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幽州本就连年战火,再加上张纯之前的“绝户令”,
无数活不下去的流民,尽皆涌入太行山中。
而褚燕这位历史上曾统领百万黑山军的乱世枭雄,
亦是展现出了他极其恐怖的整合能力,竟是悄然无声的,暗自收拢了大量部众。
短短数月之间,北太行吸纳的流民与贼寇,已经暴涨到了十数万之众!
“山中虽有白雀部从中斡旋,然杯水车薪……”
陈默环视众将,
“太行老匪,贼性难驯。
正所谓,权势如野火。
当其麾下坐拥十万之众,野心便再难蛰伏压制。
褚燕此人,心有大略,终是乱世之枭雄。
若无名分锁其心,无利刃悬其颈,
仅凭旧日那点薄恩......
断难保其不趁虚而入,反噬我白地坞基业。”
足足十几万山贼部众......
现在大家虽然还是盟友,
但维系这层盟友关系的,不过是允准太行家眷以良民身份,下山屯田的资格。
说白了,更像是纯粹的利益交换,权宜之计。
而褚燕、杨凤等各部首领,以及其下数万贼寇,
他们身上,依旧还背著朝廷的海捕文书。
说到底,他们终究还是......贼。
若无一个能够锁住他们野心的“名分”,对其加以约束,
这十万人,便犹如悬颈之利刃,
随时都可能在更大利益的驱使下,
反噬涿郡,动摇后方!
思虑片刻,陈默转头看向徐晃与张辽,正色道:
“公明、文远,尔等即刻收拢部众。
半月之后,由尔等率河东精锐,护送我与云长、谭青携一众亲卫南下。
待至中山与并州交界处,吾领亲随入山,尔等则顺势西进,回返并州驻地。
如此既可掩人耳目,亦可全尔等回乡戍边之责。”
“然南下之前,褚燕黑山所部一事......
必须早做决断,不可存半分侥幸之念。”
陈默猛地一挥衣袖,决然道,
“谭青!”
“末将在!”
一直守在帐外的亲卫佐官谭青,立刻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点精骑五十,一人双马,备足御寒之物。”
陈默声音冰冷,
“即刻启程,随吾北上,径赴大哥所在的中军大营!”
在他南下取粮之前,必须解决掉黑山军的问题。
“诺!”
初春夜,朔风冷。
幽燕荒原上,
数十骑顶著春寒,悄然疾驰。
空气中夹杂著细雪冷雨,
打在兵刃与甲胄上,透出一股能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湿寒。
陈默将大氅裹得极紧,任由夜风如刀,刮过面颊。
此行北上去见刘备,乃至之后的南下寻粮一事,
关乎整个幽冀的局势,更牵动著几十万人的生死。
为防太行山中眼线察觉,更为了稳住大营内外的人心,
他这南线主帅脱营,绝不能在白日里走漏半点风声,
唯有借凄风冷雨之夜,秘密北上。
他行事向来果决,
既然定下了破局之策,便再无半分犹疑。
察觉到了后方隐患,就绝不能等到隐患爆发的那一天,再去补救。
他要在南下去建粮仓之前,彻底将北太行山褚燕这条恶狼,绑在大汉朝廷前驱的战车之上。
寅时初刻。
数十骑冲破风雨,抵达了刘备驻扎在北线隘口的中军大营。
辕门外,甲士林立,
即便是在这等恶劣天气之下,守营的军卒依然挺立如枪,
正眼神警惕,注视著寒风中靠近的骑队。
直到看清了为首者的熟悉面容,紧闭的寨门才轰然开启。
“子诚?”
中军大帐的厚重皮帘被掀开,伴随著夹杂著碎雪的寒风涌入。
端坐在案后,正借著昏暗油灯翻阅军情的刘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讶意。
他倒未失态惊乍,只是从容起身。
如今的刘备,已是坐镇一方的统帅,更手握天子节钺。
长期的沙场与军略淬炼,
让其身上,早已沉淀出了一种渊渟岳峙的诸侯气度,大将威严。
“大哥。”
陈默解下落满碎雪的大氅,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亲卫,
大步走到火盆前,伸出冻得发僵的双手,在炭火上虚烤著。
“风雪之夜,犯寒而至,莫非南线卢奴有变?”
刘备放下手中的竹简,亲自提起案上铜壶,
为陈默斟了一盏热气腾腾的浊酒,推到对面。
“卢奴守军,冢中枯骨耳。
皇甫中
郎将所部围而不攻,不会予贼军半点可乘之机,城破只在旦夕。”
陈默在刘备对面盘膝坐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温热的酒液顺著喉咙滚入腹中,暖流醇厚,驱散寒意。
他放下酒盏,抬头直视刘备双眼,沉声道:
“我此番星夜急行,实则是担忧吾等后方生患。
只因念及中山流民生计,我已联络中原大户,
彼方愿出粮赈济北地。不日,我便要亲率人马南下,去迎这批救命之粮。
然我若抽身,涿郡空虚,
唯太行一脉,令我寝食难安。”
闻听有粮可活人命,刘备猛的站起身来,眼底激动之色难掩。
他亲自提起案上铜壶,为陈默再斟满一杯热酒。
但欣慰过后,他的眉头又渐渐锁起,重新落座:
“南下求粮,乃活民之大德。
子诚所忧者……可是褚燕其人?”
“然也。”
陈默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的炭块,让火苗窜得更高了一些,
“近日冀幽流亡之众,尽趋北太行,
其众已逾十万之巨,此乃倾覆一州之患。
白雀虽与吾等交好,然褚燕此人,已具狼顾枭雄之姿。
今其犹蛰伏山林,更于汉庭官府,头悬‘逆贼’之名。
若不除此名,终难与吾等同心同德。”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炭火劈啪作响的声音,回荡响起。
“依子诚之见,当如之何?”
沉吟片刻,刘备抬头,目光平静的注视著陈默。
“当以王霸之道济之。”
陈默一字一顿,沉声剖析道:
“褚燕虽称巨寇,貌似桀骜,视大汉法度如无物。
然其心性之中,实有死穴。
此人非张角那般黄巾信徒,誓破苍天而立黄天。
亦非张举、张纯之流,丧心病狂。
褚燕聚众首事,初不过求一活命耳。
今其苟全性命,且坐拥十万之众。
大哥试想,一介拥众十万、却无争霸底蕴之草寇,
其今所最渴求者,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