?
他只看到一个个老实的庄稼汉模样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发到手里的锄头,
眼神里没有什么凶光,只有对未来日子的希冀。
“为什么?”
关羽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冷硬,多了几分困惑。
陈默骑在马上,与他并辔而立,看着下方芸芸众生。
“什么为什么?”陈默明知故问。
“他们是贼。”
关羽转过头,丹凤眼死死盯着陈默,似乎想要看穿这个年轻官员的内心:
“杀人放火,劫掠乡里。
按照大汉律例,当斩。陈郡丞不仅不杀,反而给地,给粮,给身份。
这对那些被他们抢过的百姓,公道吗?”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陈默轻笑一声。
是一个很“关羽”风格的问题啊..…
他并没有回避关羽的目光。
他只是指了指下方一个正在痛哭的汉子,淡淡说道:
“壮士,你可知那张老三为何上山?”
不等关羽回答,陈默便自顾自地说道:
“光和二年,旱灾。
官府不但不赈灾,反而加征算赋。
张老三一家五口,饿死了三个。
为了给家里的老娘求一口活命粮,他才提着柴刀上了山。
这世上,或许有天生的坏种....
但却没有天生的贼。”
陈默的声音忽地拔高了几分:
“若能有口饭吃,有块地种,有片瓦遮头,
谁又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当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贼?
我给他们活路,这涿郡便少了一群敌人,多了一重屏障。
至于公道………”
陈默转过头,看向关羽,神色肃然:
“导人向善,化干戈为玉帛。
让这世间少几个孤儿真母,少几具路边饿浮。
这,又何尝不是最大的公道?”
风,呼啸而过。
卷起河滩尘土,打在两人的衣袍上。
关羽保持着那个侧头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那双丹凤眼中,原本的凌厉与审视,正在一点点消融。
另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生出。
良久。
这名高傲的红脸汉子,在马背上侧过身来,
对着陈默,极为郑重地拱手一礼。这一次,他微微低下了头颅。
“羽,受教了。
陈郡丞此言……大善。”
听上去是简单几个字,可能从关羽口中说出,却如千钧之重。
陈默心中暗暗苦笑。
能得到这位眼中揉不得沙子的武圣人的一句“大善”
或许比得到“洪流”系统的什么史诗级成就评价还要更难一些?
他能感觉到,
两人的关系,在这番对话之后,明显拉近了许多。
不再是上官与路人,更像是某种精神上的同道友人。
二人策马缓行在河滩边。
没有谈论什么军国大事,也没有谈论什么招揽投效。
陈默知道关羽的性子。
此人现今既已投身白马义从麾下,虽然只是个小小屯长,
但在没有对公孙瓒彻底失望之前,其人绝不会轻易背主。
此刻若是开口招揽,反而落了下乘,
更会被这位视忠义如命的汉子看轻。
于是,他们只是闲聊。
聊太行山的地势,聊这拒马河的水利,聊二人各自在南方的友人。
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了关羽的身世上。
“某乃河东解良人氏,姓关,名羽。”
关羽第一次在陈默面前,正式地自我介绍。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字长生。
因在家乡看不惯豪强欺凌弱小,一怒之下杀了那恶霸一家,
这才亡命天涯,流落至此。
非是良家子,倒是让陈郡丞见笑了。”
陈默摇了摇头,笑道:
“仗义执言,除暴安良,乃是游侠风范,何来见笑之说?
只是……”
陈默忽然勒住马缰,擡头看了看天边翻涌的云层。
此时正值盛夏午后,远处太行山顶,积雨云正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
如一条条巨龙在云海翻滚咆哮,气势磅礴。
“这长生二字,虽寓意吉祥,却总似是...…
带着几分求仙问道的出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