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罢密信,地宫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唯独,张飞的呼吸之声愈发粗重,
半晌后,他终是忍不住,低言出声骂道:
“这干老贼!峨冠博带,满口江山社稷,暗地里竟布下此等......此等下作毒局!
分明是将吾等弟兄,更将这幽冀两地苍生黎庶,尽皆给算计在内了!”
刘备的面色,亦是沉郁难掩,但他终究也只当是朝堂中有人裹挟本地士族,意欲图谋不轨。
而唯有陈默,眼底却是早已寒意凛然。
因为......只有他才知道,这封信背后的水......究竟有多深!
常山大族私藏军械?寅家的几十个死士玩家搞搞小动作?这都无伤大雅......
可眼下这件事,已经远不再只有那么简单了。
子远,子远......
别人不知道,他历史博士生出身的陈默难道还能不知道这赫赫之名?!
许攸,许子远!
袁绍少时便引为莫逆的......麾下头号谋士!
陈默昂首默算时日。
现今是185年夏末,隐居在雒阳养望的袁绍,虽然还未将这位心腹谋臣纳于麾下,但早已与其暗中结交,时间也对的上。
在此时的雒阳,许攸、曹操、何颙、张邈等人,都被称为袁绍的“奔走之友”。
只是不知,这常山藏兵一事,到底是许攸个人的布置,还是真的有袁绍暗中授意。
其实,陈默个人的意见上,还是偏向于此事乃是许攸借著袁绍的名义,独断筹谋布局。
毕竟,年轻时的袁绍尚自诩汉室忠臣,即使提前筹谋阉党与外戚之争,也不至于这样激进,暗中藏匿兵甲与强弩。
但许攸可就不一样了。
此人的名声,可是要比年轻时候的袁绍要差得多。
恰恰就在185年到187年这段时间,也就是黄巾之乱刚平息不久后,
许攸便跑到冀州,亲自筹谋了一件大事。
他和冀州刺史王芬、沛国周旌等人密谋,准备趁汉灵帝回河间老家巡视时,直接发动兵变,废掉汉灵帝,改立合肥侯为帝。就在当时,许攸还专门写信,拉拢曹操和袁绍与他一起干,
但曹操认为时机不成熟,拒绝了,袁绍也没有明面上参与此事。
后来,此事阴谋败露,王芬自杀,许攸也只能亡命天涯,正式投入了袁绍麾下。
当然,也不能排除有玩家渗透进入袁氏麾下,提前推动了袁绍的野心。
总之,无论这背后究竟是谁,
许攸终归以此密信,暗中串联了冀州本地的实力派士族魏郡审家,
又利用了神话公会覆灭后,三房那寅家年轻人派来北地的五十名高战力玩家,将他们当成了一把最为锋利的刀。
而常山王氏,不过是他们在这场惊天阴谋里,仅是用来落脚和提供补给的,一处微不足道的跳板而已!
陈默将这封书信递到了刘备手中,二人对视一眼,只觉这薄薄蜀锦,竟重若千钧。
无论如何,暂且先处理眼前的王家之事。
刘备长叹一声。
他自涿郡兴兵,誓救万民,
也本以为这天下的苦难,在那黄巾逆贼、天灾人祸尽去之后,也将一并结束。
可原来,这世间最大的祸乱源头,
恰恰就是那群立于雒阳高堂之上,口口声声为了圣人教化、为了大汉国祚的门阀世家!
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为了更高权柄,他们可以暗中豢养死士、走私军弩,
甚至意图在幽冀再起兵燹,视数百万生民之性命如草芥豚犬!
“子诚。”
刘备将那封密信放进怀中,右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冰冷剑锋,出鞘寸许:
“此等乱臣贼子,包藏祸心,阴蓄异志。
依我大汉律法,当受何刑?!”
陈默一身青衫,迎著刘备的目光,吐出了三个字:
“夷三族。”
话罢,陈默无声默然。
秦汉时期的“夷三族”,远比后世的所谓“诛九族”要牵连更广。而趴在地上的管事听见这三个字,更是双眼一翻,当即被吓得晕了过去,身体还不住的抽搐了两下。
刘备闻言,长叹一声。
他转过了身子,将目光投往地宫外。
此时此刻,就在这地宫外面,
庄园中央,正战战兢兢的跪伏著数百名王氏的奴仆徒附,乃至母族、妻族、支脉之人。
刘备就这么立在原地,默默的思索了很久。
眼眸之中,杀气始终未曾消散,可他的内心,却终究做不出这等决定。
“吾闻之,古之明君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
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
刘备最终叹道,
“吾兄弟结义兴兵,本为救黎民于倒悬,岂可滥行杀戮?
王氏宗主,并庄内一干主谋之人、死士头目,
图谋不轨,罪恶滔天,
当明正典刑,传首地方。
然庄外黔首,多为受其裹挟、世代依附之民。
族中妻女,亦是无辜。
汉律虽严,吾等......亦不为那刻薄寡恩之酷吏。”
刘备顿了顿,抬头道,
“传吾常山相令!即刻查抄常山王氏全族之府邸庄园!
诛绝王氏主谋首恶!
其族中老弱妇孺、部曲徒附,皆免其死罪,
然须悉数籍没其名下田产、地契与私廪!
将王氏百年隐田,尽数收归公帑!
庄内数百徒附流民,尽皆释为良人,编户齐民,由吾等委派官吏就地安置,
开仓赈粮,充作常山屯田之军户!”听闻此言,陈默终究点了点头。
张飞亦是猛的一顿手中蛇矛,声若洪钟:
“谨遵大兄钧令!
诛杀首恶,籍没家资!儿郎们!动手!”
“喏!”
白地坞精锐齐声听令,长刀出鞘之声接连而起,恰似龙吟。
而在这一片喧闹、纷乱的情形当中,
陈默独自站在武库之中,视线鬼使神差的,落在了地上那个被他一刀劈碎的紫檀木匣之上。
那由名贵蜀锦铺就的锦垫,在方才的刀气震荡下,微微移位开来。
而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之中,陈默的眼角余光,却看到那锦垫下方,闪过一抹极细微的暗青颜色。
他心中微微一动,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蹲下身来,借著身形遮挡,将那层锦垫往上翻开。
不出所料,在最下面的那块木板上,竟是有人以精巧手段,凿出了一处仅有数分厚度的隐秘夹层。
而在那夹层的中央,正静静的躺著一枚事物。
陈默将呼吸放缓,伸手将其以蜀锦包裹,拈了起来。
此物,通体呈现出诡异的暗青色泽,
隔著锦缎,入手冰冷、滑润,非金非石,其上流转有明显不属于汉代的纹路与流光......
正是又一枚陈无名留下的天书玉牌!
只是......
那玉牌的边缘处,竟是有一处断口,极其整齐、光滑。
赫然竟是只有……半块?!
“这玉牌……怎么会出现在袁家的木盒里?是袁家的东西吗?
是谁将它放在这里的?
是雒阳的袁绍,还是前来传信的许攸,亦或是……而且,这玉牌又为什么会只剩下了半块?”
一时间,陈默脑中纷乱,只觉想不分明。
但当下明显不是思考此事的时候,
听得耳畔又有脚步声从外而来,陈默不动声色,手掌微微一翻,
那半块诡异的暗青色玉牌,便已被他以锦缎包裹,悄无声息的收入了袍袖之中。
收敛心绪,陈默再度起身,大步向著地宫外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