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朝著那面巨大的白玉照壁望去。
巨大的照壁之上，密密麻麻的，粘贴著无数张明黄色的榜单，散发出微微的金徽色泽。
那榜单材质很是特别，古朴厚重，纸张之上，一笔一笔书写著玩家们的姓名、数据，还有上次结算里的最高一项成就。
“负责更换榜单的人还没来啊......”
顾清清抱怨了一句。
每一次这个时候，她心里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让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吐槽。
洪流系统，分明具备著极为强大的科技算力......明明副本内的人榜榜单，乃至于玩家的后台个人数据，都可以时时刻刻自动刷新，更新时间精确到毫秒级别。
可是这地榜预备榜的揭榜活动，该说顽固吗？洪流系统却始终坚守著这种传统的揭榜形式......
给顾清清感觉就像是，大宋副本里，科举放榜时候的那种实体挂榜的风格。
“大概是当年搞出这套揭榜系统的初代设计者……是个有著严重复古情怀的人吧。”
顾清清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
不过，在这个特殊虚幻场地之中，所有的空间距离感，乃至于视觉逻辑都被全然模糊掉，并且重新进行了构建。
前排围观的玩家们的意识光团，虽然都已经站的密集到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但是只要玩家将意念集中到某张黄纸之上，那么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会明明白白的映射到玩家的脑海深处，不会有任何的视线死角。
顾清清的目光，下意识的先往那最前方的第一张明黄大纸上扫了过去。
没别的原因，只因那上面所记载的，是十位立于最巅峰位置的新人王。
他们是实实在在的，威震整个洪流游戏，乃至于在现实的门阀统治区域里，被无数的门阀世家、权贵豪族引为“供奉”的人物。
堪称是一群真正打破了阶层天花板，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怪物。
视线所及，第一张黄纸的顶端，新人榜第一：“听雨楼沈孤鸿”。
连续十四次结算，死死霸占了新人榜榜首位置，号称诸天剑客第一的名字。
其下，一排规整的暗金色小字清晰浮现：
“修行门径：上古剑种门径，现阶位：五阶巅峰。”
“近期成就简述：于中武大明副本“紫禁之巅”战局，单剑越阶格杀大明护国神捕、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重塑大明武林气数，获取至高气运加持。”
“啧啧，沈师兄还是这么变态，都过了整整第十四次结算，压了三年半的分了，就是不肯晋升去正式榜……
怕是想积攒名望，一口气从预备榜晋升进入正式榜前二十吧？真不愧是那帮老怪物的重点培养对象。”
顾清清吐了吐舌头，目光继续向下移动，扫过后面归属于几个各大公会的游戏ID，无一不是故意压分，不肯晋升正式榜的强者：
“神话东皇太一”、“山海烛阴”、“铁血百战穿甲”、“问鼎六部尚书”、“星辰太微垣”、“战魂不灭狂澜”……
立于榜单最巅峰的十人，全都清一色的挂著各大顶流公会，亦或是世家门阀的专属前缀。
顾清清虽然本身是个佛系苟道玩家，但她平日里最爱打听关于这些新人王的八卦之事。
就比如排名第六的那“星辰”公会的“太微垣”，据说是个极其纯粹，只爱搞学术研究和地理开荒的妖孽。
硬生生靠著走遍各大副本开地图、记录历史变动，拿到了海量的隐藏成就评价，冲到了第六的位置。
而位列第七的“战魂”公会的“不灭狂澜”，则是个专精于极限搏命，两眼一睁就是嗷嗷干架的武痴风格。
说到莽夫，顾清清心中不禁暗自对比起，洪流系统的顶流势力范畴内，被称为两大莽夫聚集地的“山海阁”和“战魂”公会。
这两个公会，完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情况。
山海阁那帮家伙的莽，纯粹是一股来源于乐子人的狂热，做事完全不考虑任何后果，
想弄谁就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的去弄，主打一个“出其不意”的莽。
而战魂公会，则是妥妥的战斗狂类型的公会。
据说他们一整个公会里，连一个主点“时代亲和”或是走文臣路线的辅助账号都没有。
全公会所有成员，都是极度偏科，只点战力属性，主打一个“战斗爽”的类型。
因为时代信息不足，死了？
死了就死了呗，那就账号数据清空，再重新积攒属性，重新起来接著杀。
主打一个纯武将集团，就只是爱干仗，纯瘾大。
归拢思绪，顾清清有些无聊的，收回了看向第一张榜单的目光。
这张新人榜的第一张榜单，也就是榜单前百的位置，基本全都是老登在压分，也不晋升正式榜，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出现过太大的变动了。
