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雒阳派遣小黄门前来幽州涿郡传达旨意,便有提前索要贿赂的意图。
但刘备身为卢植门下,更本就心怀天下黎庶,将这种贪腐之事视若仇寇,
当时不仅板著脸一文没给,还以白地坞煌煌兵威,把那小黄门吓得连滚带爬窜回了马车。
那小黄门回到雒阳后,自是越想越气,
心怀怨恨之下,当然在京师和朝廷里又是一通添油加醋的谗言。
自此,宦官集团便将刘备完完全全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而其实这么说来,刘备欠天子刘宏的,还根本不止这一笔钱。
大汉各郡,每年有两项必须应对的财政大考,又叫“岁计”。
第一项,就是夏秋两季名正言顺的粮税、算缗等田亩与人头正税,
这一层,陈默早有布局,反倒是最不担心的。
早在离开幽州之前,他便利用白地坞在右北平掌控的铜、铁矿,大举开炉,就此开启了全面投产。
虽然碍于汉律,白地坞不敢私自铸币,
但大批量生产精良的铜铁器皿、农具,乃至权贵喜爱的奢华玩好、奇巧之物,
都通过太行山白雀布设的隐秘商路,源源不断的倾销至了中原腹地。
就在半个月前,前几批的货款刚刚押送返回,抵达幽州。
白地坞借此底气,极硬气的将辖区几地内百姓的正税,足额上交给了朝廷,一文不少。这一手,便直接堵住了雒阳朝堂上所有明面上的嘴......你总不能说一个按时足额纳税的郡守有谋逆之心吧?
但正税虽交,这大汉官场上,原本还有“另一张嘴”要喂,那便是每年秋季例行的“秋查令”。
所谓的秋查令,从表面来看,是朝廷派遣的刺史、御史在地方上进行每年的巡查,以此来检查各郡太守的政绩以及吏治情况。
听著很好是吧?
可要是剥掉这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秋查令的实质,其实就是一场由天子刘宏所默许、各级官僚层层加码的,名正言顺的盘剥行为。
往上说,天子除了“买官钱”以外,还想要额外再收一些孝敬,进他的西园私房钱,
再往下说,刺史、督邮想要的献金、常例,全都指望著这每年一次的秋查来搜刮地方。
这便是为何几日前,冀州刺史王芬的邀函送达时,刘备明明知道这宴席可能有问题,但却依旧得去赴约,这便是法理上的缘由所在。
王芬手中,掌控著代表朝廷的秋查大义。
平时刺史召集可以找借口不去,秋查期间,要是敢明目张胆的不去赴宴,那就属于抗命不遵了,和直接扯旗造反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欲借秋查之名,行索贿之实,那反倒简单了。”
陈默在车厢内,暗自摇了摇头,
倘若仅仅是贪图腐败、索取贿赂这类事情,大汉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彻底崩溃。
清酒所传的来自雒阳中枢的消息里,还有另外几条。
首先便是......国库也已经没有钱了。据清酒动用家族资源探知的内幕,现今的大汉国库,已然可以说是跑马穿风,粮仓里更空得连老鼠都养不活了。
黄巾之乱打了足足一年半,耗费了天文数字的钱粮,
紧接著西凉边章、韩约又扯旗造反,叛军一路打到了三辅之地,
长安大营每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又是个无底洞。
天子刘宏的私人钱库西园倒是还有钱,但是这钱是供他刘宏自己享乐的,
让他分出来当军费?门都没有。
那怎么办?
十常侍凑在一起谋划商量,竟然想出来了一个看似聪明的法子。
以中常侍赵忠和张让联合首倡,向天子刘宏献上了一条非常隐蔽的敛财策略:废旧铸新。
也就是废弃先前民间所用的旧五铢钱,转而铸造新钱。
提议之下,由十常侍中,刚升任掖庭令的毕岚亲自来操办此事,为朝廷提前推行铸造一种全新的钱币,其名为......
“四出五铢,这么早就要开始了吗......”陈默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枚带著四道放射状纹路的新钱,本该是在公元186年,也就是明年才正式面世。
但如今,或许是因为玩家的介入,导致黄巾战线拉长至了一年半,张纯造反一事也被提前了两年,
这也导致,朝廷的财政危机远比历史同期更为严重,这项亡国之政......竟被提前提上了日程?
陈默熟知历史,自然心知,这所谓的“废旧铸新”,本质便是为了更好的敛财而已。
朝廷垄断铸币权,成色不足、重量缩水,本质上就是旧时代的通货膨胀。
上一世,朝廷重新彻底垄断起了铸币权后,所铸造出来的新钱明显成色不足、重量缩水,
这也导致,民间对这种新钱根本不买账,其折价明显,价值至多只抵旧钱的五成,
从本质而言,这就是旧时代的通货膨胀现象了。
陈默可以想象,待到新币一旦发行,
某个刚从黄巾刀口下逃生的老农,挑著几百斤辛苦种出的麦子去集市,
原本能换回一串足金足两的好钱,够买上几斗好粟,甚至还能给他家里扯几尺麻布过冬,
可天子刘宏的那成色不足、轻如柳叶的“新钱”一发,物价立刻如脱缰野马,
老农卖空了麦子,换回的轻飘飘的新钱,最后连一斗粗糠都买不起。
换句话说,最终为这笔惊天烂账买单的,不过是那些刚刚在战火和饥荒里侥幸活下来、好不容易喘了口气的底层贫苦百姓罢了。
这本质上,就是大汉朝廷利用国家机器,强行以劣币驱逐良币......没错,字面意思的“劣币驱逐良币”,
明著让天子刘宏和宦官集团,把手直接插进底层百姓那早就被搜刮过几遍的、早已干瘪的口袋里,再赤裸裸的抢劫一次罢了!
天子昏聩,难怪后世皆言“独汉以强亡”......
陈默心中长叹一声。
刘宏这个末代昏君,自掘根基的手段真是一个接著一个,生怕自己不能尽快把这大汉王朝给亲手玩死。
而且,似乎是嫌这大汉天下崩的还不够快,
这等饮鸩止渴的手段,刘宏这次......居然还不止做了这一个。
ps.本书七月中改名为《山河鉴》、