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刘备的灼灼目光,陈默心中大定。
这就是刘备。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有人说他虚伪,有人说他枭雄。
但在这一刻,陈默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仁者。
一个哪怕在生死存亡之际,依然将“义”字看得比天还重的理想主义者。
哪怕这一世他与关羽并未结缘,甚至是素未谋面。
只因对方以仁义救他,他便能以身家性命回报!
也正是这种看似愚蠢的“义”,才让关羽、张飞、赵云这等绝世猛将,
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至死无悔。
“大哥言重了。”陈默深吸一口气,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
他对着刘备郑重一礼,
“要救云长,不需要兵马,也不需要官印。
只需要……一样凭仗。”
“凭仗?”刘备一愣,“吾等如今只有残兵数百,哪有什么凭仗?”
“沉默。”陈默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转过身,指着队伍最后方,
一个如同死猪般趴在马背上,早先逃亡途中已经吓晕了过去,
此刻正随着战马喘息而起伏的苍老身影。
广阳太守,刘卫。
“公孙瓒是个野心家,但他不是疯子。”
陈默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冰冷逻辑,
“他精心策划了这一场蓟县黄巾之乱。
杀郭勋,屠郡守,清洗异己,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名正言顺地接管幽州。
他想做的是力挽狂澜的平叛英雄,绝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陈默笑了笑,
“公孙瓒并不会怕我们这几百骑兵。
现在的他最怕的,是.搓.……真相。”
“如果此时此刻,有一个身为弘农刘氏分支,秩比两千石的广阳太守,
带着我们这些目击其恶行之人,逃回了雒阳。
然后在当今天子面前,递上一份盖着太守与郡尉双重大印的血泪奏章,
指证公孙瓒假扮黄巾,屠戮上官……”
陈默笑着看向刘备和张飞,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么,公孙瓒哪怕有近万大军,也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大汉公敌。
卢植会杀他,皇甫嵩会杀他,
全天下的郡守豪族都会打着“讨逆’的旗号来瓜分他的地盘。这是灭顶之灾,是他现在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刘备眼睛一亮,立刻领悟了陈默的意图:
“子诚的意思是说……以此作为筹码,换云长义士的性命?”
“正是。”陈默点头,“公孙瓒现在还不想当反贼,更不敢立刻面对朝廷的大军。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懂得权衡利弊。”
“只要我们不说话,只要刘卫不说话,他公孙瓒的“平叛大戏’就能唱下去。
而作为交换,他必须把那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关云长,交还给我们。”
这是一个艰难的政治抉择。
如果不做这个交易,刘备大可利用此事,在道义上彻底搞臭公孙瓒。
甚至引来朝廷大军,剿灭这个潜在的对手。
但那样,关羽必死无疑。
放弃打击对手的绝佳机会,
甚至是在某种程度上,承认公孙瓒对蓟县统治的合法性....
只是为了换一个人的命。
值吗?
在曹操袁绍这等枭雄眼里,在其他人眼里,这或许不值。
但在刘备眼里……
“换!”
刘备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了这个字,
“权谋利益,比起义士性命,轻如鸿毛。
师·.…...公孙瓒之恶,日后自有天收。
然云长之命,只在今夕。
子诚,写信!”
听到这个决定,
站在刘备身后的谭青等亲卫,甚至包括那些刚刚从蓟县城中死里逃生的士卒,
都不由得长长松了一口气。
在这一刻,所有人看向刘备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份死心塌地与狂热。
跟着这样的主公,值了。
“笔墨!”
陈默不再废话,直接在马鞍上铺开了一卷竹简。
信中,他没有用什么文绉绉的骈文。
公孙瓒身为边地武人,能让对方一眼看懂才最重要。
信的内容极其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维:
“闻公孙都尉正于城内平定黄巾,力挽狂澜,备深感钦佩。
乱军之中,备幸得护送广阳太守刘卫府君杀出重围。
现已至安全地带,即刻返回涿郡整顿兵马,以防贼寇南下。途遇义从营屯长,壮士关云长,其勇略过人,备甚爱之。
若都尉忍痛割爱,备与广阳府君皆可因贼乱所扰,大病失声,
此生守口如瓶,以此谢都尉平乱之功。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备,拜上。”
写罢,陈默将竹简卷好,以火漆封死。
“谁愿去送此信?”陈默举起信筒。
“小人愿往!”