“天梯垄断，阶级固化太严重了啊……”
顾清清长叹一声。
在这洪流游戏之中，逐渐也已经变成现实里的模样了。
现实里，无论是门阀统治区里面还是外面，都是那些豪强士族，亦或是有钱人在牢牢掌控著上升的通道。
而底层的玩家和没有背景的人，只能在下面的修罗场里自相厮杀，争夺几乎不存在的上升机会。
正在她腹诽之时，只见不远处那宏伟的太古建筑前方，两扇沉重的古铜大门，发出一声闷响，而后被徐徐推开。
数十道样貌神秘，作侍者打扮的身影从中鱼贯而出。
这些侍者全身都裹著漆黑长袍，就连面部都被面具遮住，全身不露出一点皮肤。
揭榜更替，正式开始。
行走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袍侍者，停驻在用于记录前一百名的照壁前面。
而后，取出几条长度相同的黄色纸带，粘贴在几个名次有变动的地方，把旧的名字遮盖住，换上新的名字。
其实，每次地榜预备榜的更替，几乎都没有太大变动。
这个排名的玩家们，背后都有庞大的门阀财阀作为支撑。
即使这些账号偶然翻车死亡，身边一般也会有身在同个公会的其他高级账号，立刻动用史诗级的“数据转接道具”。
在账号数据被“洪流”完全清空之前的时间差里，将这些账号的大部分遗产与名望值定向吸收，并利用其他高级道具替换掉死去账号原有的排名。
毕竟，地榜预备榜每隔几年的副本时间，也会结算一次极大的奖励，各大公会不会放任排名被其他人顶替。
在高端玩家的群体之中，这种成体系的方法，也被称为“李代桃僵”。
通过这种严密的卡BUG手段，世家门阀与大公会们便可以为自己的利益集团，确保对整个新人榜，乃至地榜正式榜晋升渠道的绝对垄断。
这便是只有世家大族才具备的底蕴和掌控力，散人苦其久矣，却没有任何办法。
正常来说，每次结算时，所有的黄纸应该都是用这种覆盖纸条的方式进行替换。
然而，当最后几名黑袍侍者，来到榜单第四百到五百名的那张巨大黄纸前时……
“刷拉——！”
一名黑袍侍者探出戴著手套的手，掌若鹰爪，指如钢钩，竟然直接将这一整张明黄榜单，一把扯了下来！
而后，几名黑袍侍者动作麻利，将一张全新的硕大黄纸贴到了白玉照壁之上。
什么情况？
广场上的人形光团们显然都注意到了这一异常，纷纷朝著这边看了过来。
这次四五百名这里的排名变化这么大？大到需要完全重贴一张新榜单的地步？
侍者们贴完榜单，就依次退去，太古建筑的铜门再度轰然合拢。
而广场之上，成千上万个虚幻人形光团，也再次开始朝著照壁前涌过来！
绝大多数光团，都在第一个瞬间涌向了写著第四百名到第五百名的最后那张黄纸上。
没办法，实在是刚才黑袍使者的行为引起了绝大多数吃瓜群众的好奇心。
而且，所有参加揭榜的纯散人，以及那些还未上榜，但是感觉自己有一定上榜机会的低分玩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抱著一丝侥幸的幻想......
万一呢？
毕竟，刚才最后那张榜单排名变化那么大。
万一是因为我这两个月在副本里无意间触发了什么大事件，被洪流判定成了隐藏级史诗成就，让我进入最后一张纸里的前五百名了呢？
顾清清也跟著人流凑了过去。
不过她只是单纯喜欢凑热闹，想吃这个新瓜，她倒是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的。
她经历过四次结算，现在的名望值在副本内的人榜都仅仅排在七百多名。
说白了，她在自己副本内都排不上号，更别提进这个各大诸天副本都在竞争的新人高手榜了......差得远呢！
顾清清凑到更新的榜单前时，本来她的第一个想法是去先找她自己的偶像......当然，也是很多其他纯散人玩家视作奋斗目标的的偶像。
预备榜第四百六十三位，玩家ID：“折梅手岳红绫”。
这位岳红绫，是散人中出了名的独行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身家背景，算是洪流的老资历了。
她经历过二十一次预备榜的季度结算，而在这个过程中，账号阵亡过三次，数据也被重置了足足三次。
可是她最终通过自己的努力与不懈意志，在上一个季度的结算时，替换掉了原有的第四百六十三位，成功晋升至了这被大公会把持的新人榜单当中。
“红绫姐姐这次结算肯定又能往前挪个十来名吧？毕竟她上个月在我们宋朝副本里，又拿了个全屏播报的史诗级成就呢。
据北边的人说，红绫姐姐可是亲手在乱军之中，摸掉了两个金国拐子马的千户长呢……”
顾清清如此想著。
然而，当她以视线扫过整张榜单时……
“咦？”
顾清清一愣。
不见了。
原本应该稳稳待在这张榜单上，排名甚至应该有所上升的“折梅手岳红绫”的名字，不见了？
从这被撕下来重贴的一整张明黄色的榜单上……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怎么可能？难道红绫姐在副本里遭遇了什么不测，账号又一次阵亡了？
顾清清手忙脚乱的打开本服好友列表。
在列表之中，岳红绫的头像依旧是在线状态，而且对外可见的一些属性数据也是正常的数值。
没死？
那......就只有最后的一种可能性了......
