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人,虽然大多“时代亲和”属性不足,
但既然归属于现实门阀麾下,战斗力与反侦察能力定然不差。
换句话说,想要在这偌大的常山国里将他们这寥寥几十人揪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这,并不是陈默今日兴师动众前来的真正目的。
陈默眼神冰冷。
他十分清楚汉末这个时期的后勤水平。
从他突袭回到元氏城,到三日前张飞率领著兵马抵达,再减去王家来回送信的时间......
就算王氏加以准备,提前掩盖证据,前后的时间间隔,最多也就不过一两天左右。
那些豢养的部曲、乃至颍川的玩家死士固然可以轻装简从、连夜遁逃,但是……
供养这些死士所耗费的物资、那些用来装备私兵的甲胄、大汉军弩,以及成堆的兵刃,
是绝对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全部运走的!
毕竟,古代的后勤运输极其依赖牛马车驾,动静极大,速度也极慢。
只要东西还在,这王氏的谋逆之罪,就怎么也洗不掉!
“冤枉!国相、府君明鉴,小人们当真冤枉啊!”
与此同时,那山羊胡管事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白地坞悍卒架到了陈默和刘备马前,依旧满脸的惊恐委屈,哭喊连天:
“小人们唯奉家主之命,在此西庄靡费盐肉、日夜赶工,全为刘相营建这祈福神坛耳!
庄内除却我等苦命奴仆,安有何私兵甲士?更遑论异人出没啊!
求国相明察秋毫,万勿偏听谗言,屈杀了我王家一片赤诚忠心啊!”那管事一口咬定,之前凭空少了的那三千斤肉和五十斛盐,乃至其他一切不正常的物资消耗,全都是为了犒劳这些修筑神坛的民夫。
整个场面,顿时陷入了僵局。
从表面上看,除了账目上的那些过量的消耗之外,这王家旧庄确实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满口胡言!匹夫安敢再欺瞒!”
张飞哪里听得这等狡辩,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双眼一瞪,一把揪住那管事的衣领,将其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单凭这些骨瘦如柴的流民,一月光景能啖尽三千斤肉?
尔当俺老张是三岁黄口小儿耶?!
大哥二哥,休与这帮杂碎多费口舌,待俺以军中大刑伺候,便不信他不招!”
眼见张飞这便准备动用军中酷刑,刘备连忙沉声喝止。
“翼德,且慢!”
刘备翻身下马,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他走到张飞身边,抬手按住了张飞的手臂,示意他先将那管事放下。
此番前来,随行者可不是只有他们白地坞的自己人。
冀州各家闻听国相要严查王氏,皆是心有戚戚,派了自家子弟带人前来围观。
而刘备亦是深知这冀州局势的微妙。
他们兄弟几人初来乍到,根基尚浅。
那三千斤肉和五十斛盐的账目,虽然违背常理,但终究只是怀疑,算不上是什么铁证。世家大族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关系网极为庞大。
如果在没有找到那批军械,和王氏确凿的谋逆证据之前,
就只凭借怀疑,在常山大族名下的庄园跋扈行事,更对其族人严刑拷打,
那便就会彻底坐实他们幽州人残暴不仁、视大汉律法如无物的口实。
须知,大汉各州本就排外,冀州人与幽州人天生便有所不睦。
届时,不仅常山本地的世家会瞬间抱团而反,整个冀州的士林也会群起而攻之,甚至连卢师的清名都会被他们连累。
那管事见刘备出手阻拦,眼中更是隐有得意之色闪过。
他顺势瘫倒在地,哭喊得越发大声:
“刘相明鉴!明府仁德啊!
小人所言字字由衷,神坛便在眼前,诸公若是不信,尽可将这庄园掘地三尺,查验便是!”
这分明是愈发有恃无恐了。
刘备的脸色愈发沉静,看向陈默,眼中带起一丝问询之意。
若是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却没能搜的出东西来,须是先要想个合理的收场之法。
然而陈默却不急不躁,翻身从马上下来,缓步走向那座还处于半成品状态的夯土神坛。
目光,再次扫过周围四处散落著的工具,乃至于地面上凌乱的脚印、车辙痕迹。
“大哥,翼德。”
陈默在神坛前停下了脚步,笑著摇头道,
“正所谓,雁过留声,水过留痕。以三千斤肉与五十斛盐之靡费,兼有数百人盘桓操练痕迹,断无凭空消散之理。
《左传》云:‘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这所谓欲盖弥彰之事,藏之愈深,其漏愈显。
彼等自作聪明,却不知此庄内之破绽,已然百出!”
陈默一挥手,厉声下令:
“谭青!速将王氏旧庄近数月之采买账册,并其早先呈报之神坛营造图,悉数取来予我!”
不多时,几名亲卫便将厚厚的一摞竹简,恭敬呈到了陈默的面前。
陈默接过竹简,大步走到那座刚刚打好地基的神坛前,
蹲下身子,从神坛那夯实的地基下方,抓起了一把略带湿润的泥土,放在手中轻轻捻了捻,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随后,他又站起身,抽出腰间长剑,用剑柄在那神坛四周的石柱上,不轻不重的敲击了几下。
“笃笃笃……”
石柱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陈默这才收剑入鞘,将手中的账册直接扔到了那管事脸上,轻笑道:
“尔等口口声声,只言这庄内靡费,尽皆付于此神坛之上。
既如此,本府今日便与你当面对一对账。
其一,据此采买册上所载,自去岁始,及至数月之前,王家曾斥重金,自太行山中采买上等青石数千斤。
那上等青石,又称‘太行青冈岩’,质坚理密,实乃构筑壁垒坞堡之良石。
然尔这所谓神坛之石柱,所用者分明乃是质地疏松、一敲即损的劣等粗砂石!
本府倒要问问,那数千斤青冈之岩,又被尔等填入了何处?!”
那管事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脸上开始有冷汗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