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顿了顿,笑道:
“只要诸公与这等逆贼划清界限,我等自会明察秋毫,断不至于肆意攀扯、妄加牵连。
诸公尽可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回府便是。”
“喏……喏!明府英明!老朽……老朽定当约束族人,绝不会与逆党同流合污!”
王祯当即如蒙大赦,低俯著头,哆哆嗦嗦的首先表忠心道。
他的底子最是不干不净,哪里还敢多留片刻,亦或是再说半个“不”字?
当即在身后家丁的搀扶下,连滚带爬的带人撤出了国相府。
从始至终,各家族人纷纷仓惶告退,尽是连看都没敢再看耿锐那尸体一眼。
不过片刻,原本拥挤的庭院,便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而待到那群世家族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
陈默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瞬间收敛,重新化作一片冰寒。
身后,刘备自石阶上缓步而下,与陈默并肩而立,
他望著空荡荡的府门,眉宇间却并未有太多轻松,欲言又止半晌后,终是长叹一声道:
“子诚,备知你方才出言安抚,是欲行缓兵之计,以防城中诸豪族骤然兵变生乱。
然此等世家老狐,亦绝非易与之辈。
今日弟行此雷霆手段,固然痛快,可暂慑群小。
但那豪族之人一旦归家,也定能回过味来......死区区一个家奴,此事绝难善了。
若子诚真欲借这‘彻查逆党’之名,以厘清常山各县隐田、更核查王家脱漏黑户之实……”
刘备面色凝重,忧心忡忡道:
“只怕待今日这阵惊惧一过,不出数日,这群豪门大族自知退无可退,必会狗急跳墙。
吾等立足常山,兵微将寡。
若彼等暗中纠集部曲乡勇举事,甚或勾连贼寇,我等将何以拒之?”
听闻大哥担忧,陈默侧过头,冷厉面容之上,忽的绽放出一抹笑意。“大哥勿忧。”
陈默一边笑著,一边伸手入怀,
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了一卷带著些许泥污的简信,递到了刘备的面前。
“此乃弟入城之前,自涿郡方向,由我白地坞先锋游骑快马送来之物。”
刘备心头一跳,连忙接过那卷尚带著体温的竹简,一把展开。
只见那残破竹面之上,字迹歪歪扭扭:
“大哥二哥莫怕,俺明日便至!”
次日,午后。
元氏城头上的守门士卒们,自是和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怀中抱著长矛,靠在女墙上打著下午的瞌睡。
自从昨天南城门那边有百骑强行冲城之后,城里的氛围就格外怪异起来了。
这种微妙的紧张感,就连他们这些底层的郡兵都能隐隐约约感觉的到。
不过......咱都是底层了,在意这么多干啥?
南城那边出了状况,关他们守东门的大头兵什么事?
突然,一阵极细微的颤动,顺著女墙的土砖,缓缓而上。
“嗯?”
一名老卒猛的睁开双眼,茫然看向四周。
城墙年久失修,其上的灰泥碎土,正簌簌的往下掉落著。
“轰隆隆隆——!”
声音自远方传来,犹如九天闷雷滚落!
什么玩意?又来?!
老卒猛的扑向女墙边,身躯探出了一半,死死看向东方。
远方黄土,被狂暴的气流蛮横撕裂!一条黑色的铁甲洪流,骤然自地平线的尽头奔涌而出,轰然压来!
足足八百披甲铁骑,顶盔掼甲!
中军牙旗,迎风狂舞。
牙旗之下,一员猛将宛如铁塔。
面如生铁,豹头环眼,颔下燕颔虎须根根倒竖,手中倒提著一杆丈八蛇矛!
正是自幽州涿郡,带骑兵驰援而来的张飞,张翼德!
半个时辰后。
元氏城东城门,再度缓缓向两侧敞开。
刘备与陈默纵马而出,哈哈大笑。
身后,则是关羽、谭青等一众佐官副将,再后面则是本地豪族派来的人。其中为首者,便是常山主簿,秦家的秦谦。
这位几日前还在相府书房内,对刘备暗藏机锋、阳奉阴违的世家代表,此刻正如一只被老鹰盯上的胖鹌鹑,双腿不受控制,战栗不止。
一身儒衫更是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了后背上。
秦谦心中暗自叫苦。
城里已经有一个白脸的活阎王了,今天怎的......又来了一个黑脸的?
他昨天眼见陈默一刀割了那家奴的喉咙,唯恐这煞星突然暴起发难,随手也给他来上一刀。
而城门外,早已让手下开始安营扎寨的张飞,自然也大老远便看到了出城的刘备等人。
一张杀气腾腾的黑脸上,瞬间涌出复杂情绪,混著惊魂甫定,悲喜交集。
“大哥!二哥!”
张飞一声咆哮,直接丢了手中马鞭,
大步流星,又跌跌撞撞的朝著刘备和陈默冲将过来。
这位在战场上独面千军也没皱过一下眉头的绝世猛将,此刻一双铜铃环眼之中,竟是满布血丝,更隐隐闪过泪光。
“三弟!”刘备与陈默亦是眼眶微热,连忙滚鞍下马,快步迎上前去。
“砰!”
张飞快步冲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紧紧抓住了刘备和陈默的胳膊。
力道之大,疼的陈默一阵微微咧嘴。
“大哥!二哥!兄长们可曾安好?!”
张飞声音嘶哑的厉害,满带后怕与惊惶,
“俺闻讯常山生变,直惊得五内俱焚!
这一路连夜驰骋,生生跑死两匹快马,半口水亦未及咽!
但思及大哥身陷此等贼窝,俺在路上只怕……只怕兄长若遭那帮狗贼暗算……
俺……俺便是拚了这条性命,将这常山世家尽数屠个鸡犬不留,也换不回兄长啊!”
张飞一边说著,一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起了刘备和陈默,似是生怕两位兄长哪里少了块肉似的。
刘备心中感动间,反手紧紧握住张飞那满布老茧的大手,温声安抚道:
“翼德且宽心,为兄与你二哥皆是无恙。
有你二哥运筹帷幄,又有云长他们护卫左右,常山这班魑魅魍魉,安能伤得为兄分毫。”
“安然无恙个甚!大哥休要宽慰俺!”张飞却是猛的一瞪环眼。
他左右看看,一把扯过旁边早已经吓傻了的秦谦,像是拎小鸡似的将其拎到面前,怒吼道:
“这城中这般乌烟瘴气的,俺在城外都觉出凶险!
那帮世家老狗,分明是将大哥困于死地!
二哥与俺若晚来半步,天晓得这帮竖子会使出何等阴私手段!”
秦谦被张飞这一声怒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双眼一翻,险些直接晕死过去。
张飞吼完了,又像丢垃圾一样将秦谦随手扔开,这才转头看向刘备,神色郑重道:
“大哥二哥,俺此番定不走了!
自今而后,俺打死也再不离二位兄长半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