她……被后面暴涨而来的一大批新世代玩家，给硬生生……挤出了前五百名的榜单？！
“这不可能啊……一次季度结算，就算有波动，红绫姐可是有著几十次结算积累的老人了，而且又不是榜单末尾的排名！
怎么可能这一次结算，就被人往后踩下去了整整三十七个名次？直接踢出了榜单外？！”
顾清清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以往每个季度进行结算的时候，偶尔会有新世代的新人，阶段名望忽然出现大幅的上涨，挤进榜单，但那最多也就是处于四百九十名之后的底层位置。
而且，也就仅仅能有稀稀拉拉那么三五个人能够挤得进来。
毕竟，即使是榜单四百多名，也有很多老油子、老玩家们，借助著好几年乃至十几年的榜单奖励积累，攒下了不小的老本。
可现今，这些老玩家里的一大半都被踢出了榜单？！
顾清清心中惊疑，意念从上往下，快速扫过整张榜单。
仔仔细细的看过去，她发现榜上出现了许多她完全没有见过......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的新名字。
四十个？
不对……至少有五十多个！
整整五十多个全新的游戏ID......就这么空降上榜了？
“顾长刀”、“苏弄影”、“大风歌”……
更让顾清清感到奇怪的是，这批人里，绝大多数的游戏ID，都没有任何顶级公会和门阀的前缀！
这到底什么情况？！
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一次多了五十多个域外天魔？！
就在这时，顾清清眼前闪过一个她颇为熟悉的名字。
这源自于她视线偶然往下一斜，不经意间看到了榜单的倒数第二名。
地榜预备榜，第四百九十九位：“神话天机星”。
“修行门径：无，现阶位：无。”
神话？天机星？！
顾清清作为吃瓜专业户，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个ID？！
那可是“神话天机星”啊！
她平日里最喜欢在茶余饭后，在公频各种闲聊，收集各种大佬的八卦秘闻、江湖轶事。
那是真正高高在上的大佬，副本时间几年前的年度总结还稳稳坐在“地榜正式榜”前百的大佬！手里掌握著无数神话公会倾斜资源的超级大佬！
可为什么……为什么“神话天机星”的账号会在这个季度的地榜预备榜上？
而且......战力级别，乃至于修行门径都被剥离归零了？这是......白板号重生了？账号阵亡被重置了？！
正式榜前百的高手，基础属性堆到极高，还自带大公会庇护的情况下……居然也会被人把账号彻底抹杀重开吗？！
是大公会内斗了？
顾清清不由得开始浮想联翩。
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周身传来明显的音频震动，这说明周边的散人玩家也在进行极为激烈的争论。
又发生什么事了？
顾清清再难压住内心几乎要疯狂的八卦劲头，十分谨慎的打开了对广场公频语音的接收限制。
当然，为求谨慎，她只开启了周边半米内的语音。
然而在她打开语音限制的短短一瞬间，由于人群的光圈很多都堆叠在一起，还是有无数来自诸天万界不同玩家、操著各种各样古怪腔调的嘈杂声浪，如海啸倒灌一般涌入耳畔：
“卧槽，你们看，神话公会的天机星怎么白板号重生了？不是说神话的分会长紫微帝君带著一批精英去了某个史实级副本吗？天机星大佬在那个副本被人扬了灰了？！”
“还管什么天机星啊？哥们，你看这四百多名的榜单，全乱了......全特么乱了啊！”
“切，再乱还能乱到哪去？”依稀有一人冷笑道，
“你是第一天看这预备榜吗？按这榜单的死规矩，一次是没办法跨整百名晋升的。
每次突破每个整数的一百名的时候，都需要在下一次的季度结算里，再次获得超越常理的巨量名望值提升才行。
反正无论如何，咱们散人又跨不过各大公会在每个百名设置的‘守门员’，老老实实在最后这张黄纸里自己跟自己玩就行。”
“是啊。”马上就有另外几个老资历的散人叹气附和道。
各大公会与世家的势力内部，都心照不宣的奉行一个潜规则，各自派遣一名实力深厚的老玩家，分别卡在一百、两百、三百、四百的位置进行“压分”。
而因为这些“守门员”故意卡在这里不晋升，下面的散人玩家在晋升前一个百名时，就需要跨过与这些“守门员玩家”之间的巨大名望差距。
这也是大公会拦住散人上升之路的方法之一。
“焯，能不能都别吵了！你们睁开眼睛看看不行吗？看看最后那张榜单的最前面！”
周围先是一静，而后声音骤然再起：
“卧槽？卡在第四百名的守门员没了？！”
什么？！
顾清清闻言也是一愣。
她先前查看榜单的时候，根本就没往最顶上看，因为默认只有四百名这个整数守门员的位置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这一惊后，她也立刻抬头看了过去。
金光闪烁，黄纸最顶部的位置之上，赫然是另一个完全没见过的新名字：
第四百位：“沧州赵玖”。
死寂。
周身半米内的声音频道里，一片寂静。
所有玩家，都在这同一时刻，在脑中发出了一模一样，整整齐齐的同一个疑问：
“沧州赵玖......到底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