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张白骑话音落下,
他身后,带头的那几名渠帅齐齐上前一步,
皆是对着陈默一拱手。
“陈郡丞!”
其中一名瞎了只眼的头目,哑着嗓子道,
“吾等虽落草为寇,亦知祖宗血脉!
闻郡丞欲勒兵北上击胡,众弟兄皆义愤填膺!
此五百锐士,乃各部公推之死士!
不图白地坞之钱粮,不求官府之赏赐,
但求从郡丞北上,斩几颗胡狗首级,
死亦瞑目!”
陈默心中讶然,旋即动容。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张帅,诸位义士高义,请受陈某一拜!”
说罢,对着张白骑与那五百贼徒,郑重长揖到地。
“郡丞折煞我等了。”
张白骑连忙上前,扶起陈默,
“某只惭愧,不能亲自前往。
更未及约束部曲,此次惊扰郡丞行阵了。”
他更从怀中,郑重掏出一封以印泥封好的书信,
双手递了过去。
“山中,尚有千余弟兄正简拔兵甲,裹挟干粮。
彼等将循旧路,护解白地坞后队粮草北上。
此信,敢烦郡丞转呈玄德公。
信中已剖明心迹,
此番出山,只为御侮击胡,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默接过书信,妥帖收入怀中。
胸中,却是一时激荡难平。
恍惚间,他竞是想起,
前世日寇铁蹄踏境之时,
奉军电令入关,调停各部之事。
乃至那些同样出身草莽,却毅然挺身而出的关东胡子(胡匪)。
阅墙之争暂息,共御外侮死战,
这或许便是华夏血脉之中,
薪火相传、万古不灭的魂骨所在。
此番本是南下运粮,孰料归途之中,
竞沿途汇聚了近千名披坚执锐、慷慨赴死的义士悍卒。
“张帅高义,
陈某代幽州百万黎庶,谢过南太行义士!”
然而,意外却远不止这一处。
将车队与百姓托付于后队的韩忠部后,
前军加速行军,迅速出了太行余脉。
而后,地势豁然开朗,进入巨鹿地界。
原野之上,虽然依旧荒凉,
但上了官道,前锋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
然而,
当队伍行至一处官道岔口时,
却再次被迫停驻。
竟是……再度有人拦路。
而这一次拦路的,不再是山匪,
居然是一支军容严整,满带肃杀之气的汉家官军。
约莫三百人的步卒,清一色披甲在身,
手持长矛大载,在官道中央结成整肃方阵,拦住了去路。
在那三百甲士正前方,一青年将领单骑立马。
他身披精钢劄甲,头戴铁吉。
其人面容刚毅,
一双眼眸锐利难当,宛若出鞘利剑:
“北军五校曲长,河间张部,见过陈郡丞。”
陈默不由得微微一怔。
“张惴乂?”
陈默本身并没见过张邰。
只知道几个月前的拒马河血战后,
张部曾以十数骑北上,为身在北线大营的刘备送去天子节钺。
而张部在刘备大营中养了几日伤后,
就赶上了张举身后遇袭,回撤渔阳。
神话公会“托塔天王”所部亦是回撤去了蓟县。
更有中山战局变化,太白金星残部被围在卢奴城中。
回程的封锁,被就此解除。
张部也便带领麾下弟兄,回归了冀州皇甫嵩中军帐下。
但命运,似乎颇爱与这个未来的五子良将开玩笑。
广宗之战,
皇甫嵩统帅三河五校主力前去。但张邰这种出身河间偏僻地方,无人保举的游击将领,
则被冷落到了后方,随巨鹿太守郭典驻守后营。
如今,
他依旧不过是郭典座下,
一个负责押送军需辎重的小小曲长。
见陈默催马上前,
张部立刻翻身下马。
他将腰间佩剑解下,挂于鞍侧,
随后大步流星走到陈默马前,
以军中下属见上司之礼,单膝重重跪地,
抱拳沉喝:
“河间张部,请求陈郡丞一事!”
“惴乂兄快快请起!
足下与陈某同为汉臣,各为其主,何须行此大礼!”
陈默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托住张部双臂。
然而,
张部却执拗跪地,纹丝不动,
他擡起头,脸上刚毅决绝:
“末将闻幽州张氏二贼,开门揖盗,致使乌桓突骑入关。
更闻此刻,白地坞玄德公正于北境死战御胡!
末将虽羁身巨鹿,
然闻胡骑南下,日夜如烈火烹心!”
张部跪地垂首,字字铿锆:
“此三百卒,
皆为邰自河间所选百战健儿!
吾等不愿苟且后方,督运粮草,
却坐视北境父老为胡虏践踏!
今日,
部昧死率此三百子弟,苦候郡丞于道左,
但求郡丞允准同行。
纵为一持载执勤之卒,只要得从郡丞北上击胡,
邰九死不悔!”
听闻此言,
陈默心中亦是欣慰。
张部乃是当世顶尖的名将胚子,
统兵之能、临阵之勇,皆是上上之选。
若能将其收入白地坞座下,对于抗胡大战,无异于如虎添翼。
但陈默却想到一事,松开扶着张邰的手,
面色骤然转肃,语气严厉道:
“满乂兄,尔可知所言何意?
尔乃巨鹿郭府君麾下,北军曲长。
若是未奉符传节使,私勒部曲离营,随我北上……
按吾大汉军律,
此乃同于叛逆之死罪!”
张部紧咬牙关,颔下青筋隐现:
“末将知之!
然军法可诛张部之身,却难诛尽入关之胡房!
大汉男儿,逢此国难,
自当以平胡为先!
此控离部曲之罪,邰一力承当,
必不连累郡丞分毫!”
“糊涂!”
陈默厉声嗬斥,
目光灼灼的看向张部:
“尔以为我畏尔牵累乎?”
陈默放缓了语气,上前一步,
伸手重重拍了拍张部肩膀:
“然吾不愿也!
尔张儒乂乃国之干城,
功状之上,断不可有“叛逃’之污辱!
保境安民、击胡御侮之壮士,
安能背负亡卒恶名而战?!”
张部微微一怔,眼底决绝化作一丝迷茫:
“然则郡丞之意……
“令尔身后兵卒,就地结营。”
陈默转过身,
自身后谭青处,取来玄色官袍大氅,披在身上,
“尔且随我,赴巨鹿太守大营走一遭。
必令尔张惴乂,
堂堂正正、名正言顺,随我前赴幽州!”
巨鹿郡,北军大营。
得知白地坞陈郡丞到访,
巨鹿太守郭典大笑着迎出了辕门,连头顶进贤冠都未及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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