一名斥候立刻出列。
正是之前那个冒死来报信的关羽亲兵。
他早已换下了义从装束,脸上还带着刚才突围时的血痕,
此刻眼中满是泪光:
“关屯长是为了吾等才陷于城中的。
小人这条命是玄德公给的,如今更能为救关屯长出力,虽死无憾!”
那汉子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书信。
“好壮士!”刘备动容,郑重地上前,亲自将他扶起。
他整理了一下那斥候的衣领,而后深深一揖:“壮士高义。
切记,入城后不可声张,务必想办法直接呈给公孙瓒本人。
告诉他,备在涿郡,静候佳音。”
那汉子重重点头,将书信揣入怀中,翻身上马,朝着蓟县方向绝尘而去。
看着斥候远去的背影,陈默心中暗自盘算。
公孙瓒不是个蠢人。
当下蓟县局势未稳,他还需要时间去清洗那些不听话的小官吏,
更遑提,还要去编造“黄巾攻城”的实证与现场,乃至找寻替死的贼寇。
他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冒着把刘备逼急了,带着刘卫去告御状的风险......
只为了杀一个区区屯长。
只要这封信在他彻底掌控局势之前送到。
关羽的命,就保住了。
队伍再次启程,开始向南急行。
为了防止公孙瓒杀个回马枪,派人追击。
队伍不敢走官道大路,而是专门挑偏僻的走马小道。
颠簸之中,一直昏迷的刘卫终于醒了过来。
“哎哟……我的腰……这是哪里?”
刘卫呻吟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固定在马背上,周围是一群杀气腾腾的骑兵。
他愣了一下,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金子没了!房子烧了!还差点被人砍死!
“我的钱!我的家当!”
刘卫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还活着,而是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刘玄德!你怎么能把本府的箱子都扔了?!
那里面的东西价值几千万钱!你就这么丢给那群贼人了?!”
周围的士兵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刘卫被吓得一哆嗦,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是刘备救了他的命。
但随即一种更深的怨毒涌上心头。
他虽懦弱,却也并不是完全的蠢货。
回想起昨晚的种种,再联想到今日的惨状,他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黄巾贼!没错,那贼人如此精锐!!
是公孙瓒!是公孙瓒那个畜生!
我要告御状!我要去雒阳!
刘玄德,你给我派人,我要写奏章,我要让当今陛下诛他九族!!”
刘备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安抚。
却见陈默策马来到刘卫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老头。
陈默一脸温和地笑着。
但那笑容,却让刘卫感觉格外阴森。
“府君要去雒阳告御状?好志气。”
陈默轻轻拍了拍手,语气轻柔,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府君。”
“什……什么?”刘卫看着陈默的眼神,背后本能地生出一阵寒意。
“从幽州到洛阳,千里之遥。”陈默慢条斯理地说道,
“府君觉得,是您的信使跑得快,还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追得快?”
刘卫脸色一僵。
陈默继续说道:“公孙瓒现在只是想做个平叛功臣,甚至没必要与我们鱼死网破。
但如果府君真的把那封奏章递出去……那就是逼着公孙瓒造反了。”
“一旦事情败露,他是死定了,可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陈默凑近刘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真的扯旗造反。
而且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先发兵攻破广阳郡,攻破涿郡。
把我们,把您,把您全家老小...
一个个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府君觉得,现今北地大乱。
十常侍那帮人,是会为了帮您这个已经丢了城池,毫无利用价值的死人太守报仇……
还是会选择暂且安抚手握重兵,刚刚“平定边乱’的守疆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